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達(d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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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公元前643年的深秋,齊國的王宮里,一位曾經(jīng)號令天下的霸主,被活活餓死在自己的寢殿里。他的尸體在床上放了六十七天,沒人敢去收殮,白花花的蛆蟲順著窗縫一截一截地往外爬。
這個人,就是九合諸侯、一匡天下的春秋首霸,齊桓公姜小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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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能讓天下諸侯俯首聽命的人,怎么會落到這步田地?今天老達(dá)子就來跟大家聊聊,管仲一死,這位霸主是怎么一步一步把自己送進(jìn)那座活棺材的~
霸主神袍下的享樂之君
在很多人的印象里,齊桓公姜小白是一個近乎完美的圣主。他九合諸侯,一匡天下,尊王攘夷,威風(fēng)八面。可是,如果我們把目光從他的功績上挪開,去看看他私底下的日子,就會發(fā)現(xiàn)一個完全不一樣的姜小白。他骨子里,其實是一個極度貪婪、只顧自己享樂的人。他好色,好樂,好大喜功,這些毛病,連他自己都當(dāng)著管仲的面認(rèn)過。
齊桓公能當(dāng)上霸主,并不是因為他有多高瞻遠(yuǎn)矚,而是因為他遇上了管仲。管仲就像是齊桓公的大管家,把內(nèi)政、外交、軍事全給他打理得井井有條。齊桓公只需要舒舒服服地坐在王座上,當(dāng)個安享尊榮的甩手掌柜就行了。
北宋的蘇洵在《管仲論》中,曾經(jīng)一針見血地剝落了齊桓公的這層神袍。蘇洵寫道:“桓公聲不絕于耳,色不絕于目,而非三子者則無以遂其欲。彼其初之所以不用者,徒以有仲焉耳。一日無仲,則三子者可以彈冠而相慶矣。”
蘇洵的意思很簡單,齊桓公這個人,耳朵里聽的是奢靡的音樂,眼睛里看的是嬌艷的美色。要是沒有易牙、豎刁、衛(wèi)開方這三個人,他這些欲望根本滿足不了。他一開始之所以不用這三個人,只因為頭上還壓著管仲這座山。管仲一死,這三個小人就能彈冠相慶了。
管仲在世的時候,是齊桓公的主心骨,也是替他死死守著底線的那個人。管仲負(fù)責(zé)干重活、干臟活,齊桓公負(fù)責(zé)享受榮譽。這種畸形的君臣格局,給齊桓公養(yǎng)出了一種“我很強大”的錯覺。他以為自己能掌控一切,包括那些反人性的小人。
那場關(guān)于人性的病榻交鋒
管仲病重的時候,齊桓公來到了他的病榻前。這是一場關(guān)乎齊國國運的終極對話,也是對三個“惡魔”的當(dāng)場審判。齊桓公看著奄奄一息的管仲,心里十分慌亂,急著問他,誰能接手相位。
根據(jù)《史記·卷三十二·齊太公世家》的記載,齊桓公拉著管仲的手問:“易牙這個人怎么樣?”
管仲搖了搖頭,冷冷地回答:“殺子以適君,非人情,不可。”
齊桓公又問:“那衛(wèi)開方呢?”
管仲回答:“倍親以適君,非人情,難近。”
齊桓公還不死心,接著問:“豎刁呢?”
管仲嘆了口氣說:“自宮以適君,非人情,難親。”
關(guān)于易牙其人,《韓非子》里還有更驚悚的記錄。易牙本來是齊桓公的廚子。有一次,齊桓公隨口開玩笑,說自己什么山珍海味都嘗遍了,就是沒嘗過人肉是什么滋味。這話讓易牙記在了心里。為了討好齊桓公,易牙竟然把自己大兒子的頭給蒸了,做成一道菜獻(xiàn)了上去。《韓非子》里寫道:“易牙蒸其子首而進(jìn)之。”
豎刁呢,為了能天天伺候在齊桓公身邊,自己把自己給閹了。在講究身體發(fā)膚受之父母的先秦,自宮是奇恥大辱。可豎刁為了權(quán)力,對自己下手毫不含糊。
衛(wèi)開方是衛(wèi)國的公子,他放著衛(wèi)國的爵位不要,跑來齊國伺候齊桓公。他在齊桓公身邊一待就是十五年。齊、衛(wèi)兩國離得很近,走幾天就到,可他十五年沒回過一趟家,連自己母親去世都沒回去看一眼。
在齊桓公的邏輯里,這三個人對他好到了極點。一個人連親兒子都能殺了給他吃,連自己的身子都能殘害著來伺候他,連自己的母親都能扔下不管來陪他,這得是多深、多極致的忠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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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仲的看法是,虎毒尚且不食子,人沒有不愛惜自己身子的,也沒有不疼自己母親的。一個人要是連親兒子、自己的身子、自己的母親都能當(dāng)成往上爬的祭品,他怎么可能對君王有真忠誠?他今天能殺兒子討好你,明天就能為了更大的好處殺了你。
可惜,當(dāng)時的齊桓公根本聽不進(jìn)去。他早已沉在那股被極致諂媚裹著的快感里,抽不出身了。
一場拿親情去賭的豪賭
那易牙、豎刁、衛(wèi)開方,為什么非要干這種違背天理人倫的惡事?
在當(dāng)時的齊國,正經(jīng)的升遷路子,都被貴族和賢臣把著。一個廚子,或者一個內(nèi)侍,想靠尋常的政績、軍功爬上高位,比登天還難。他們要想入齊桓公的眼,要想拿到越過制度的特權(quán),就只能走極端。
尋常的諂媚,早就打動不了見慣大世面的齊桓公了。只有那種“反人性”的驚悚獻(xiàn)祭,才能在他那顆麻木的心上,烙下夠深的印子。
早在《禮記·大傳》里,古人就把這套人倫秩序看作治天下的根本。《禮記》寫道:“圣人南面而治天下,必自人道始矣。……其不可得變革者則有矣:親親也,尊尊也,長長也,男女有別,此其不可得與民變革者也。”
這話的意思是,人世間最基本的孝悌、人倫,是任何制度和統(tǒng)治都動不得的根本。親近親人,敬重長輩,這就是人道的底線。易牙殺子、開方棄母、豎刁自宮,把這些天然的秩序,全給顛倒了。
這三個人,用最殘忍的手段,把自己的親情和身體,當(dāng)成了向齊桓公換特權(quán)的籌碼。他們太懂齊桓公了。他們知道管仲一死,齊桓公心里空落落的,需要有人極盡溫順、極盡周到地伺候。他們就用這份極端的順從,喂飽了齊桓公那顆離不得人捧著、離不得人伺候的心,從而換來了齊國的最高權(quán)力。
管仲死后,那堵層層糊上的死墻
管仲終究還是死了。
管仲一死,齊桓公轉(zhuǎn)頭就把他臨終前的警告忘了個干凈。他迫不及待地把易牙、豎刁、衛(wèi)開方三個人召回身邊,委以重任。沒多久,三子便大權(quán)獨攬。
公元前643年,也就是齊桓公病倒、并最終咽氣的那一年,齊國的報應(yīng)來了。
齊桓公躺在病榻上,動彈不得。這時候的他,早已不是那個一呼百諾的霸主,只是個毫無用處的累贅。易牙和豎刁一看齊桓公快不行了,便開始密謀另立新君。為了不走漏消息,也為了把齊桓公徹底攥在手心,他們做了一個極狠的決定。
他們派人用泥磚把齊桓公的寢殿大門死死封上,筑起一堵高墻,不許任何人進(jìn)出,也不許送一口飯、一滴水進(jìn)去。曾經(jīng)威風(fēng)八面的齊桓公,就這么被活活關(guān)進(jìn)了一座與世隔絕的孤島。
根據(jù)《管子·小稱》等典籍的記載,齊桓公在寢殿里饑渴難耐。最后,有一個婦人偷偷翻墻進(jìn)來,見到了奄奄一息的他。
齊桓公掙扎著問她:“我想要點吃喝,怎么沒人送來?”
婦人哭著說:“易牙和豎刁已經(jīng)把宮門封死了,外面筑起了高墻,根本送不進(jìn)食物。五位公子如今正在外頭各自拉幫結(jié)派,為了王位打得不可開交呢。”
齊桓公聽完,長嘆一聲,老淚縱橫。他用衣袖蒙住臉,絕望地哭喊:“嗟乎!吾何面目以見仲父于地下乎!”(引用自《管子·小稱》,亦見《呂氏春秋·知接》)
齊桓公就這么用衣袖蒙著臉,在饑餓與悔恨里,一點一點地死去了。
更慘的是,他咽氣之后,外頭五位公子為了搶王位,在宮里殺作一團(tuán),根本沒人顧得上他的尸體。曾經(jīng)的春秋首霸,就這樣孤零零地躺在床上。
直到六十七天之后,新君之位的爭奪才暫時消停,人們這才想起寢殿里的齊桓公。等他們拆開那堵高墻、推開寢殿大門,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毛骨悚然:齊桓公的尸體早已高度腐爛,無數(shù)白色的蛆蟲,正順著緊閉的窗縫,一截一截地往外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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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記·齊太公世家》用最冰冷、最恐怖的筆觸記下了這一幕:“以故宮中空,莫敢棺。桓公尸在床上六十七日,尸蟲出于戶。”
那堵曾被齊桓公當(dāng)成忠誠堡壘的高墻,最終成了他的墓穴。那些爬出窗外的蛆蟲,穿透了這堵權(quán)力的高墻,向天下昭告了一個神話的徹底破滅。
老達(dá)子說
回到前面提到的蘇洵。在《管仲論》里,他還給出了一個更辛辣的判斷:齊國之所以會亂,罪魁禍?zhǔn)撞皇且籽肋@三個小人,甚至不只是昏聵的齊桓公,而恰恰是管仲自己。蘇洵寫道:“齊之治也,吾不曰管仲,而曰鮑叔;及其亂也,吾不曰豎刁、易牙、開方,而曰管仲。何則?……仲可謂不知本者矣!因桓公之問,舉天下之賢者以自代,則仲雖死,而齊國未為無仲也。”
平心而論,管仲臨終并不是完全沒安排后事。據(jù)《管子》記載,他確實向齊桓公舉薦過隰朋接任相位,只可惜隰朋不久也病逝了。蘇洵苛責(zé)的是更深的一層:管仲沒能給齊國立下一套能長久選賢、能制住小人的規(guī)矩,只把國家的安危押在“齊桓公聽不聽話”這件幾乎靠不住的事上。他沒能像后來蕭何薦曹參那樣,替齊國留下一套能自己穩(wěn)住、自己運轉(zhuǎn)的章法。管仲一走,隰朋一死,齊國就再沒有力量去擋那三個人了。
說到底,齊桓公的悲劇,是整個人治時代的悲劇。當(dāng)一個國家把興衰全押在一個“圣人”的壽數(shù)上,又把日常交給一群豺狼去伺候,那堵封死宮門、爬滿蛆蟲的高墻,其實早在他重用三子的那一天,就已經(jīng)在臨淄的宮室里,一層一層地糊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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