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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人書法:曾印泉書法的學術價值
談曾印泉的書法,最容易說兩件事:一是他取法傳統很深,二是他有考據和學術功底。這兩句話都對,但還沒有說到根上。真正能把他的創作、研究、人格和書風貫穿起來的詞,其實是“士人書法”。
士人書法的核心,是書寫者必須有完整的文化人格。字背后要有歷史感,有文章氣,有判斷力,它不是單純的技術作品,而是一個人的學養、氣質、道德感和審美選擇,在紙上留下的痕跡。曾印泉的書法價值,正在這里。
士人書法不是“文人氣”
曾印泉認為:若把“中國書法”當成一個詞,它至少同時對應三層關系:一是文義、文獻與考古價值;二是形態構成的標準,也就是通常說的美術感;三是手跡所表現或對應的作者人格。書法能夠傳續,最精彩處也最難替代處,正在第三層。歷代書論與碑帖系統真正看重的,也往往是這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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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察秋毫
這段判斷把問題說得更清楚。文義和形態都重要,但它們還不是書法的最后根據。書法真正動人的地方,是字跡背后還能不能看見一個人的精神結構。也正因為如此,曾印泉所說的士人書法,并不是古雅趣味,而是把“人”重新放回筆墨中心。
曾印泉取法的傳統很清楚。楷行一路有魏晉寫經的靜穆氣息,行草一路深受黃庭堅影響,又兼有明代草書的縱逸。但如果只說這些,還只是說了外層。真正值得注意的是,他不是把古人樣子搬過來,而是試圖復原古典書法里的精神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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僧人詩歌
魏晉寫經給他的,不只是端嚴的字形,而是一種靜氣。那種靜,不是平庸,也不是沒有變化,而是筆畫之間有信仰感、秩序感和清明之氣。黃庭堅給他的,也不只是長槍大戟的外形,而是一種結構意識。中宮收緊,四面伸展,線條瘦硬,氣勢開張。這個傳統很容易被寫壞。學黃庭堅的人,常常只學到夸張的姿態,橫畫越寫越長,撇捺越寫越險,最后字形散了,精神也浮了。
曾印泉較可貴的地方,是他把黃庭堅的“險”往回收。他吸收黃字的骨力,卻不讓它變成張牙舞爪的姿態;他保留長線條的開張,卻不讓中宮散掉;他追求瘦硬,卻不走向枯薄。這種處理,使他的字有骨,有筋,也有一種經過約束后的儒雅。
沈鵬曾評價其書法“安靜”“有深度”“耐人尋味”。這幾個詞很準確。曾印泉的安靜,不是弱,而是壓得住。很多作品靠大聲說話來證明自己有力量。他的字恰恰相反,聲音壓低了,力量卻還在。它不逼人,卻能留人。
“士人性”來自知識結構
曾印泉的書法之所以有士人意味,不是因為他刻意裝出古意,而是因為他的知識結構本來就不是單一的書法訓練。
他有歷史考古學背景,又長期從事書學研究、文房收藏、金石考據和文學寫作。這種經歷使他看書法時,不只是看筆畫好不好、結構穩不穩,而會自然追問它從哪里來,和哪一段歷史有關,背后有什么文獻依據,它在書法史中處在什么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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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克莊詩
這很重要。很多書家臨古,是從字帖進入傳統。曾印泉進入傳統的方式更復雜。他不只臨帖,還讀史;不只看墨跡,還看碑志;不只講風格,還講證據。他的書法因此帶有一種考據式的清醒。它不是憑感覺往古人那里靠,而是有源流意識,有材料意識,也有辨偽和判斷的習慣。
所以,他的字里有一種“收”。這個“收”不是膽怯,而是學者式的克制。下筆之前,他知道自己在面對什么傳統,也知道什么東西不能隨便亂來。傳統在他那里不是一個可以任意取用的符號庫,而是一套需要敬畏、辨析和轉化的文化系統。
曾印泉的書法之所以耐看,就因為它背后有這種知識結構支撐。他的字不是輕飄飄的筆墨趣味,而是文獻、歷史、人格和書寫經驗共同沉積出來的結果。曾印泉認為:中國書法的主流與傳承,根本上緣于書后之人。書后無人的東西,不能真正進入碑帖系統,也基本不值得學。這個“人”,又不能只是普通意義上的寫字者,而應是一流儒士。顯然,曾印泉把書法的正脈緊緊系在儒士傳統上。它擊中的問題是真實的:碑帖系統不是單純的字形博物館,而是一套由人格、文章、政治倫理和歷史記憶共同篩選出來的經典系統。曾印泉重視曾鞏、黃庭堅,也正因為他們不是孤立的書法樣式,而是有文章、有學問、有精神擔當的人。
曾印泉的學術價值,不能只從創作上說。他對曾鞏書法的研究,是他作為學者型書家的重要證據。曾鞏在文學史中地位很高,是唐宋八大家之一。但在書法史中,他長期缺少足夠材料支撐。傳世墨跡《局事帖》極為珍貴,但僅憑一帖,很難完整判斷曾鞏書法面貌。曾印泉通過《局事帖》與南豐新出墓志進行筆法、結構和風格比對,提出王安石撰文、曾鞏書丹其母墓志的判斷。這一研究的意義,不只是為曾鞏書法增加一件可能的新材料,更在于它體現了一種方法。
這種方法不是憑感覺說“像”,而是從字形結構、筆畫習慣、氣息特征、文獻背景和地方關系中建立證據鏈。他特別注意“束上、密中、寬下”的結構特征,并將其與朱熹評價曾鞏文章“簡嚴靜重”的氣質相互印證。
這里最有意思的地方,是文學評價和書法風格之間發生了關系。曾鞏文章的“簡嚴靜重”,和其書法可能呈現出的收束、緊密、寬穩、沉靜之間,形成了一種互相說明。這個判斷不只是書法問題,也是文人整體風格問題。一個人的文章氣和書法氣,未必完全一致,但在士人傳統中,它們常常有深層相通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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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歸大澤聯
這正是曾印泉研究的價值。他不是把書法史當作孤立的字體演變史,而是把書法放回文人生命、地方文化和歷史材料中去理解。這樣的研究,和他的創作是一體的。他寫字時重源流,考證時重筆法;創作中有歷史眼光,研究中有書寫經驗。兩者互相支撐。
價值在“立心”
古人說“書為心畫”,這句話用得太多,幾乎變成套話。可是放在曾印泉身上,它仍然有解釋力。
他的字不媚,不甜,不滑,也不亂。這里面有一種人格硬度。不是霸氣,也不是火氣,而是一種不輕易低頭的硬。它和他的書學立場一致:反對把書法純視覺化,反對把傳統表面化,也反對只靠形式刺激制造所謂創新。
這種硬度在筆法中能看出來。他的線條多細長剛勁,筆筆走實,很少虛飄。轉折處不故作粗暴,但有筋骨。結構中宮較緊,下部較寬,整體有支撐,不塌。這些技術特征,背后其實是一種人格傾向:不散,不軟,不媚,不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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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跡江湖
曾印泉常被放在傳統派書家的位置上。這個判斷還沒有說清楚他的傳統立場。真正重要的不是他“傳統”,而是他為什么堅持傳統。
他反對的不是現代本身,而是書法在現代機制中被空心化。現代展覽制度、美術學院系統、市場傳播和視覺文化,會不斷鼓勵書法變得更大、更強烈、更有形式沖擊力。這樣一來,書法容易向繪畫靠,向裝置靠,向設計靠,卻慢慢遠離書寫本身。
曾印泉的批判意義在于,他提醒人們:書法不是美術的一個分支。它可以有美術性,但不能只剩美術性。它的根在漢字,在筆墨,在書寫動作,在文義,也在書寫者的人格修養中。曾印泉認為:乾嘉學派以來的某些摹古風氣,把甲骨、金文、隸書、磚瓦文等古文字形態當成可直接搬用的形式資源。現當代書法走向美術化,與這種把古文字形態當作視覺材料的做法關系很深。
這段話放在學術語境里看,乾嘉以來的金石學當然有重大貢獻,它擴大了書法的材料世界,也讓碑學興起有了基礎。曾印泉反對的,并不是考古材料本身,而是把古文字和金石殘痕直接變成美術構成,把“拙”寫成姿態,把“古”寫成造型。換句話說,他批評的是沒有人、沒有文脈、沒有筆法內核的摹古。
當然,這并不意味著現代形式探索沒有價值。邱振中、王鏞等人的貢獻,正在于擴展了當代書法的理論空間和視覺空間。問題不在于能不能探索,而在于探索之后,書法是否還保有自己的核心。曾印泉的意義,是在這個過度外擴的時代,把書法重新往內拉。他要求書法回到筆法,回到文字,回到傳統,回到人。
把曾印泉放進當代書壇,再把他的書法與同時代書家比較,他的位置會更清楚。他不是靠最大范圍的書壇影響立身,也不是靠最強的理論系統取勝,更不是靠形式沖擊改變風潮。他的價值在“立心”。這里的“心”,不是抽象的心靈雞湯,而是士人書法中的核心結構:學養之心,考據之心,敬畏傳統之心,抵抗浮躁之心,書寫人格之心。
重建“書法—學養—人格”的關系
曾印泉的書法有其高度,也有它的局限。他的優點是靜、深、正、雅。可是這些優點如果控制過強,也可能帶來偏緊的問題。有些作品氣息較收,爆發力不強,視覺上的開闊感不如一些更外向的書家。對于習慣展廳觀看的人來說,他的作品可能顯得不夠強烈。
他的風格穩定,也意味著可預期。看多了他的行草,會逐漸熟悉那種瘦硬線條、內緊外拓的結構和安靜章法。成熟風格如果繼續推進,就需要防止穩定變成習慣。
沒有一定傳統經驗的觀者,可能很難馬上進入他的作品。它不像一些現代書法那樣,一眼就給人強刺激。它要求觀者有耐心,也要求觀者懂一點傳統。可這也正是他的選擇。他的價值不在快,而在慢;不在刺激,而在沉淀;不在制造新奇,而在恢復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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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石詩
“士人書法”不是給曾印泉貼上的雅號,而是理解他書法學術價值的鑰匙。沒有這個鑰匙,只能看見他的筆畫和結構;有了這個鑰匙,才能看見他的字為什么安靜,為什么硬,為什么不隨流,為什么耐看。
曾印泉的書法學術價值,最終可以歸結為一句話:他在當代重新證明了書法、學養和人格之間可以保持內在聯系。
在創作層面,他以魏晉寫經、黃庭堅和宋明文人書法為基礎,形成靜穆、端雅、瘦硬、剛健的個人面貌。他的字不以奇取勝,而以骨力、結構和文氣取勝。在研究層面,他以曾鞏書法考證為代表,把考古學、文獻學和書法風格分析結合起來,為宋代文人書法研究提供了新的材料和方法。他的研究不是創作之外的附屬品,而是他書法生命的一部分。在文化層面,他復活了士人書法的核心精神。這個核心不是懷舊,而是讓書法重新成為一個人的精神證詞。字里有讀書,有歷史,有性情,有節制,也有獨立判斷。
這才是曾印泉最值得討論的地方。他更像是在當代書壇中守著一扇門。這扇門通向古代士人的書寫世界。門里面有筆法,也有文章;有審美,也有道德;有個人風格,也有文化責任。
今天的書法太容易變成“作品”。曾印泉提醒人們,書法更早的時候,是一個人的延伸。它不是把字寫漂亮就完了,也不是把形式做新就夠了。它要讓人看見一個書寫者怎樣讀書,怎樣立身,怎樣面對傳統,怎樣面對時代。
(作者王振波,供職于北京青年政治學院,藝術家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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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印泉,我國著名書法家,學者和作家。1956年正月出生于南豐縣城。
1982年畢業于廈門大學歷史系考古專業。
1986年任撫州地區書法協會副主席。
90年代曾任北京師大藝術系書法中心主任。
1993、2005年獲《中國書法》專題介紹其藝術成就。
1995年3月,中國書法家協會在中國美術館舉辦《曾印泉書畫藝術展》。
2004年4月,在日本大阪市舉辦個人書法藝術國際巡回展。
2009年書法作品選入人民出版社《中國美術60年》大型畫冊。
文學與著述:
中篇小說《溫情》(《青年作家》)
長篇小說《生死鏈》(北京華藝出版社)
專著《書寫之門》《簽名》等,由中央編譯出版社,商務印書館,人民美術出版社等出版。另有散文、隨筆、札記等散見于《人民日報》、《光明日報》、《江西日報》、香港《明報》、新加坡《聯合早報》、美國《世界日報》等海內外報刊。
圖文轉載自《中國文化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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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編 | 廖偉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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