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歲的周硯辭在工地搬了三十天磚,給阮南枝買了一部諾基亞。
他把手機塞進她手里時,手心全是血泡,卻笑著說。
“這樣我想你的時候,就能聽到你的聲音了。”
33歲那年,阮南枝修好諾基亞后,給周硯辭打了個電話。
接通后,她還沒開口,就聽見那邊有一個女人在笑,然后是周硯辭不耐地抱怨。
“都說了我現在不想談結婚的事兒,你煩不煩?”
……
諾基亞漏音嚴重,以至于整個手機店的人都聽見了。
七八個人,目光全部落在阮南枝身上,像一排細密的針。
她張嘴想說什么,但聽筒里已經傳來忙音。
周硯辭掛了。
阮南枝站在柜臺前,攥著手機的手緩緩收緊。
她閉了閉眼后睜開,恢復從容掃了收款碼:“謝謝老板。”
離開時,阮南枝身后一個女生跟同伴說:“看到沒,別恨嫁,要不然就跟倒貼沒區別。”
她腳步頓了半秒,然后推開門走了出去。
晚秋的風帶著冷意,天邊漫起的暮色壓著車水馬路的城市。
阮南枝推開家門,正對門的大落地窗映著外面的霓虹燈。
周硯辭創業成功后,就在市中心買了這套大平層,四室兩廳,落地窗正對江景,玄關比當年那個一室一廳的臥室還大。
搬進來那天,周硯辭抱著她在客廳中央轉了一圈
“南枝你看,以后我們的家就這么大。”
她說:“太大了,打掃起來累。”
周硯辭笑了笑:“那就請阿姨。”
阿姨確實請了,但他也不常回來了。
阮南枝關上門,坐到客廳地板上,打開諾基亞的視頻文件夾。
文件夾里有幾十個視頻和照片,畫質糊得像隔著一層毛玻璃。她隨手點開一個。
屏幕里出現兩張臉,十七歲的周硯辭和十七歲的她,穿著校服,擠在學校天臺的水泥墻前面。
鏡頭晃得厲害,是周硯辭在舉著手機自拍,他湊得太近了,半張臉都出了框,只露出一個下巴和一排白牙。
背景里是阮南枝的聲音:“周硯辭,你別拍了。”
“不行,今天要記錄下來,南枝,以后我給你買更好的手機”。
阮南枝現在還記得當時自己想了什么。
她看著那滿頭是汗的少年,指甲縫里還留著磚灰,虎口上橫著一道被鐵絲劃的口子。
她覺得這部諾基亞已經是最好的了,因為這是周硯辭在工地搬了三十天磚,用兩千一百五十六塊錢換來的。
阮南枝又點開一個視頻,是他們在臘月一起堆雪人。
周硯辭他把棉襖脫下來裹在她身上,自己穿一件單衣在雪地里蹦來蹦去。
下一個視頻是她生日,他端著一個老式花籃小蛋糕,上面插著一根蠟燭,讓她許愿。
阮南枝問:“許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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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硯辭笑出一口大白牙:“許我以后發財,讓你過上富婆的生活。”
她笑著吹了蠟燭,說許了,但她許的不是誰發財,而是許眼前的男孩永遠不要變。
阮南枝劃到最早的一張照片,高三的學校運動會,他們站在操場邊上,周硯辭把手搭在她肩膀上,沖鏡頭做鬼臉。
她看著鏡頭在笑,眼睛彎彎的。
那時候他們什么都沒有,同樣糟糕的原生家庭,同樣清貧的生活。
但她有他,他也是。
門鎖響了,阮南枝猛地抬頭,才發現天已經黑透了。
她抬手擦了一下有些濕潤的眼角,起身去扶踉蹌進門的周硯辭。
靠近時,濃烈的酒氣撲面。
阮南枝屏住呼吸,扶住他的手臂,他的體重壓過來,她退了半步才站穩。
她皺眉:“怎么又喝這么多?”
“還不是為了你。”
周硯辭大著舌頭,手在空中揮了一下:“為了這個家,為了讓……讓你過更好的生活。你知道今天這個客戶有多難搞?你知道我喝了多少才拿下來?”
聽見這句話的瞬間,阮南枝腦子里閃回的卻是他十七歲搬完磚蹲在路邊吐的畫面。
那時候他也說‘不累,為了你’。
差不多的話,十六年前讓她心疼,十六年后讓她啞口無言
進臥室的時候,周硯辭在門檻上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前傾,她用力架住他后,才看到他后腦勺上的異樣。
周硯辭原本打理得體的短發尾梢,被一根粉色的小皮筋系成一個小揪揪。
瞬間,不久前手機里那個女人的笑聲又在阮南枝腦子里響了一遍。
她把周硯辭放平在床上,脫了他的皮鞋,解開他的領帶,把他皺巴巴的襯衫拉了拉。
他翻了個身,手從被子里伸出來,握住了她的手腕。
“南枝……”周硯辭聲音含糊,眼睛沒有睜開,“南枝……我不想結婚……你別逼我……”
阮南枝低頭看著他的手。
這只手曾經有總是有五個血泡,現在已經養得骨節分明。
視線上抬,落在那張早已褪去年少桀驁不羈的臉上,阮南枝輕輕抽出手:“嗯,不結了。”
其實她打那通電話就是想告訴周硯辭——
她不打算跟他結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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