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投公司眼下最棘手的問題,不是"借新還舊"這個老套路還能不能玩下去,而是很多城市已經沒法擺脫這套運轉邏輯了。
過去二三十年,城投借錢鋪路架橋、造新區、建園區,地方政府靠賣地回籠資金,銀行認準了政府信用兜底,開發商賭城市邊界還會繼續外擴。這條鏈跑起來確實順——借錢搞建設,地價跟著漲,賣地再還錢,接著借更多錢,圈更多地。
可現在地賣不出去了,樓市熄了火,財政吃緊,債務卻一點沒少。到了這個節骨眼上,城投債已經不只是某家融資平臺的經營事故,而是過去二十年地方發展模式欠下的總賬。
城投公司當初冒出來,不是誰拍腦袋想出來的主意。地方政府又要搞基建、又要招商引資,可正規財政賬上錢不夠花,1994年分稅制留下的事權財權不匹配問題一直沒徹底解決。城投頂著企業的帽子,干的卻是政府派下來的活,靠的是政府信用在市場上融資,替財政完成預算外的大規模建設。2014年國務院43號文早就點明了問題,要求政府債務不能通過企業去借,融資平臺不能再新增政府債務。說明中央十多年前就看清了,這套玩法要是不加約束,地方財政的風險遲早會藏進企業的資產負債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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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投的債務雪球能滾這么多年,并不因為它自己能賺錢,而是三個條件同時成立:土地有人買,融資能續上,政府信用能托底。現在最關鍵的一環斷了——2023年全國土地出讓收入5.8萬億元,2024年降到4.87萬億元,2025年進一步滑到4.15萬億元,三年跌掉將近三成。很多城投項目的現金流,過去靠的根本不是運營收入,而是土地整理完賣出去、政府再以各種名義把錢返回來。回血的渠道堵住了,可債務到期一點不含糊。截至2025年末,地方政府顯性債務余額54.8萬億元,隱性債務還有14.3萬億元。支撐城投滾債的那套資產價格邏輯、土地財政邏輯、融資擴張邏輯,都開始失靈了。
現在的化債,說白了就是用時間換空間。2024年中央批了10萬億元化債資源,把短期的、高息的隱性債務置換成長期的、低息的地方政府債券。到2028年前,地方需要消化的隱性債務能從14.3萬億元壓到2.3萬億元。這筆賬算得很明白:中央不是讓地方硬扛,而是在幫著拆雷。但拆雷不意味著債務消失,它解決的是流動性危機,治不了城投不賺錢的病根。債務可以往后推,利息可以往下降,可那些空置的園區、修了沒人走的路、蓋了租不出去的寫字樓,不會因為化債就突然有了現金流。賬面風險延后了,經營層面的問題一點沒少。
接下來城投大概率不會一刀切式地爆雷,而是分層處置。手上有優質資產、財政狀況好的,轉型做城市運營商、產業投資平臺;那些沒什么現金流、純粹靠財政續命的平臺,會被合并重組,融資功能逐步剝離,慢慢消化存量債務。最弱的那批,基本就成了債務處置的殼,不再新增融資,靠處置資產和債務展期慢慢退出。核心是看一個地方有沒有產業和稅源來支撐轉型。
城投債務牽動的不只是金融市場。基建訂單在收縮,建筑工程、材料、勞務這些行業已經感受到了寒意。地方財政的騰挪空間越來越小,基層保基本民生、保工資、保運轉的壓力實實在在擺在那。平臺公司缺錢,工程款拖著,下游企業跟著資金鏈吃緊,最后傳導到工資和民間投資信心。一些城市會進入低速運行狀態,新項目減少,招商資源收縮,城市更新節奏放緩,平臺從過去的擴張機器變成還債機器。
城投的債務,說到底是一張發展模式的賬單。它曾經托起了中國大規模的城鎮化進程,但支撐它的三個前提——土地持續升值、人口持續流入、財政持續擴張——都已經轉不動了。債務可以置換,風險可以延后,但真正決定一個城市未來的,是它能不能從"靠借錢造城"切換到"靠產業養城"。城投的雪球不會憑空消失,它只會換一種方式繼續存在:被真實產業慢慢消化,或者被財政長期背著,再或者被整個社會一點一點地分攤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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