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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川那碗毛干飯
文/吳洛加
前日得閑,獨自驅車百里前往合川。此行不為尋幽探勝、打卡景點,只為重溫一款地方美食:毛干飯。
我與毛干飯闊別已有10年,算是久違矣。靠著記憶導航,穿過商業中心的繁華喧囂,我徑直走向那條濃蔭覆蓋的僻靜小街。10年前,單位有分支機構設在合川,每隔個把月便會前往辦事。時間一長,便與這毛干飯結下難以割舍的情緣,“走,吃毛干飯”也成了我們出差合川的口頭禪。如今再來,所見店面依舊、飯菜如昔,親切感油然而生。
回憶過往,我們在中心城區的早餐大多在家里解決,無非是稀飯、包子、面條、米粉之類,極少在清晨捧著大碗吃干飯。既不習慣,似乎也難以咽下。然而只要去合川,我們一幫同事總會頂著星星餓著肚子出門,為的就是能在釣魚城下敞開肚兒,痛快淋漓吃上一頓當地家喻戶曉的毛干飯。
每到早餐高峰,我們便輕車熟路地跨進那家人頭攢動的飯館。它的招牌十分搶眼,“毛干飯”三字格外醒目。同類飯館在當地隨處可見,大多裝修簡樸,一廚數桌,老遠就能聞到飯菜香氣。若是寒氣砭骨的冬日,這股香氣能讓人心頭生出幾分暖意。
售賣毛干飯的店家并不做包子、面條、油條等品類,走的是特色專營路線。門口顯眼處立著形似大肚羅漢的杉木飯甑,伸手一摸,甑壁燙手。掀開甑蓋,只見米飯顆粒分明,熱氣騰騰。廚房內瓢勺叮當,湯鍋微微翻滾,羊雜湯、肥腸湯霧氣氤氳,飄出中藥材特有的清香。佐餐的還有剛出壇的跳水泡菜,碧翠可愛,絲絲脆爽。米飯配肉湯、泡菜,花銷不過二三十元。我等吃完一碗米飯還會再去添加,這般好胃口,在平日里實在難得一見。
除了羊雜湯、肥腸湯,部分店家也供應小炒、豆花、燒菜、蒸菜,還有本地釀制的高度白酒。把午餐菜式擺上早餐桌,中心城區的人或許會覺得詫異,但在深受農耕文化影響的鄉場集鎮,清晨吃干飯早已司空見慣。當地百姓普遍認為,干飯更頂餓。我從前去渝東南辦事時發現,當地不少餐館清早營業,售賣的便是豆花、燒菜、小炒、甑子飯,還有酒水。望著席間不少食客喝得雙頰泛紅、悠然自得的模樣,不禁感慨:真是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啊。
重慶地域遼闊,山水交錯,人口眾多。各地飲食習俗整體相近,又各有特色,擁躉無數。尤其是遠離中心城區的各個區縣,飲食風格獨樹一幟,辨識度極高,造就了獨屬于這片土地的飲食文化。合川三江匯流,千百年來,先民們依水而漁、靠山而耕。這碗重油重味、配以藥膳的毛干飯,正是當年那些趕船人、匠人們為了抵御江上風寒、支撐繁重勞作而留下的生存智慧。這些吃食傳承久遠,深深扎根民間,在歲月流轉中形成鮮明的地域印記,縱使時代變遷,依然根基穩固。合川的朋友說:“當地人從小到大離不開毛干飯,三天不吃便覺得渾身不自在。”對此我深有體會,重慶小面與火鍋不也是如此嗎?
我在合川吃過數次毛干飯,曾向店里的伙計、老板打聽這一名稱的由來,可他們要么搖頭不語,要么含糊作答,始終說不出子丑寅卯。后來當地文化館一位老者為我解開了疑惑:“‘毛’并非店家或經營者的姓氏,在重慶方言里,這個字有質樸、本味、原生態的含義。所謂毛干飯,指的就是剛蒸好、未調味、顆粒分明的白米飯,其中又以甑子蒸出來的口感最佳。這種剛出鍋的米飯質地偏硬、嚼勁十足,就算沒有配菜也能輕輕松松吃上兩碗,更何況搭配上鮮香菜肴,實在讓人難以抗拒誘惑。”
熱氣騰騰的甑子飯搭配羊雜湯、肥腸湯,是合川毛干飯的經典組合,藏著獨有的舌尖韻味,深受本地人與外地食客喜愛。其實米飯與菜肴搭配并無定規,適口者珍,可以隨心組合出多種版本,萬變不離其宗的是家常、實惠、接地氣的風格。這份粗放自在的滋味,恰好契合了重慶人尚滋味、好辛香的飲食共性。
合川人做毛干飯很有講究,燉煮羊雜、肥腸時,會特意加入當歸、黨參、黃芪等中藥材。既能去除腥膻、提升鮮香,還讓湯品多了食療功效,可補血活血、益氣健脾、散寒養生。當地朋友說,毛干飯算得上物美價廉的美食代表,它雖然登不上大雅之堂,也無緣賽事的金杯銀獎,卻扎根市井凡塵,深受普通百姓喜愛,吃上幾回便會讓人上癮、念念不忘。
一方煙火,一味傳承,讓我時隔10年前來赴約。我奔赴的,不只是一碗毛干飯,更是致敬心中始終牽掛的人間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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