作者:楊白勞
老黃臉上那片麻子,是年輕時趕大車風吹日曬落下的印記,村里人背地里叫他“黃麻子”,當面卻不敢帶出半個字。七八十年代,趕大車是生產隊里最吃香的活計,不亞于大隊會計。會計整日跟在支書屁股后頭轉,風吹不著雨淋不著,拿的是死工分兒,可老黃有外快——隊里的車裝滿公家的貨,順道捎上鄉親們自留地的山貨,拉到集上賣了,換倆吃喝錢,天經地義似的。他膀大腰圓,說話底氣足,一嗓子能震得牲口棚的麻雀撲棱棱飛起來,那叫“沖”。可這人有個毛病,凡事得順著他來,誰要惹惱了他,鞭子一揚,那梢子擦著耳朵邊兒過去,旁人就得退避三舍。
八三年聯產到戶,隊里的車沒了,牲口也不讓進城了。老黃在屋后那片荒地上包了個蘋果園,澆水、施肥、剪枝,兩年光景,枝頭掛滿了紅彤彤的果子,又圓又大,咬一口甜得瞇眼。可甜歸甜,高興歸高興,他蹲在地頭數了數,少說千八百斤,怎么弄出去賣?別人家買了拖拉機、小面的,進進出出利索得很,他還剩一掛舊馬車,可牲口進城的路早斷了。
晚飯過后,他背著手踱到后院兒子家。天還亮著,院里蟬聲聒噪,兒媳婦秋菊正坐涼席上續棉被,一針一針往薄布里絮棉花。見公公進來,她沖屋里喊:“永祥,爸來了!”
屋里電視機響得正歡,《霍元甲》的主題曲“萬里長城永不倒”一聲接一聲。永祥沒應聲。
老黃徑自掀簾進屋,兒子歪在炕上,眼睛盯著屏幕不挪窩。“祥子,冰箱里有冰鎮啤酒沒?給爸拿一罐。”
永祥這才扭過頭:“還真有兩罐,不過這兩天我不太想喝。”
老黃自己開了冰箱,拉出一罐,“啪”地啟開,仰脖子灌了一大口,喉結一滾一滾的。永祥瞟他一眼:“爸,我媽又管您喝酒了吧?也是,您快六十了,血壓血糖血脂都高,上回體檢單子我看了……”
“人一上年紀,啥都高。”老黃抹了把嘴。
“我給您攤倆雞蛋,別干喝。”永祥說著要下炕。
老黃擺手:“別忙活,大熱天的。”
秋菊在外頭接話:“廚柜里有咸鴨蛋!”
永祥便去拿,磕開一個,黃澄澄的油汪了一碟。老黃就著蛋喝酒,兩腮鼓動,吃得很香。
“爸,”永祥挨炕沿坐下,“您來不光是為喝酒吧?”
“算你小子還有點眼力見兒。”老黃放下罐子,往椅背上一靠,“園子里的果兒都掛滿了,馬車不讓進城,爛在地里可惜了。我尋思著,咱爺倆湊點錢,買輛拖拉機——舊的也行,我趕大車那會兒有本兒,能用。”
永祥一聽,眉頭擰起來:“爸,買車沒問題,可進城得學交規,我打小功課就差,考三門兩門不及格,記性不靈,背不了那些條條框框。”
秋菊在外頭笑了:“爸,您還沒到六十呢,您自己學唄!”
老黃一歪嘴:“祥子記性差,我比他更差,爺倆一對廢品。”
“不是廢品,”永祥糾正,“是廢物。”
“再加‘點心’倆字。”秋菊在外頭咯咯笑。
永祥沖門外瞪眼:“去,沒大沒小的。”
老黃又開了一罐:“我行著開車跟趕大車一樣!你媽那兒有兩千塊,你再湊兩三千,買個舊的。等賣了果兒掙了錢,再換新的。”
“爸!”永祥磕著第二個咸鴨蛋,“舊的不能買,容易出事兒。等有了錢,買輛汽車,教我兒子學去。”
老黃臉色一沉:“別跟我逗咳嗽。這錢,你湊是不湊?”
屋里靜了一下。秋菊在外頭慢悠悠地說:“爸,您這怪脾氣又上來了。您讓我們湊,好聽點兒是‘湊’,說難聽了,就是‘借’——可我們手頭也緊,您說這話,讓我們怎么應?”
老黃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手里那罐啤酒往桌上一蹾,“咣”的一聲,酒沫子濺出來。他站起身,一句話沒說,撩簾出去了。
院里,蟬聲又聒噪起來。秋菊坐在席上沒動,手里的針停了一下。
永祥一跺腳:“你就作吧!再把爸氣出個好歹!”說著趿拉上鞋追了出去。
院門口,老黃的背影在暮色里頓了一下,手里還攥著那半罐啤酒。他抬頭望了一眼后山坡——那片果園影影綽綽,紅果子藏在葉子間,像一片沒有點燃的燈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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