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壇周報全媒體特派記者沈天浩發自美國
有人習慣無視規則,有人熱愛改變規則。
2026年7月1日,美國隊在世界杯淘汰賽首輪淘汰波黑,順利挺進16強,唯一的代價是主力中鋒巴洛貢的紅牌:比賽下半場,此前狀態出色、已經打入一球的巴洛貢,在拼搶中向波黑后衛穆哈雷莫維奇的腳踝亮出鞋釘,險些導致對手重傷。當值主裁經提醒回看VAR,最終向巴洛貢出示了紅牌。然而,這樣的決定讓一部分美國人很不滿意。4天后,國際足聯突然宣布,巴洛貢的紅牌停賽被緩期1年執行,倘若球員本人在此期間不再有類似犯規,則處罰將會在1年后自動消失。
這意味著巴洛貢可以出戰美國隊對陣比利時的1/8決賽。“歐洲紅魔”主帥魯迪·加西亞,在發布會上直接諷刺道:“我才知道,原來愚人節是7月5日……”這樣的處理方式,也讓媒體和球迷們相當震驚。當然,并非完全沒有類似的先例:此前C羅在世預賽歐洲區小組賽倒數第二輪吃到紅牌,按規定要禁賽3場,這意味著他將無緣世界杯正賽的小組賽前兩輪。但國際足聯選擇網開一面,決定不將預選賽階段的禁賽處罰帶到世界杯正賽中,與C羅一并獲益的,還有阿根廷后衛奧塔門迪和厄瓜多爾明星中場凱塞多。
但巴洛貢的案例,性質依然有所不同。它處于一屆賽事的進行時,又發生在世界杯主要東道主的身上,再結合與本屆世界杯相關的各種場外事件,令人難免不浮想聯翩。7月3日晚上,《紐約時報》下屬的競技網聽到傳聞,有關方面準備在巴洛貢的紅牌案上“發力”,讓美國前鋒能夠參加對陣比利時的比賽。即便如此,當時幾乎沒有人意識到,強力推動此事的其實就是橢圓辦公室,以及特朗普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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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個犯規”
據ABC報道,在灣區現場觀看了美國對陣波黑的比賽之后,商務部長霍華德·盧特尼克和白宮國際足聯工作組組長安德魯·朱利安尼都立即意識到,巴洛貢的紅牌是“不對的”。從圣克拉拉飛回華盛頓的航班上,他們一直在討論這張紅牌。據一位要求匿名的官員透露,特朗普政府官員在第二天繼續深入研究相關規則,咨詢律師,并與美國足協就此事進行溝通。《衛報》則援引消息人士稱,自從巴洛貢被罰下的當天開始,特朗普三次致電國際足聯,試圖讓其改變決定。
美國總統在發布會上親自證實了這一點:“我聯系了因凡蒂諾,但我要求的只是‘重新審核’,因為我不認為那是個犯規。我沒有告訴他該怎么做,也不能告訴他該怎么做。”
他繼續著標簽式的溝通風格:“我看了那個片段。我是個熱愛體育的人,我以前也是個不錯的運動員。我很懂體育,真的很懂。那不是個犯規,甚至連違例都算不上。那只是兩個家伙全速奔跑,碰巧撞在了一起。當你全速奔跑時,你不可能準確地控制自己的腳。這只是兩名優秀的運動員糾纏在了一起。假如他一拳打在對方臉上,或者真的做了什么錯事,那我的看法會不一樣。”
可就在同一場發布會上,特朗普又說道:“主裁給了他(巴洛貢)一張紅牌,我當時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他或許指的是,自己不知道紅牌會導致球員禁賽一場。
特朗普對于運動的理解,足以解釋他為何覺得巴洛貢的紅牌不成立。他崇尚速度、力量與碰撞,用雄性主義精神代替體育規則。這很容易讓人想起20世紀初的意大利。當藝術理論家馬里內蒂1909年起草《未來主義宣言》時,他這樣寫道:“一輛咆哮著奔馳著的汽車,比薩莫色雷斯的勝利女神更美。”接下來的幾年,未來主義藝術家們用破碎的形狀和對比強烈的色塊,表現都市生活的光怪陸離,以及前人未曾體驗過的機械力量。未來主義可以算是法西斯主義最早的文化盟友之一,正如法西斯審美理論的核心人物、墨索里尼的前情婦瑪格麗塔·薩爾法蒂,也是對未來主義最為推崇的藝術評論家之一。
墨索里尼當政時期,他最感興趣的運動也與速度和力量有關——拳擊、賽車、飛行、體操……相比之下,足球對他的吸引力有限,即便他的政權對這項運動依然相當看重,并在1934年的本土世界杯上施壓,試圖盡可能讓意大利隊在家門口奪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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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足聯開嗆國際足聯
近一個世紀后的今天,特朗普自然有著更具外交辭令的溝通方式。他甚至沒有直接要求因凡蒂諾取消巴洛貢的紅牌。特朗普表示,自己要的只是“重新審核”,而因凡蒂諾在通過國際足聯官網發表的聲明中稱:“國際足聯的司法機構是獨立的。它們自主運作,適用國際足聯紀律準則,并根據相關規定和具體事實作出裁決。它們的獨立性對于足球的信譽和誠信至關重要,這一點必須始終得到尊重。我經常與美國總統討論與國際足聯世界杯有關的事情,關于這件事,我也確實接到了唐納德·特朗普總統的電話,就像我接到來自世界各地的國家元首、政府官員、足球利益相關者和商業高管就許多不同問題打來的電話一樣。”
一個拒絕承認“要求改判”,另一個堅稱“司法獨立”,特朗普-因凡蒂諾-國際足聯紀律委員會串通一氣的敘事,似乎不再成立。但真的如此嗎?如果沒有橢圓辦公室的介入,或者如果巴洛貢效力的是另一支國家隊,這樣的“緩刑”是否還會到來?
在巴洛貢案之前,上一位在世界杯上被罰下、卻沒有在接下來被禁賽的球員,是1962年智利世界杯上的加林查。這位巴西明星前鋒在對陣東道主的半決賽上與智利球員羅哈斯纏斗,并被主裁罰出場。巴西足協隨即提交了一份申訴,表示這是加林查職業生涯第一次被罰下(實際上并非如此,之前他曾3次被罰下),最終讓國際足聯決定放棄了禁賽處罰。不過,當時的規則并未明確被罰下一定會導致禁賽,這讓事件的合法性與巴洛貢案有所不同。
在國際足聯宣布對巴洛貢的停賽“緩刑”次日,歐足聯也發表了一份言辭尖銳的公告:“(國際足聯的)這一決定越過了紅線。足球和其他任何體育運動一樣,都依賴于規則,而規則是公平、公正和透明的基礎。有時規則可以有解釋的空間,但在這個案例中并非如此……我們對這一史無前例、令人費解且毫無道理的決定表示難以置信。”
這已經不是歐足聯在近期第一次向國際足聯直接“開嗆”。一個月前的6月11日,當索馬里裁判阿爾坦被美國拒絕入境、因此無緣執法本屆世界杯時,歐足聯宣布把巴黎圣日耳曼和阿斯頓維拉之間的歐洲超級杯,交給阿爾坦來主哨。
國際足聯在7月6日當天進一步回應,發布了紀律委員會的主席聲明。這份聲明表示,紀律委員會是根據《國際足聯紀律準則》第27條,決定將球員的自動停賽處罰緩期執行一年的。紀律委員會是在考慮到該事件相關的所有具體情況以及現有證據后,才作出這一決定的,而根據上述條例,只要紀律措施并非涉及操縱比賽,紀律委員會便有權酌情中止任何紀律措施的執行。此外,國際足聯也不忘“回懟”歐足聯,聲明中的最后一條寫道:“在現代足球中,審查紅牌所產生的法律后果并非新鮮事。例如,在歐足聯旗下成員協會的大多數頂級聯賽中,撤銷紅牌是一種常見的紀律措施,但這從未引發有關越過任何‘紅線’的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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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場內外的超現實主義
這實際上是典型的偷換概念。某張誤判的紅牌被撤銷,和某個常規判罰被“取消后果”,是完全不同的情形。如果國際足聯認為巴洛貢的紅牌判罰有誤,大可以直接推翻紅牌決定,取消球員的禁賽,而不是緩刑一年。當然,特朗普的態度要干脆得多,他不僅認為巴洛貢的紅牌本就不該存在,還質疑當值的巴西主裁拉斐爾·克勞斯:“如果你查一下他的過往記錄,就會發現他有點可疑”。可實際上,克勞斯是被VAR裁判提醒,才選擇回看并向巴洛貢出示紅牌的。或許“真的很懂體育”的特朗普,應該更好地了解一下足球世界里的判罰流程。
比利時足協試圖就此案提出上訴,卻被國際足聯駁回。他們選擇在綠茵場上給出回應:在西雅圖,“歐洲紅魔”以4比1大勝美國,他們身穿的球衣是淺藍色、粉色和白色的組合,上面有著重復的圖案,這一設計旨在向比利時畫家勒內·馬格里特致敬。比利時人穿著一身超現實主義藝術的球衫,擊敗了球場外的超現實主義。
巴洛貢是役首發登場,直到補時階段才被換下,彼時美國隊敗局已定。這位摩納哥前鋒整場只有21次觸球、7次成功傳球。對他來說,這絕對不是一場值得銘記的比賽。賽后,巴洛貢主動找到比利時主帥加西亞,而后者對此表示:“他來跟我談了,我真的很高興。這不是他的錯,他不應該為此受到指責。”
作為當事人的巴洛貢聲稱,自己接受禁賽處罰被緩期的決定,就像接受當初吃到紅牌的決定一樣。他不是過錯方,但他的職業生涯將會不可避免地被這一事件所銘記。比利時隊則似乎在憤怒中找到了額外的動力,他們踢出了近年來在世界杯上最出色的比賽之一。打入鎖定勝局的第四球后,盧卡庫做出了“捂耳朵”的慶祝動作,而比利時國家隊官方社媒則發文諷刺道:“試試讓這個也反轉”。在球場邊和賽后的更衣室里,全隊球員們都模仿起了“特朗普舞”。
事情還沒結束。就在國際足聯宣布為巴洛貢“緩刑”的當晚,英格蘭隊以3比2險勝墨西哥隊晉級8強,但球隊右后衛匡薩對墨西哥球員加利亞多亮了鞋釘,被主裁出示紅牌罰下。7月9日,國際足聯宣布對匡薩執行禁賽兩場的處罰,這意味著他不僅踢不了接下來與挪威的比賽,還會無緣潛在的半決賽。英足總試圖推動國際足聯從輕處罰,最終未能成功。這提醒了人們:按照國際足聯本屆世界杯的規則,各支球隊其實是無法對紅牌提出上訴的。可凡事都有例外,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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