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天搶運3萬人9萬噸,盧作孚把長江變成了一條流水線

1938年10月的宜昌碼頭,亂得像一鍋粥。

江邊堆著的貨物,一眼望不到頭。機器、鋼材、紗錠、成箱的彈藥,還有幾千口貼著封條的木箱——那是從南京搶出來的故宮文物。人比貨還多。難民、傷兵、拖家?guī)Э诘墓S技工,三萬多號人擠在長江邊上,眼睛全盯著江面。

他們在等船。

宜昌這地方,是進四川的唯一水路口子。長江下游的大船到這就走不動了——再往上是三峽,灘險水急,只有吃水淺、馬力小的川江輪才敢闖。所有東西,都得在這兒換船。可換船的船,不夠。

更要命的是天。跑船的都清楚,每年10月過后,上游還能撐40天中水位。40天一過,進入枯水期,大機器就別想運了,只能眼睜睜看著日本人打過來。

10月23日,一個戴眼鏡的四川人飛到了宜昌。

他叫盧作孚,民生輪船公司的老板,當時還兼著交通部次長。人一落地,看見的就是這副爛攤子:各家輪船公司的辦公室被堵得水泄不通,職員忙著跟人扯皮、遞條子、陪笑臉,真正管運輸?shù)臎]幾個。

盧作孚沒跟人客套。當天晚上,他把所有輪船公司的經(jīng)理、船長、引水員、碼頭技術員全叫來開會,一開就是一通宵。

會開完,方案定了。核心就一句話:40天,把該走的全走完。

這活兒擱今天看,就是一個超大號的物流爆倉——雙十一貨堆滿倉庫,快遞車卻不夠,還只剩40天清完。換成你我,大概當場就懵了。盧作孚的辦法,是把長江切成三段。

他管這叫"三段航行法"。

宜昌到重慶這段江,水深不一樣。盧作孚干脆按水深切成三截:宜昌到巴東一段,巴東到萬縣一段,萬縣到重慶一段。吃水深的重船只跑深水段,吃水淺的跑淺水段,各跑各的,像接力一樣一段段倒。普通貨物在中間站卸下來,換船再走;只有那些最難裝卸的重型機器,才一趟直送重慶。

這么一改,原來一艘船往返一趟要6天,現(xiàn)在2天就夠。同樣的船,運力憑空翻了兩倍多。

光有方法還不行,得有人有船往里填。

盧作孚把民生公司能開的船全押上去了——22艘輪船,幾乎是全部家當。又雇了850多只民間木船,臨時招了3000多個工人。碼頭上不夠亮,就架煤氣燈,連宜昌賣煤氣燈的公司都被買斷了貨。

三峽自古有個規(guī)矩:川江不夜航,天黑就停,太危險。盧作孚把規(guī)矩改了一半——白天船在江上跑,晚上不跑船,但碼頭不停,連夜裝卸。船白天走水路,貨晚上上駁船,一分鐘都不浪費。

他自己在一篇文章里寫過當時的場面:輪船還沒靠岸,艙蓋早就揭開了,窗門早就拉開了,起重機的長臂早就舉起來了。岸上幾十個人一隊,抬著沉重的機器,一邊抬一邊唱號子。拖輪的汽笛、絞盤的絞響、工人的號子,混成一支"極其悲壯的交響曲"。

換個角度想想。這三萬人里,有多少是拖著老人孩子的?有多少工廠技工,守著自己廠里那臺機器,像守著命根子?船一票難求,誰都想先走。盧作孚定了個規(guī)矩:按到宜昌的先后排隊,依次上船;公教人員半價,難童——全免費。

座位也摳。原來一個臥鋪睡一個人,他改成座票,一個鋪位坐5個人。擠是擠了點,可多一個座,就多救一個人。

他還干了件讓外國人看不懂的事:壓價。

當時宜昌江面上也有外國輪船,趁火打劫,運一噸貨開價三四百塊。盧作孚的民生公司呢?兵工器材,一噸只收30到37塊;老百姓的東西,一噸60到80塊。差了近十倍。有人勸他趁機賺一筆,他不聽。

光靠拼命還不夠,盧作孚手下這幫人還在動腦子。碼頭原來的起重吊桿,最多吊17噸,碰上更重的機器就抓瞎。職工自己琢磨,硬是造出了能吊30噸的吊桿,專門起吊那些大家伙。船上、沿江各碼頭,又架起了十幾座無線電臺,哪條船走到哪了、哪個碼頭空出來了,一發(fā)報就知道,調度快得不是一星半點。

40天下來,賬是這么算的:三萬多人,全撤完了。九萬多噸器材,運走了三分之二,剩下的又用二十來天補齊。光民生公司自己,這40天就運了2.6萬噸——這個數(shù),頂?shù)蒙纤麄?936年一整年。

代價也是真的。整個抗戰(zhàn)期間,民生公司被炸沉炸壞16艘船,116個船員死在江上,76個落下殘疾,公司賠進去400多萬。

1940年宜昌淪陷,別人往回撤,盧作孚帶著船往前沖,沖到離日軍只有二十多公里的平善壩,又搶出2.48萬噸兵工器材。等日本人進宜昌,看到的是一座空城,碼頭上什么都沒剩。

后來重慶的兵工廠重新開工,靠的就是這批從宜昌搶出來的機器。有人算過,這些廠一個月能造三十萬枚手榴彈、七萬發(fā)迫擊炮彈。馮玉祥說盧作孚是"最愛國的,也是最有作為的人"。這話不算過。

只是很少有人記得,那個把長江拆成流水線、又把三萬人一船一船運進四川的四川人,戴著眼鏡,看上去斯斯文文,怎么看也不像個能在40天里搬空一座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