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下這篇文字時,我剛刷到兩條刺眼的新聞:城郊連鎖超市全面撤掉人工收銀臺,三名干了八年的中年收銀員集體失業;工業園引入AI機械臂流水線,上百個組裝工一夜之間待業在家。網上充斥著科技博主狂熱鼓吹“全面AI自動化是時代必然”,資本媒體一遍遍渲染效率神話,卻沒有人愿意低頭看一看,那些被技術浪潮拍在岸邊、連養家糊口都成難題的普通人。
我始終篤定一個最樸素、也最容易被資本刻意抹殺的道理:人工智能研發的初心,是服務整個社會、解放人類苦難,絕非淪為資本壓縮人力成本、擠壓底層生存空間的工具。AI真正的用武之地,是高危、有毒、高強度、威脅人身安全的極端作業場景,是人類不愿、不能、不該涉足的危險環境;而不是沖進超市、工廠、物流站、基礎服務行業,搶走普通人賴以生存的飯碗。倘若任由AI無邊界替代所有基礎勞動,等到大部分底層勞動者徹底失去就業渠道,謀生無門、價值崩塌,那人類社會存續的根基,都會隨之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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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正集體陷入一場狂熱的科技迷幻劑之中。打開任何一個科技論壇、峰會直播或企業家演講,你都會聽到關于人工智能的宏大敘事:它將解放人類、治愈疾病、優化資源、開啟黃金時代。媒體在歡呼,資本在狂歡,開發者們在深夜的鍵盤敲擊聲中,幻想著自己正在編織未來的經緯。
但我要說一句大煞風景、甚至可能被貼上“反智”標簽的話:當你們在云端討論AGI(通用人工智能)的倫理邊界時,我看到的,是地面上一張張被數據洪流沖刷得蒼白無力的面孔。AI的確在服務,但它正在以一種極其高效、極其冰冷的方式,服務于資本增殖的游戲,而代價是無數普通人——尤其是底層老百姓——最后一點體面生存空間的坍縮。
別急著反駁我。我知道你會說火車取代馬車時,馬車夫也哀嚎過。但這次完全不一樣。火車取代的是“技能”,而AI正在取代的是“人”本身作為勞動力的價值錨點。當一個底層勞動者的力氣、時間、甚至注意力都被算法以極低成本替代時,他失去的不是一份工作,而是整個社會分配體系對他投來的那最后一眼“認可”。
所謂“效率”,不過是對窮人的系統性驅逐
我親眼見過深圳龍華某工業區外的場景。幾年前,那里每到傍晚便人潮涌動,工人們從流水線上下來,帶著一身的疲憊和一天的微薄收入,在小攤前買份炒粉,用方言聊著家里的孩子。那是煙火氣,是活著的證據。
如今呢?產線被機械臂和視覺檢測系統接管。企業主確實高興,良品率上去了,工傷減少了,也不用擔心員工鬧情緒罷工了。那些被優化掉的工人去了哪里?有的成了外賣騎手,在暴雨中穿梭于算法預設的最短路徑里;有的成了網約車司機,每天在線十四小時,只為了跑夠平臺給的“獎勵門檻”;還有的,連這些“蓄水池”都進不去,因為連外賣和網約車也開始飽和,而無人配送車和自動駕駛出租車已經在試點路測了。
這不是危言聳聽。當你看到新聞里說“某科技公司成功研發全自動倉儲系統,效率提升300%”時,請你翻譯一下這句資本市場的喜報——它的另一面是:三百個分揀員的工作消失了,他們大多是四十歲以上的農民工,沒有本科學歷,視力開始下降,腰肌早已勞損。他們不會寫代碼,不懂機器學習,他們唯一擁有的生存技能,就是“肯出力”。而現在,機器比他們更有力,更便宜,更不知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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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總在談“彎道超車”,談“產業升級”。可對于被甩出賽道的人而言,彎道意味著失速,超車意味著被碾壓。當整個社會的話語體系都在歌頌“降本增效”時,那些被“降”掉的“本”里,包含了多少人活著的尊嚴?
底層沒有退路:AI替代的不是“可淘汰工作”,是普通人全部生存希望
很多科技擁躉總愛輕飄飄拋出一句論調:被AI替代的人可以轉型、學習新技術。這種站在頂層視角的空談,完全無視底層普通人的生存現實,是極致的何不食肉糜。
我們必須認清一個殘酷事實:絕大多數底層勞動者,沒有轉型的資本、時間、條件。超市收銀員大多是三十到五十歲的中年女性,學歷普遍只有初中、高中,上有年邁父母需要贍養,下有孩子讀書開支,每天十二小時輪班,擠不出空余時間學習編程、智能運維這類高門檻AI配套技能;流水線工人常年重復單一體力勞動,長期高強度勞作透支身體,很難再適應全新技術培訓;外賣、倉儲分揀、基礎客服從業者,收入僅夠覆蓋基礎衣食住行,根本無力承擔高價技能培訓費用。
資本口中所謂“轉型機會”,從來只留給年輕、高學歷、無家庭負擔的少數人。對于背負全家生存壓力的中年人而言,一份月薪三四千的基礎服務崗位,不是可有可無的臨時工作,是全家活下去唯一的經濟來源。
宿遷一名跑了七年短途配送的師傅,讓我印象深刻。無人配送車落地園區后,站點直接砍掉四成短途配送人力,他日均接單量腰斬,收入縮水三分之一。他年過六十的母親常年慢性病需要吃藥,孩子在讀高中,每月固定開支壓得他喘不過氣。他嘗試報名無人車運維培訓,可培訓期間沒有底薪,長達一個半月的空窗期,直接斷絕全家收入,根本無力承擔轉型成本。
當下AI替代覆蓋的崗位,已經形成全方位圍剿:線下銀行柜員五年縮減三成,縣域網點大面積合并;全國連鎖超市自助收銀覆蓋率突破85%,數萬收銀員失業;基礎會計、電話客服、圖文設計、普通翻譯等輕體力基礎白領崗位,被生成式AI大批量擠壓;倉儲、短途物流、食品加工流水線,自動化替代速度逐年飆升。社會中間層被持續掏空,兩頭極端分化:頂端掌握算法、資本的AI精英財富暴漲,底層勞動者不斷失去穩定工作,陷入打零工、收入不穩定的生存困境,赫拉利提出的“無用階級”正在快速成型。
更嚴峻的連鎖反應正在發酵:大量底層勞動者失業,全社會消費能力同步萎縮。普通人沒有穩定收入,不敢消費、無力消費,商品銷量下滑,企業進一步縮減產能、投放更多AI削減人力,形成失業—消費降級—更大規模失業的惡性閉環。這不是遙遠的未來預言,是當下正在發生的經濟現實。
有人反駁:工業革命同樣淘汰舊崗位,人類總能創造新工作。可工業革命新舊崗位存在時間緩沖,新技術迭代周期以十年為單位;如今AI迭代以月、季度計算,普通人技能更新速度,永遠追不上技術淘汰速度。調研顯示,勞動者彌補AI帶來的技能缺口,平均需要36天系統培訓,可企業不會為失業者提供免費過渡期保障,普通人根本跟不上技術狂奔的腳步。
當大量底層人再也找不到任何穩定工作,靠體力、基礎服務謀生的道路全部被AI堵死,我們不能只空談技術進步,更要直面一個終極拷問:失去勞動渠道的普通人,生存意義在哪里?
勞動從來不止是賺錢謀生,更是普通人自我價值實現的核心載體。一個兢兢業業干了十年收銀員的中年女性,她在工作中收獲穩定收入、社交關系、自我認可;一名流水線工人,靠著雙手勞作供養孩子讀書,這份勞動是他全部的底氣。倘若AI一刀切奪走所有基礎勞動崗位,數百萬底層人會陷入自我否定:我沒有技能、沒有用處、無法創造價值,成為社會多余的人。大規模自我價值崩塌,會滋生焦慮、絕望、社會矛盾,最終反噬整個社會穩定。
科技發展的終極目標是讓人活得更有尊嚴、更自由,而非制造大批量“無價值人群”。如果技術進步的代價,是犧牲千萬普通人的生存尊嚴,那這種進步毫無意義,甚至是一條通往社會撕裂的歧路。
算法的鐮刀,割的不是韭菜,是根
更可怕的是,AI的擠壓不僅發生在制造業。它正在像毛細血管一樣滲透進服務業、文職工作、甚至創意領域。我看到新聞里說某招聘平臺開始用AI篩選簡歷,自動剔除“頻繁跳槽”和“空窗期過長”的候選人。這套系統很“客觀”,因為它只認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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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它不知道,那個被標記為“空窗期八個月”的三十五歲單親媽媽,是因為孩子重病才不得不離職。它不知道,那個“頻繁跳槽”的年輕人,是在為前幾家公司拖欠工資而被迫維權。算法用冰冷的概率論,給活生生的人打上了“低價值”的烙印,然后不動聲色地將他們推入社會的暗角。
你以為這只是效率工具?不,這是新型的權力結構。誰定義算法,誰就定義了誰值得被看見,誰活該被遺忘。當銀行用AI評估貸款信用時,偏遠山區沒有消費記錄的老人天然被劃入高風險區間;當醫院用AI輔助分診時,不會用智能手機掛號的拾荒者,在系統里根本不存在。技術中性?技術從來不中性。技術的偏向,就是創造它、掌握它、使用它的那個階層的情感與利益投射。
我聽到一種虛偽的論調,說“AI會創造新的崗位,比如提示詞工程師、數據標注師”。說這話的人,要么蠢,要么壞。你知道數據標注是什么嗎?在貴州的某個小鎮,一群年輕人坐在廉租房里,對著屏幕一張張框出紅綠燈、行人、障礙物。他們每天標注數千張圖片,收入按件計算,一毛錢一張。他們被稱為“人工智能的飼養員”,但本質上,他們只是另一種形式的流水線工人,而且這恐怕是AI最后需要“人類輔助”的階段了——等模型足夠強大,連標注工作都會被自動化。
至于“提示詞工程師”,那是一個需要理解模型底層邏輯的高端崗位,跟被優化掉的倉庫管理員有什么關系?新舊崗位之間的鴻溝,不是靠一句“學習新技能”就能填平的。你讓一個五十歲的建筑工人去學Python?讓他去理解Transformer架構?這不是勵志故事,這是黑色幽默。
生存意義被剝奪時,社會將付出什么代價?
我們討論AI替代人類時,總在談“生產力”。但我們刻意回避了一個更本質的問題:當一個人不再被勞動力市場需要時,他的存在意義何在?
人類不是電池,不能因為“供電效率”低下就被廢棄。但對很多底層勞動者而言,工作從來不僅是一份薪水。那是他每天清晨六點起床的理由,是他在家族中挺直腰桿的資本,是他認為自己“對社會有用”的最低證據。當AI把這個證據撕碎后,剩下的只有虛無、憤怒,以及被社會拋棄后的絕望。
你不要以為這只是窮人的悲劇。這是整個社會的定時炸彈。當大量“無用人口”被甩出經濟循環,他們不會安靜地消失。治安成本、醫療保障壓力、社會動蕩風險,最終會由所有人承擔。硅谷精英們在別墅里暢想AI烏托邦時,可曾想過,如果半數國民失去了經濟參與感,他們手里的股票和房產還能安穩增值嗎?
更隱秘的傷害在于文化層面。我們的社會正在悄然形成一種“達爾文式的傲慢”:你被AI取代,是因為你不學習、不進步、不轉型。言下之意——你活該。這種論調與當年“你窮是因為你懶”如出一轍,只不過披上了科技的外衣。它讓中產階層產生虛幻的安全感,仿佛只要自己每天聽得到課、學AI工具,就能與底層劃清界限。這種集體心理防御機制極其殘忍,因為它把結構性問題粗暴地歸因于個人品質,從而心安理得地漠視他人的苦難。
誰說AI只能用來收割?它本該是盾牌,不是鐮刀
現在,我要說第二句可能被罵的話:AI本身無罪,但我們使用它的方式,正在犯罪。
我們完全可以用AI去做那些真正危險、真正反人性、真正該被替代的工作。礦難救援,為什么不能投入更多AI機器人?地震廢墟的生命探測,為什么不能靠智能傳感器陣列?化工廠泄露,為什么不讓無人機搭配AI視覺系統去完成關閥操作?這些場景下,AI每前進一步,就是挽救一個鮮活的生命,就是保護一個家庭的完整。這才是“服務于社會”的本義,而不是讓它去跟一個送餐員搶時間,跟一個會計搶報表,跟一個文案搶周報。
但現實是,資本更愿意把錢砸在能快速變現的“替代人力”項目上,因為那里有立竿見影的利潤。而危險環境、應急救援、特殊教育、孤寡老人陪伴——這些領域需要長期投入,回報周期長,社會效益難以量化,所以被冷落。這是市場機制的失靈,更是科技倫理的淪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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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需要一種激進的、甚至帶有強制性的法律框架:任何AI應用在上線前,必須通過“社會替代沖擊評估”。就像環境影響評價一樣,必須量化評估該AI系統會導致多少崗位消失,哪些群體受影響,企業需繳納多少“技術替代稅”用于受影響人口的再培訓和基本保障。同時,設定“高危替代紅線”——凡是涉及人體直接接觸危險環境、應急救援、殘障輔助等領域,必須優先投入AI資源,并給予研發企業稅收減免;反之,在日常生活服務、文職辦公、初級醫療問診等領域,對AI替代人力的速度和規模施加嚴格限制。
這不是阻礙創新,這是給創新裝上剎車片。一輛沒有剎車的跑車,不是速度的榮耀,是災難的引擎。
被遺忘者的吶喊,必須成為代碼里的強制參數
有人說,市場會自我調節,當AI足夠便宜,人類勞動力會找到新的比較優勢。這是經典經濟學的童話。現實是,當AI的邊際成本趨近于零時,人類的“比較優勢”只剩下資本不愿意用AI的那部分——比如,因為機器人沒有“人”的形象所以酒店仍需前臺?因為顧客喜歡跟人聊天所以客服仍需保留?這些所謂的“情感崗位”本質上是資本對人類最后的施舍,它的穩定性比沙灘上的城堡更脆弱。
我們應該思考的,不是“如何讓底層學會與AI共舞”,而是“如何讓AI學會與底層共生”。
具體而言,我們需要一場關于“數字人權”的重新定義。每一個人,無論其技能水平如何,都應當擁有“不被算法完全定義”的權利。這意味著:禁止在招聘、信貸、保險、司法等關鍵領域使用完全自動化的AI決策系統,必須保留人工復核通道,且復核人員要接受反偏見培訓;對使用AI導致大規模裁員的公司,征收高額的“社會轉型稅”,這筆錢直接進入全民基本服務基金,用于免費教育、醫療保障和基本收入試驗;強制要求所有AI系統公開其訓練數據中的群體代表性偏差,比如如果一個醫療AI的訓練數據主要來自城市中產,那么它在農村地區的應用必須暫緩,直到補充足夠數據并驗證公平性。
更重要的是,我們必須重拾“勞動尊嚴”這個概念,并將其嵌入科技倫理的核心。工作不僅僅是生產要素,它是個體與社會連接的臍帶。如果AI必然要取代大量重復性勞動,那社會必須創造出新的、有意義的“社會貢獻型崗位”——比如社區互助、文化傳承、生態養護、老年陪伴——這些工作由公共財政支付報酬,不計入GDP但計入社會福祉。AI節省下來的生產力盈余,應當通過再分配機制,流向這些無法被算法量化的領域。
要么馴服AI,要么被它馴服——沒有第三條路
我寫下這些文字時,內心是憤怒的,更是悲涼的。因為我看到太多聰明人,在用最精妙的數學,解決最無關緊要的問題,卻對眼前的真實苦難視而不見。他們把“技術突破”當成目的本身,把“市場選擇”當成神的旨意,把“結構性失業”當成必要的陣痛——仿佛那些被陣痛碾碎的人,只是歷史進程中的背景噪音。
但歷史從來不是由算法書寫的。歷史是由每一個具體的人、每一次具體的痛苦、每一場具體的反抗編織而成的。當AI的力量越來越像神,我們就越需要用人類的倫理去約束它。否則,我們不是在創造工具,而是在制造新的神祇,然后跪拜在它腳下,獻上同胞的生存權作為祭品。
我不反對AI。我反對的是用AI加速社會達爾文主義,反對的是用效率之名行拋棄之實,反對的是讓技術成為階層固化的新屏障。真正的技術進步,應該讓礦工不再下井,讓消防員不再沖入火海,讓農民不必頂著烈日噴灑農藥——而不是讓快遞員在風雪中等待算法派單,讓中年人在深夜的車里嘆息明天該投哪份簡歷,讓老人在無人服務的銀行柜臺前茫然無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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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需要一場關于AI的社會契約談判。談判桌上,不能只有科技巨頭、風投機構和學術大牛。必須搬來一把椅子,讓那個被AI篩掉簡歷的三十歲工人坐下,讓那個被自動駕駛擠下崗的司機坐下,讓那個在數據標注間里日復一日框選目標的年輕人坐下。他們或許不懂梯度下降,不懂大模型微調,但他們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當技術不再服務于人,而是服務于對人的淘汰時,它就不再是進步,而是暴力。
這把椅子,現在空著。如果我們再不把它填滿,那么被填滿的,將是整個社會無法承受的代價。
AI應該成為人類文明的盾牌,而不是懸在普通人頭頂的鐮刀。選擇權,還在我們手里——但窗口正在以毫秒級的速度關閉。
是時候按下暫停鍵,問問那個被遺忘的問題了:這一切,到底為了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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