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升上流與切割下流 : 老趙閑聊《蹴鞠譜》如何操作蹴鞠業階層外科手術

抬升上流與切割下流

《蹴鞠譜》如何操作蹴鞠業階層外科手術

老趙閑聊蹴鞠藝術圖像系列13

作者 老趙

最近世界杯烽煙再起,既然世界足聯已經確認中國蹴鞠項目乃現代足球之祖,我們也不妨借此機會介紹中國古代蹴鞠的種種藝術圖像要素.

之前我們也闡述了蹴鞠業十分敬重祖師爺清源真君,不論是入行還是比賽,都要先瞻祭祖師爺清源真君,其中在請神送神環節,也要供奉燒化紙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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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浪與游離 : 老趙閑聊蹴鞠業的隱性危機

《蹴鞠譜》是明代傳抄,大約成于南宋,流行于元代的一部蹴鞠百科全書,其中不僅有蹴鞠行業組織圓社的組織形態,禮儀規范與技術要求,也有很多的行業要素.

《蹴鞠譜》與捶丸的圣經《丸經》一樣,不僅講述技術與活動規則,也大談行業風范,道德要求與陶冶情操之類,這固然是行業的政治正確的光明必要裝飾,但是《蹴鞠譜》與《丸經》不同之處在于,前者把禮儀,格調,情操物化為階層門檻,從而將蹴鞠業的行業要求完全改寫了.我們今天就來聊聊這個問題.

上次我們闡述了蹴鞠業的兩大社會化隱性危機,其一是蹴鞠業作為不務正業的浪子行為,不符合儒家耕讀厚重的價值觀,其二是蹴鞠祖師自帶的五陵風氣,含有不求進取,自外于朝廷的不合作立場.這正是蹴鞠行業融入社會主流的重大危機.

那么,蹴鞠業是如何應對這個危機,如何應對這個挑戰的呢?

其主要的操作,就是抬升上流 , 切割下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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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升上流 : 蹴鞠業的階層升艙

在上述對于蹴鞠業風流不經,又自外于官方的普遍社會觀念,按理說,蹴鞠業的社會地位是很艱難的,因為你的浮浪,被士大夫不齒,你的自外,被朝廷所側目.所以你的處境就被主流利益與主流話語所擱置,這是行業發展的最大困境.

大概是面對如此的困境,《蹴鞠譜》提出了行業對策,他把蹴鞠中的風流進行了分流,其基本策略就是抬升上流, 強化雅致.目的就是將階層進行包裝分化,從而順利納入主流價值系統.

1 ,《蹴鞠譜》反復強調行業與上流階層的關聯

皇上

《蹴鞠譜》著力鼓吹宣揚的,就是蹴鞠與皇上的關系.用意就是以皇帝的至尊至貴的格調與蹴鞠業關聯,從而使蹴鞠行業由此錨定身份的尊貴與上流感.皇上都熱衷的活動,你不會認為是下九流的吧.

《蹴鞠譜》中記載了一首《滿庭芳》詞：把自己行業的祖師爺二郎真君與皇上進行了比附:“門庭富貴，曾對御簾前，灌口二郎為首，趙皇上下腳流傳，人都道齊云社上，錦繡獨爭先”。

《蹴鞠譜》中,頻頻宣揚蹴鞠業與皇家的關系,不僅在于趙皇曾經下場蹴鞠,也因為蹴鞠踢得好,就能得到圣眷.有機會面圣,得到飛黃騰達,有高俅為證.

比如:"圣詔來宣我,展開要踢俅".“宋祖昔日皆曾習，占斷風流第一家”，“風流富貴真難比，曾遇宣呼到御前”；

在《蹴鞠譜》之《蹴鞠文》中有云:"累經宣至玉階前,曾與王侯同游戲".

在這里,皇上是至貴至尊的身份,那些有幾個臭錢的有錢人,與此相比,根本不在話下,所以叫做:"石崇富貴真難比,曾遇宣呼到御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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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侯 王孫 公子

《蹴鞠譜》中說“天下稱圓社，人間最美稱”，“不入圓社會，到老不風流。”“能令公子精神爽， 善誘王孫禮儀加”

“世間圓社盡豪英，飽食豐衣獨占能。更有一般高貴處，王孫公子做賓行。”

《蹴鞠譜》專門有《王孫》篇云:

朱顏綠鬢少年郎,繡帽金衣耀日光.

蹴鞠場中歡會散,玉鞭驕馬過平康.

《蹴鞠譜》專門有《公子》篇云:

三三五五笑相從,著意追游圓社中.

戲罷宴酣歸去晚,綠楊嘶徹玉華驄.

所以,在這里,蹴鞠業就一把錨定了至尊至貴的皇上,以及高貴的上流階層的王侯,公子,把蹴鞠與他們掛鉤,把蹴鞠活動描繪成上流社會推崇的高雅活動.從此避免被視為不務正業,與浮浪行為的范疇.所以《蹴鞠譜》之《奪魁》篇云:

蹴鞠初興黃帝為,王孫公子戲相宜.

所以,經過如此的抬升錨定,蹴鞠就不是波皮無賴的雜耍,而是"豪俊貴人偏見愛","王侯一比肩,愚人何足論".抬升了蹴鞠的階層,就同時拋棄了那些不貴不尊的愚人們.改寫了蹴鞠業的價值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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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蹴鞠譜》反復強調蹴鞠行業品性格調

因為既然錨定了皇家,錨定了王侯公子,那么不僅解決了階層定位,同時也解決了格調問題.

《蹴鞠譜》里的《蹴鞠須知》，開篇就說，“凡子弟蹴鞠，乃是人中高貴，鬧里奪尊”，這是說,蹴鞠業由于皇上,王侯公子的背書,已經成為上流社會的風尚,則參與蹴鞠活動的人,自然也就具有高格調了。

3 ,《蹴鞠譜》反復強調須持有文雅禮儀

齊云社規定會員 “十緊要”：

“要和氣，要信實，要志誠，要行止，要溫良，要朋友，要尊重，要謙讓，要禮法，要精神”；

要遵守“十禁戒”：

“戒多言，戒賭博，戒爭斗，戒是非，戒傲慢，戒詭詐，戒猖狂，戒詞訟，戒輕薄，戒酒色”。

圓社對球場禮儀的規定也細致異常,開場上踢球要謙讓,踢完球散場，子弟要請師輩飲酒。如果外地來的球友,要請他下場同玩。一幫人相約踢球，要同來同散，不許先走，“火發不救”，家里失火了都不行。真要走，拿出些錢來送給場上的前輩，給眾人打聲招呼“諸位自在慢踢”，才能走。

《蹴鞠譜》載，齊云社規定有三類人不可教和三類人可教：

“一者，其性于沙村，不通情性；二者，不聽師教，不達圓情；三者，人無禮樂，失其信行。此三者不可教也。有三可教：一，性格溫柔，為人常情；二，身材聰俊，諸事通；三，敏達時務，知進退。此三者可教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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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蹴鞠譜》反復強調穿著的上流化

在《蹴鞠譜》中,有"整齊"一節.所謂整齊,大致是指對蹴鞠活動的一種面貌要求.正文為:

一格樣 , 二拽扎 , 三行頭 , 四鞋襪.

最有趣的是,《蹴鞠譜》中就曾經不止一次出現過濟楚的詞匯用法.比如"鞋襪須整齊.衣冠齊楚,性格溫柔,容儀柔耐."這里的齊楚,就是濟楚的別寫.

《蹴鞠譜》中不斷倡導蹴鞠需要鮮衣美服,在《蹴鞠譜》《齊云圓社末場》中描繪說:

"絲鞋羅绔,短襖輕裘".

傳宋蘇漢臣《長春百子圖》蹴鞠圖

5 ,《蹴鞠譜》反復提示所有禮儀背后的資金門檻

宋代蹴鞠行會（齊云社/圓社）弟子入門，需要承擔多筆明確的開銷，整體是一筆不小的支出，當時行業內就有“做子弟非財不行”的說法。"若要諸般會,黃金休愛惜",有黃金舍不得花,才叫休愛惜,但是萬一沒有黃金呢?你只好遠觀,只要走你.所以資金其實是一個非常直接的硬性階層分類門檻,它至少把窮人排斥了.我們細細來看.

1 , 拜師入門禮費

?入門是基礎前提性支出，需要提前備好專門的酒禮、置辦正式的筵席宴請師父和同門，同時準備贈送給師父的見面禮，禮物可以是衣料鞋襪，也可以直接折算成銀鈔，具體標準需要提前和圈內的“圓友”商議確定，不能隨意敷衍。

式拜師開踢前，弟子要準備“三牲香燭紙馬”，祭拜蹴鞠行業祖師清源妙道真君、蹴鞠技藝初創者陸陽真人，以及齊云社歷代已故的前輩名師。

“凡教弟子，備酒禮，辦筵席禮物，贈與師父”。你若吝于掏錢，就別想學到真功夫，“一分使錢一分踢，十分用錢千分教”。所以蹴鞠行業鼓勵大家都遵循“圓社中要無你錢我錢”的理念.第一,有技無錢莫進來,第二,有錢不要吝嗇要大家花.

2 , 開場請客費

拜師后，下場踢球之前 , 同門師兄輪流給新弟子接風設宴，新弟子也需要單獨置辦一場名為“圓會”的筵席，宴請同門；如果不請客,就被視為吝嗇,嘲笑為"不出汗".難以下場踢球.

3 , 踢完解散前請客費

日常踢完球散場，晚輩也需要主動請師輩飲酒，規矩失"不可先散,"否則被人笑話,稱為野圓,鬼圓,"必須等眾人為飲一席,然后同散."

所以,非但"未踢之前,預備酒食之類,",如有急干,不可下場,也需要"未有不飲而散者".

蹴鞠行業你就知道有無數的理由吃吃喝喝,《蹴鞠譜》中有一篇《財》說到蹴鞠活動中動不動要掏錢花費酒食請客的情景:

一做弟子,非財而不行.

初場要添氣,

中場要哨水,

末場要打散,

古今圓社禮.

若說費衣并損食,

論此之時怎得高.

• 4 , 祭祖師爺儀式開銷

?賽事相關額外支出.?如果后續要參加齊云社定級賽事“山岳正賽”，需繳納“香金”，獲得參賽資格。

5 , 山岳正賽費用

6 , 撞案必用人事

《蹴鞠譜》之《江湖校尉到案》一章中有云:

“凡諸郡先生到來，不與眾圓友見禮，先到圣前拈香拜畢，方見小節級，引見知賓之所，相待茶飯之后，社司部署問其姓名，仙鄉何處，師者何人，學識幾年，學無前后，達者為先，十分全會者，仁義禮先行，教正寫下名字，到來日約定撞案，或拈香便撞案，收氣球掛于案前，參見會首，必用人事。”

外地球員到本地圓社踢球,不僅要拜祭祖師爺,也要參見本地圓社會首,必用人事,所謂人事,就是禮物.

7 , 鮮衣怒服費用

之前所說的蹴鞠業要穿著體面光鮮,要錦衣凈襪,所以蹴鞠業有一句話叫作"費衣達食",達食需要大量資金支持,費衣也需要大量資金的支撐.

遼代蹴鞠銅人 老趙藏品

切割下流 : 蹴鞠業階層外科手術

其實,在蹴鞠業錨定上流階層的時候,它就已經同時利索地客觀上切割了下流階層.因為跟皇上,跟王侯公子同游戲的行業,已經無法容納鄙俗下賤的人的存在了.

所以,錨定皇家與王侯開始,產生了一個連鎖閉環反應:

1 , 蹴鞠是皇家游戲,王侯游戲,所以是高級的,絕非低下的,從此,想鄙薄蹴鞠業的人只能閉嘴,否則你就要冒犯貴人與尊上.

2 , 蹴鞠動輒可以得到御宣,動輒與王侯同戲,所以你的飛黃騰達的機會就會增加很多,人生博彩成功的機率就會大大增加,所以,強調蹴鞠業的上流階層性,等于是一則最有說服力的招生廣告.

3 , 蹴鞠業是高級的,尊貴人上流人的游戲,所以必須有格調,有禮儀,一切與之不匹配的人群,請自動離開.比如《蹴鞠譜》之《十禁戒》一章中說:"戒輕薄,戒酒色".

4, 蹴鞠參與者需要支出巨大的資金費用,所以,這本身就是一個門檻,但是這個支出,由于有皇上可能的宣召與王侯公子日常的陪伴,所以這個資金在如此巨大的人生機會面前顯得微不足道.值得投資.

5 , 蹴鞠伴隨皇上,王侯,公子,品級為尊,輕賤之人則自然切割走;

蹴鞠講求格調,鄙俗之徒自然被切割走;

蹴鞠倡導禮儀,無禮粗魯之徒被切割走;

蹴鞠強調穿著,無狀之徒就自然被切割走;

蹴鞠設置費用門檻,貧嗇之人自然被切割走;

遼代蹴鞠銅人 老趙藏品

綜上所述,蹴鞠業面對社會觀念中對蹴鞠活動的浮浪看法與自外觀念,進行了行業的理念改革與價值觀整合,在這種整合中,不僅抬升了蹴鞠業的上流階層屬性,強調了禮儀格調,增加了資金門檻,也客觀上將貧賤,窮困,鄙俗,浮浪之徒給擋在了行業之外.從而完成了行業的切割.

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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