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蘇
2017年初,四川眉山彭山,岷江的一段河道被抽干了。
考古隊在江中筑起圍堰,把水一點點抽走,露出灰黑色的河床。他們蹲在泥沙里,一鏟一鏟往下挖。挖到兩米深,金光冒了出來。
先是幾枚銀錠,接著是金幣、金冊、金手鐲、金戒指。越挖越多,最后清出來三萬多件。整整三萬多件金銀財寶,在這段河底躺了三百多年。
當(dāng)?shù)赜芯渫{,唱了不知多少代:"石牛對石鼓,銀子萬萬五。有人識得破,買盡成都府。"意思是,誰要能破解石牛石鼓的暗號,河底的金銀夠把整個成都城買下來。
以前誰都當(dāng)它是編出來哄小孩的。這一挖,童謠成真了。
這批財寶的主人,叫張獻(xiàn)忠。
明朝末年,和李自成齊名的另一個農(nóng)民軍首領(lǐng),就是他。張獻(xiàn)忠打進(jìn)四川,建了個政權(quán),自稱"大西王"。他搶——一路打一路搶,搶遍了半個明朝。
考古隊清理這些金銀的時候發(fā)現(xiàn),銀錠上刻著地名,從河南到兩廣,從江西到四川,涉及明代二十多個府州縣。這些不是他一地搜刮來的,是他一路流竄,攢下的一整個中國大半版圖的財富。
其中有些東西特別扎眼:金冊、銀冊。這是明朝皇帝冊封藩王、王妃專用的,尋常人家根本碰不到。還有一枚破損的金印,殘片上能看清一個"寶"字——多半是從某個王府搶來,劈開分了。
說白了,張獻(xiàn)忠這批財寶,像一個流竄作案多年的團(tuán)伙留下的總贓庫,里頭每一件都能倒查回一樁舊案。考古隊干的,就是拿著這些"贓物編號",一件件對回明朝的地圖。
那么多金銀,怎么就沉進(jìn)江里了?
1646年,張獻(xiàn)忠在四川待不下去了。清軍和明朝的殘余勢力兩頭擠,他決定順岷江往南跑,把家當(dāng)裝船帶走。船隊走到彭山江口這一段,遇上了明朝將領(lǐng)楊展的伏擊。
楊展早埋伏在江口。張獻(xiàn)忠的船隊一進(jìn)來,明軍的火船順流沖下,撞上就燒。江面本就窄,前船一亂,后船擠成一團(tuán),想退退不出去。有點像三國里的赤壁,一把火,把滿江的船連著財寶一起點著了。
一場水戰(zhàn),張獻(xiàn)忠的船隊被打散、燒毀。幾百條船,連人帶財寶,全沉進(jìn)了岷江。
這事,史書上寫過。可幾百年來,誰也沒找到實證。有人說是編的,有人偷偷來江里撈,撈上來幾件就發(fā)了財,卻始終沒人相信江底真藏著一座寶庫。
盜墓的比考古隊來得早。2015年,警方抓了六個盜掘團(tuán)伙,追回上千件文物,涉案金額三個億。國家一看不行,得搶救性發(fā)掘,這才有了2017年那場把河道抽干的圍堰考古。
在江里挖寶,這在中國考古史上還是頭一回。以往考古都在陸地上刨,這回考古隊硬是把一段岷江攔起來、抽干,把水下變成陸地再挖,前后忙了三個多月。挖出來的東西里,有一種錢幣叫"西王賞功",是張獻(xiàn)忠專門鑄來賞賜有功部下的,金的銀的都有,存世極少,過去收藏界一枚難求,這回一下出了成百上千枚。還有一枚"虎鈕永昌大元帥金印",早年被盜掘團(tuán)伙倒賣出去,后來才被警方一路追了回來,如今成了鎮(zhèn)館之寶。
挖出來的東西里,還有一樣最讓人心里一沉——木鞘藏銀。張獻(xiàn)忠把木頭劈開、掏空,塞進(jìn)銀錠,再合上,用鐵片箍緊,做成一個個密封的木頭保險箱。史書上寫過這個法子,一直沒人見過實物。這回,完整的木鞘從泥里撈了出來。
你能想象嗎?幾百年前,一群人蹲在船上,一根一根把銀子塞進(jìn)木頭里,以為這樣就能帶著財富逃出生天。結(jié)果船一沉,這些木頭保險箱,就在江底躺成了歷史。
最打動人的,反而不是那些金磚銀錠。
考古隊撈出過一枚金紐扣,一半做成了跳舞的侍女,眉眼衣袂都還在。還有一把金鎖,上面刻著"狀元及第"四個字。這些東西的原主人,可能是某個盼著兒子中狀元的人家,可能是某座王府里跳舞的女子。他們的東西,被搶、被熔、被塞進(jìn)木頭、又一起沉進(jìn)了江底。
這是中國傳說里那么多"皇家藏寶",第一次被考古隊實打?qū)嵉赝诔鰜怼Ｓ袑＜野阉嵌逊旁谝黄鹫f。可到2017年為止,挖開的面積,只占整個遺址的百分之一。
也就是說,岷江河底那句"銀子萬萬五"的童謠,可能才唱了個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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