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第二十八回“蔣玉菡情贈茜香羅,薛寶釵羞籠紅麝串”,寶玉與伶人蔣玉菡一席相逢,相交投契、互贈信物,生出一段超脫世俗身份的深厚交情。
看看原文:
唱畢,飲了門杯。笑道:“這詩詞上我倒有限。幸而昨日見了一副對子,可巧只記得這句,幸而席上還有這件東西。”說畢,便飲干了酒,拿起一朵木樨來,念道:“花氣襲人知晝暖。” 眾人倒都依了,完令。薛蟠又跳了起來,喧嚷道:“了不得,了不得!該罰,該罰!這席上并沒有寶貝,你怎么念起寶貝來?”蔣玉菡怔了,說道:“何曾有寶貝?”薛蟠道:“你還賴呢!你再念來。”蔣玉菡只得又念了一遍。薛蟠道:“襲人可不是寶貝是什么!你們不信,只問他。”說著,指著寶玉。寶玉沒好意思起來,說道:“薛大哥,你該罰多少?”薛蟠道:“該罰,該罰!”說著拿起酒來,一飲而盡。馮紫英與蔣玉菡等不知原故,猶問原故,云兒便告訴了出來。蔣玉菡忙起身陪罪,眾人都道:“不知者不作罪。”
這里也為之后蔣玉菡與襲人之間的關系,埋下了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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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刻,寶玉出席外解手,蔣玉菡便隨了出來。二人站在廊檐下,蔣玉菡又陪不是。寶玉見他嫵媚溫柔,心中十分留戀,便緊緊的搭著他的手,叫他:“閑了,往我們這里來。還有一句話借問,也是你們貴班中,有一個叫琪官的,他在哪里?如今名馳天下,我獨無緣一見。”蔣玉菡笑道:“就是我的小名兒。”寶玉聽說,不覺欣然跌足笑道:“有幸,有幸!果然名不虛傳。今兒初會,便怎么樣呢?”想了一想,向袖中取出扇子,將一個玉玦扇墜解下來,遞與琪官道:“微物不堪,略表今日之誼。”琪官接了,笑道:“無功受祿,何以克當!也罷,我這里也得了一件奇物,今日早起方系上,還是簇新的,聊可表我一點親熱之意。”說著,將系小衣兒一條大紅汗巾子解下來,遞與寶玉道:“這汗巾子是茜香國女國王進貢來的,夏天系著,肌膚生香,不生汗漬。昨日北靜王給我的,今日才上身。若是別人,我斷不肯相贈。二爺請把自己系的給我系著。”
兩人惺惺相惜,情不自禁哈哈。二人相交不流于尋常應酬,藏著彼此賞才的知己心意、靈魂相通的精神共鳴,還有同處世俗枷鎖下的惺惺相惜,三重情感層層遞進,別有深意。
互賞才情,志趣相合結初交
二人初見便一見如故,根基在于對彼此才情發自內心的欣賞。寶玉素來聽聞蔣玉菡戲曲造詣超群,心底早已存有好感;蔣玉菡也久聞寶玉風雅多才、不喜俗務,心生傾慕。
閑談之間,二人暢談詞曲詩文、梨園韻律,審美追求高度契合。寶玉由衷贊嘆蔣玉菡臺上唱腔身段氣韻獨到,深諳戲曲藝術的精妙;蔣玉菡亦敬佩寶玉談吐清雅、落筆成文,擁有世家子弟少見的細膩共情。
相同的藝術愛好、雙向的才情認可,消解了身份差距帶來的隔閡,快速拉近二人距離,成為情誼萌發的起點。
肅竹認為,雅趣相通方得閑談盡興,彼此惜才,是二人相交的第一道橋梁。
靈魂同頻,厭棄世俗共本心
拋開才藝往來,二人深層的羈絆,源自精神追求的高度契合。身處封建禮教森嚴的環境,二人都厭棄世俗固化的價值標準。
寶玉抗拒仕途經濟,不屑追逐功名利祿,不愿被家族功名枷鎖捆綁;蔣玉菡身為優伶,位列世俗底層,常年受人輕賤,心底渴求平等與自在,不甘被低微身份桎梏。
二人談及心中所愿,皆向往掙脫世俗規訓、隨心而行,難得尋到能讀懂自己內心壓抑的知己。在滿是功利虛偽的世道里,這份難得的精神共鳴,讓二人的交情跳出淺層玩樂,完成心境上的升華。
肅竹認為,世間知己難求,唯有同厭塵俗束縛,方能讀懂對方心底的自在追求。
信物傳情,境遇相仿惺惺相惜
蔣玉菡轉手相贈北靜王所賜茜香羅,是二人情誼推向頂峰的關鍵情節。這條汗巾來歷不凡,對蔣玉菡而言十分貴重,以此相贈,足見他將寶玉視作無可替代的知己。
二人各自有著旁人難解的愁苦:寶玉錦衣玉食卻困于深宅,情愛、命運皆身不由己;蔣玉菡身懷才藝,卻因伶人身份飽受世人歧視,處處低人一等。
二人看透彼此藏在光鮮外表下的無奈與委屈,從對方身上看見自身的困頓,生出深切的同病相憐。一條茜香羅,承載著互相體恤、彼此慰藉的惺惺相惜,讓這份知己之交愈發真摯厚重。
肅竹認為,富貴有愁,微賤有苦,相似的境遇,最能生出憐惜共情之心。
寶玉與蔣玉菡的情誼層次豐富、意蘊悠長。這份交情由互賞才情生根發芽,依靠精神共鳴穩步加深,最終借茜香羅信物,在惺惺相惜之中抵達深處。
所以,肅竹有爛詩云:
一曲清詞遇雅人,塵規共厭意相親。
香羅暗遞心頭惜,同是牢籠困頓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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