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1870年正月，寧夏靈州城外，老湘軍統帥劉松山親自策馬沖到馬五寨墻下督戰。眼看寨子就要破了，一顆炮子從寨里飛出來，正中他左乳，人當場栽下馬。臨死前他撂下一句話：我受國恩還沒報，就算死了，也要當厲鬼殺賊。這年他三十八歲。
主帥一死，全軍奪氣。回軍趁勢反撲，奪回峽口、切斷糧道，一連串堡寨反打過來，連清廷都下上諭把左宗棠罵了個狗血淋頭。可這，還只是這場仗的開頭。
金積堡這一仗到底慘到什么地步？后來有史料記載，光戰死的清軍將領里就有七個提督、兩個總兵——左宗棠自己都說，帶兵十幾年剿發平捻，傷亡之多，沒有比這一仗更重的。
劉松山不是死在潰退里，是死在快要贏的那一刻。按《清史稿》的記載，回軍在秦渠以南占了石家莊和馬五、馬七、馬八幾處寨子，憑墻死守。劉松山先啃下石家莊，再督著隊伍猛攻馬五寨。
眼看就要拿下，一顆炮子從寨里飛出來，正打中他左乳，人從馬上栽了下去。
諸將趕過來看他，他還硬撐著下令，讓隊伍別亂、接著攻，最后到底把馬五寨破了。可他自己傷得太重，撂下那句"當為厲鬼殺賊"，就斷了氣，三十八歲。
一個統帥，攻堅攻到最后一步陣亡，這對軍心是什么打擊？
《征西紀略》里就兩個字：奪氣。整支老湘軍像被抽掉了主心骨。回軍最會抓這個空子。劉松山一死，他們立刻發起大反攻，先把拱衛金積堡的要口峽口奪了回去，一下就掐斷了清軍西路運糧的通道。
前線的雷正綰、周蘭亭、張福齊這幾路，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紛紛往后潰。
更遠處也亂了：陜回頭目鐵正國、崔偉趁亂搗進陜西乾縣、隴縣，白彥虎率軍攻破固原，直逼平涼。甘肅東部、陜北、關中，處處告急。朝廷坐不住了。
清廷特地發下上諭，把左宗棠訓得極重——金積堡這么一小塊地方，圍了這么久還拿不下，逆首遲遲不能正法，軍務哪天是個頭？
話說得很扎心：拿東南好幾個省的民脂民膏供著西征的軍餉，一年接一年，花這么大一筆錢，能撐多久？你自己摸著良心想想，怎么對得起朝廷？一份上諭罵到這個份上，左宗棠也知道形勢不妙，趕緊上疏自請朝廷議處。
仗打到這里，清軍是主帥陣亡、糧道被斷、四處失火，等于半邊天塌了下來。
死了主帥，誰來收拾？左宗棠把這副擔子，壓給了劉松山的侄子劉錦棠——那年他才二十六歲。按《清史稿·劉錦棠傳》，馬五寨這一戰，劉松山戰死，朝廷加劉錦棠三品卿銜，讓他接統這支軍隊。
年輕人接手第一件事，是穩軍心。
他沒把叔父的靈柩急著運回湖南，而是暫時留在吳忠堡軍中，說了一句話：棺材在軍里，能系住將士的心。
左宗棠還專門寫信給他，擺出堅守和后撤兩條路讓他選。劉錦棠回得干脆：不拼死打，靈州就保不住，只有拼了命，這支軍隊才能保全。穩住陣腳之后，就是最苦的活——一堡一堡地啃。
金積堡外圍散著幾百座附屬堡寨，寨子之間還挖了地道互相連通，攻一處就得防一處冷槍暗襲。
清軍的辦法很笨也很狠：在堡寨外圍挖長壕、筑土壘，把一座座據點圈起來，慢慢往里逼。到這年下半年，清軍先后拿下馬家河灣、韋州，鑿通了花馬池到金積堡的糧道。又連破西面要隘峽口和東至靈州的一百多座堡寨。
劉錦棠督軍攻破蔡家寨、小何家莊，把金積堡和北路的聯系徹底切斷，這座堡，一步步成了孤城。可每往前一步，都是拿命填的。
最能說明問題的是當年十一月的漢伯堡。守這座堡的回軍就幾百人，清軍晝夜環著打，又是挖地道埋地雷，又是架炮猛轟，把堡墻轟塌好幾處。塌一處，回軍就冒死補一處，雙方僵持了一個多月。
就這么一座幾百人守的小堡，打下來是什么代價？史料記下八個字：將領受傷的有幾十個，士卒傷亡上千。
幾百人守的一座堡，清軍得搭進去幾十名受傷軍官、上千名士卒。金積堡外圍這樣的堡寨有多少座？把這筆賬一層層加上去，就知道劉錦棠手里這副爛攤子，是拿多少條命一寸寸啃下來的。
說回標題里那個數字——七個提督、兩個總兵，真死了這么多？先把出處擺清楚。
這個名單，來自清末楊毓秀寫的《平回志》：圍攻金積堡的過程里，被回軍打死或擒斬的清軍提督有姚連升、譚建高、楊清源、劉官勝、張四維、李就山、簡敬臨，總兵有牛德彪、周立本，至于副將。
參將游擊往下的軍官，更是死傷累累。這是《平回志》一家的記載，別的史料記下來的名單人數并不一樣，具體幾個提督幾個總兵，各家對不齊。
但有一點各家都不含糊：這一仗，清軍高級將領是成批往下倒的。正史里就能找到實打實的名字。《清史稿·穆宗本紀》明確記著總兵簡敬臨死在金積堡。
左宗棠自己的奏稿里，請恤的將領一個接一個：記名提督周國勝，九月里左腿中槍、子彈打斷了骨頭，因傷身故。記名提督王秀棣，舊傷反復加劇，死在營中。記名提督閻定邦，督修長壕累到舊傷復發、咯血不止，死在營里。
參將朱蘭亭，右膀已經中了炮傷，還裹著傷口接著打，最后傷重殞命。這些名字未必都在《平回志》那份名單里，可他們都是實實在在死在這座堡下的。比名單更重的，是那句左宗棠自己說的話。
他帶兵十幾年，剿發匪、平捻軍，打過的硬仗不算少，可他承認：所部傷亡之多，沒有一仗超過金積堡這一役。
光是老湘軍一支，營官就折了十分之四，士兵戰死一千多，因傷致殘的還有兩千多。一支軍隊的骨干軍官死掉四成，這是什么概念？等于每十個帶隊的軍官里，就有四個再也回不來。
"將士死傷無數"這五個字，落到賬上，就是主帥陣亡、軍官成批戰死、老湘軍一支就傷亡好幾千。至于回軍那邊死了多少，史料沒有系統的數字，只能說清軍是攻方、回軍是守方，攻的一方往上填得更狠。
到1871年正月，堡里糧盡援絕，劉錦棠揮軍總攻，將士冒著槍林彈雨爬城。馬化龍最后攜眷屬親信千余人出降，三月里以私藏槍械、圖謀復叛之罪被凌遲處死，寧夏這場仗才算收場。
七提督二總兵是不是分毫不差，各家史料仍在打架。但金積堡到底多慘烈，這個問題早有了答案——一座堡，逼死了一位老湘軍統帥，填進去成批的提督總兵和幾千名將士，連左宗棠都說，這是他一輩子帶兵最重的一次傷亡。
參考資料：
清史稿·劉松山傳.趙爾巽等撰
清史稿·劉錦棠傳.趙爾巽等撰
清史稿·穆宗本紀二.趙爾巽等撰
清代基層社會治理視野中的回民教領.中國社科院民族學與人類學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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