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歲,梁詠琪選擇將自己放置回一個初學者的位置,去感受、去學習、去呈現一個跨越代際卻始終被沉默包裹的故事。
最近,時常有人在安福路上偶遇梁詠琪,白色T恤或條紋襯衫、牛仔褲,素顏,停好腳踏車,然后走進上海話劇藝術中心的大門。如果不是那雙標志性的大眼睛,你很難將眼前這個人和舞臺上光芒萬丈的梁詠琪畫上等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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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7月10日 星期天夜光杯封面人物
“我每天都騎腳踏車來,三四分鐘就到,這其實是我從小就夢想的生活。”梁詠琪笑著說。來到上海排練話劇《我們成為的她》已月余,每天兩點一線,像極了學生時代的作息——早晨到排練廳,傍晚收工,和劇組的人一起吃午飯,認識新朋友。
然而這份學生感,恰恰是因為她要面對的,是一場前所未有的大考。
未知的崩潰,必需的用功
今年50歲的梁詠琪,做出了一個讓許多人意外的決定:接下話劇《我們成為的她》,出演一位被日常磨損到幾近崩潰的全職媽媽。這是她演藝生涯中第一次正式出演話劇,且是以普通話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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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掙扎,掙扎了一點點。”梁詠琪坦言。戲的話題性很大,而梁詠琪又沒有真正演過話劇,尤其是以普通話演出。“到底我要不要接?”
50歲,入行30年,在旁人看來早已功成名就的她,偏偏選擇在這個時間節點,把自己重新扔回“新手村”。“最后我還是接了,因為我覺得真的很值得。”說完她自己笑了,眼神里有種篤定。
采訪當天,梁詠琪剛剛結束一場高強度的排練。戲中的她,在一段與丈夫的對話里,沒有爭吵,卻必須把那種想要吶喊卻又硬生生壓回去的痛苦,用另一種方式傳遞出去。排練結束后,她的眼眶還是紅的。
“在電影里,我只需要專注于表演,不需要剪輯,不需要操心其他的很多事情。而且電影可以NG,重來,在鏡頭推進下,可以做比較細微的演出,舞臺上都不是這樣的。”梁詠琪掰著手指細數這兩種表演的差異,語氣里有著初學者的認真,“到舞臺劇,所有我都必須要知道我在干什么,要準備的功夫多很多。”
接戲之前,她曾向香港有舞臺劇經驗的演員朋友請教。對方半開玩笑地丟來一句話:“你放心,肯定會崩潰的。”當時她嚇了一跳,以為對方在危言聳聽。真正進入排練后,她才明白這句話的含義——不是因為承受不了辛苦,而是當一位演員面對一個全新領域,當原有的表演習慣被一次次推翻重構時,那種自我懷疑和碰撞是躲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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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崩潰,但是我知道我必須要沉淀一下。”她說得平靜,但能從那雙眼睛里讀出一段不為人知的消化過程。
她的方法很“笨”,也很扎實——用功。“我稿都背得很好,很熟。”她說前三個禮拜自己“很乖”,當臺詞不再是障礙后,真正的挑戰才浮出水面:如何把電影里一個細微表情就能傳遞的情緒,放大到足以穿透整個劇場?如何找到聲音的輕重松緊、肢體的調度,去完成一個能讓觀眾都感受到的日常之痛?
“某些場景,在電影里完全是合理的——一些碎碎念啊、內心的想法,但我在舞臺上必須很大聲地說出來,要不然我的對手聽不到。”這是她每天在向劇組其他話劇演員學習的內容,“怎么樣找到一個適合的聲音,這些都是我要跟他們學習的。這個舞臺對他們來說就像自己家一樣,而我是來到這個新家,要重新熟悉一下。”
排練中,導演司徒慧焯常常看到梁詠琪一臉疑惑地望著他。這位曾執導《穿KENZO的女人》《都是龍袍惹的禍》《蘇東坡》《西游》等作品、以“很會玩舞臺”著稱的導演,總是用一種既狡黠又篤定的笑容回應她的困惑。
“導演太厲害了,我每天都在消化他到底在做什么,他想呈現一種什么情緒。他真的不是只想要一場吃飯的戲、一場吵架的戲,他要的是我腦海當中的一場經歷。”說起導演,梁詠琪的語氣里有敬佩,也有某種同頻的興奮,“他說他很會磨的,一直叫我放松、放心,我發現他確實很會磨——但不是折磨的磨,是打磨的磨。”
而梁詠琪自己的心態出人意料地平穩:“我來,就是為了這個過程來的。”這句話她說得并不用力,卻莫名讓人心頭一震。
三代的影子,重疊的角色
《我們成為的她》改編自韓國小說《82年生的金智英》,由上話制作出品,溫方伊操刀劇本、司徒慧焯執導。故事講述的是一位普通女性在婚育后,被日復一日的瑣碎家務、育兒壓力、社會偏見一點點磨損,直至失去那個完整的自己的過程。話劇本土化處理后,角色不再叫“金智英”,卻依然是每一個我們身邊能看到的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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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人社會的傳統觀念很重,重男輕女啦,職場上的性騷擾啦,然后我們又有生小孩的壓力,來自長輩的壓力……我覺得這個沒有年代的差別。”梁詠琪說,東亞女性面對的這些議題,有一種跨越地域和時代的共鳴。
在排練過程中,她常常想起自己的母親,想起外婆,想起那些在她生命中留下印記的女人們。
梁詠琪成長于一個傳統家庭,父母在她小時候離婚。母親從全職主婦重新走入職場,一個人帶著她和弟弟生活。“我看著我媽媽怎么從一個失敗的婚姻當中走出來,重新出去工作,面對那么多的壓力,帶著我跟我弟弟生活。很不容易。”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沉了幾分:“所以我演這個角色的時候,就更容易理解作品里的一些東西。我看我的外婆——我外婆有很多小孩,有兒子也有女兒。我媽媽是留在身邊照顧她的那一個女兒,但是外婆罵媽媽罵得特別多,所有的不滿都發泄在她身上,而不是那個移民去國外的舅舅。媽媽頂著很大的壓力,有時不被理解,有時她做的事情沒有被外婆認同。就因為是女兒,在身邊照顧你,是應分的,但當做得不夠好時外婆當然會罵你,發泄在你身上;那個不在身邊的兒子,可能因為沒有媽媽做得多,當然也不用承受太大壓力。這些我都看在眼里。”
這些記憶在她排戲時悄然浮現,成為某些情境的藍本。“你會看到,這種傳統價值觀對女性的約束到今天依然存在——我們生理的事實沒有辦法改變,就是只有女人可以生小孩,然后大家在這個無法改變的事實上面,給女性加上了很多很多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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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趣的是,梁詠琪本人和角色的處境卻大相徑庭。戲中的女主角孤立無援,不被理解;而現實中的梁詠琪,為了這三個月在上海安心排練,得到了家人極大的支持。“我是幸運的,我有得到幫助。”但她馬上補充了一句耐人尋味的話,“可是,我是不是真的完全被理解?不一定。”
這句話恰好戳中了這個戲最核心的部分:理解與否,和你是否真正被看見、被感同身受,是兩回事。一個人的痛苦并非因為身邊都是壞人,而是那些看似“沒什么大不了”的日常磨損,來自最親近的人,甚至來自她自己內心的疑問——難道“正常”就是“正確”嗎?
“你說我有沒有經歷過不公平的待遇?哪里沒有?哪個行業都有啊。”她聊起演藝圈里那些看似理所當然的現象,“有些人覺得沒什么問題,有些人覺得你在物化女性,有些人覺得很好看啊很美啊,哪有物化?每個人立場不一樣。但是有沒有發生在我工作的職場上?當然是有的。我只是走過來,繼續走下去,就看你怎么消化那個理所當然而已。”
“自私”的九十天,媽媽的奢侈
在上海的這三個月,對梁詠琪而言是一種奇妙的雙重狀態。一方面,她是那個每天需要面對排練強度、在全新領域摸爬滾打的新人演員;另一方面,這也是她成為母親后,難得的、可以心無旁騖專注于一件事情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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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一個媽媽來講,這是很奢侈的;對一個藝人來講,也是很奢侈的。我很珍惜這段奢侈的時光。”她說。
每天排練結束,她會騎上那輛腳踏車,在初夏的上海街頭穿行。五月剛到的時候天氣很舒服,她每天都跟助理念叨“今天好舒服啊”。晚上有空時,她去看演出——爵士音樂會、話劇《玻璃動物園》、越劇《蘇東坡》、舞臺劇《莫扎特傳》……上海豐富的演出資源讓她如魚得水。
“這次就好像是某種程度上的放假,暫時放下帶小孩的工作;而在這邊上班,又是另外一種成長。”她這樣定義這段旅程。
當然,牽掛從未消失。她坦言家庭瑣事還是要“遙控”進行,但至少擁有了一些自己的空間。“我不是一個盯得太緊的媽媽,我是愿意讓小孩犯錯的,讓她自己去體驗跟成長。”這種放手,或許和她自己的人生經歷一脈相承——她曾目睹母親如何在困境中獨立撐起一個家,也曾在演藝圈獨自面對過風風雨雨,她深知一個人終究要有自己站起來的力氣。
問她,會不會把“梁詠琪”的一部分帶進這個角色里?她沒有直接回答,反而聊起戲中一個讓她印象深刻的場景:丈夫覺得妻子在家帶小孩是“休息”。“有時候男性在職場上面習慣了,他就覺得家里不是工作,在家里就是休息——衣服自己就洗好了,碗自己就洗好了——但其實不是的,小孩還沒睡覺都不叫休息,小孩睡著了也沒有休息。真的是很實在的生活情景。”
這些細微的體察,讓一個出道多年的藝人,和一個舞臺上被日常瑣碎逼到崩潰邊緣的母親,產生了某種超越劇本的連接。
當被問到劇中女主角最終成為什么樣的“她”時,梁詠琪沒有給出一個簡單的答案。“她沒有說最終成為什么,其實‘我們成為的她’是每天都在一個狀態里。這個人為什么會變成這樣?為什么會生病?好像每個人都有一點點責任。這個戲說的,是一種籠罩著我們的氣氛,并不是說解決了接放學的問題、解決了工作問題,一切就都解決了。”
這或許也是為什么,這部話劇不叫《金智英》,而叫《我們成為的她》。當觀眾走進劇場,看到的不是一個遙遠的故事,而是自己、母親、姐妹、同事,是那些在傳統與現代夾縫中努力呼吸的每一個普通女性。她們的痛苦不夠驚天動地,卻細如發絲、無處不在;她們的抗爭不夠激昂,卻從未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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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練廳里,是舞臺上那些半成型的布景——晾衣架上掛著沒來得及收的衣物,水槽邊堆著待洗的碗碟,嬰兒床安靜地立在角落。這些物件構建起一個普通家庭的輪廓,卻遠遠裝不下一個全職媽媽的全部世界。
而梁詠琪,這個在舞臺上還略顯生澀的新人,正一步步走進那個世界。50歲,她選擇將自己放置回一個初學者的位置,去感受、去學習、去呈現一個跨越代際卻始終被沉默包裹的故事。
話劇《我們成為的她》將于7月14日至26日在上海話劇藝術中心上演,目前全場次已售罄,隨后將開啟杭州、深圳、成都、南京、西安、北京巡演。
編輯:王瑜明
約稿編輯:華心怡
責任編輯:華心怡
圖片:作者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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