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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唯美|深情|精短
基層創作得失談之七:
突破“瓶頸”,攀越高峰
北京|朱輝軍
編者按
wyqk2016
猶記去年,著名文學評論家、魯迅文學獎評委朱輝軍先生于本刊輕啟《基層創作得失》的智慧之門。他似一位執燈的引路人,牽引著無數筆耕者掙脫“小我”的繭房,將生活里粗糲的泥沙,一點點淘洗成熠熠生輝的藝術金粒。在“親歷”的溫熱與“疏離”的冷靜之間,他為迷茫的創作者搭起了一座通往升華的橋梁。那不僅是一場寫作技法的傾囊相授,更是一次對文學初心的深情叩問與回響。
歲序更新,朱老師再執如椽之筆,以《找準優勢去深耕》為本欄目續寫“方法論”之六。雖因平臺流轉,連載曾短暫停歇,但思想的火種從未熄滅。自今日起,我們將重啟這一方文學天地,繼續連載朱老師的精彩“講座”。
今天,讓我們一同翻開《基層創作得失》之七——《突破“瓶頸”,攀越高峰》。這不僅是一份獻給《文藝輕刊》作者的專屬創作福利,更是一場思想與藝術交織的盛宴。誠邀廣大基層創作者共赴這場文字之約,在思想的星火中淬煉鋒芒,于文字的曠野里,攀越屬于自己的那座高峰。
與基層作者交流時,他們常會向我傾訴一些在創作中遇到的苦悶。其中比較普遍的反映是,寫來寫去總差不多,不太壞,也好不到哪里去。
這就是遇到了創作的“瓶頸”。
并不只是基層作者有這樣的困惑,不少著名的作家也遇到過這道溝坎。而且,不僅文學界,在繪畫、雕塑、書法、歌曲、相聲、小品等領域,也存在著類似的現象。因此值得我們深入探討、切實解決。
一、癥狀
創作方面的“瓶頸”癥狀較多,但主要集中于三個方面。這里為說明問題,就不去具體列舉基層作者的事例,而是拿曾經有過的名作家的例證來分析,或許更有說服力。
1、缺乏新意。
無論是立意,還是形象,以及結構,甚至語言,都與自己原先的作品沒有質的差別。
這方面,著名作家劉紹棠很有代表性。無疑,劉紹棠確實屬于神童,甚至稱得上天才作家;他以“土著作家”身份提出的“鄉土文學”,其初心也是對的。然而,正如高克芹在《共和國文學50年》中所分析的:“在劉紹棠的許多鄉土小說里如《瓜棚柳巷》、《蒲柳人家》里,人物大多柔腸俠義,即使偶爾有惡勢力的介入,很快就被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人所驅逐,結尾總是大團圓。……在劉紹棠的小說結構中,這種套路已形成一個自成體系的封閉性空間。劉紹棠完全認同這個封閉性空間里的情感模式,任何對這個模式的威脅和挑戰都被這個空間所同化”。她的分析可謂一針見血。劉紹棠幾十年間創作的作品,幾乎大同小異。他所在的那方水土其實已經被“開采”得所剩無幾,而且所有鄉土本身也在隨時代而變。可他以自己的執念,堅持不與時俱進。沒有現實生活的新鮮素材,他居然采用古代民間傳奇來彌補。于是,20世紀80年代的大運河,依然還唱著古老的歌謠。讓人讀了,很有些滑稽之感。
與劉紹棠先生相近的例子,還有不少。這里就從略了。
2、找不到突破口
楊益言回顧《紅巖》的創作往事時,對此深有體會。
他和羅廣斌都曾被關進渣滓洞,對獄中斗爭感同身受,因此很快就寫出了回憶錄《在烈火中永生》,引起強烈反響。團中央負責人于是要求他們,把這一題材寫成長篇小說。這對于他們是個大難題。不是沒有原始素材,也不是沉溺過往,而是視野不夠寬、眼界不夠高。
當他們寫出初稿《禁錮的世界》后,一位老作家被征求意見時善意提醒到:“好像還是坐在渣滓洞集中營里寫的”,一語道破天機。楊益言等恍然大悟,茅塞頓開。于是,他們跳出自身的經歷,反復學習、查檔、調研、座談,甚至還提審了一批在押的特務。經過這一番開掘、拓展、提升,他們終于寫出了一部慷慨激昂而又回腸蕩氣的長篇小說《紅巖》,在全世界“監獄文學”中亦獨樹一幟。
3、形成了固定模式。
如果不思進取、銳意開拓,就很容易形成某種模式,即高克芹所說的“套路”,也可以說是文學創作的“八股”。
轟動一時的《報春花》,還算經得起歷史檢驗的。其作者崔德志,與他同時代的許多作家一樣,也曾走過一段彎路。他痛定思痛,深刻反省那時風行的一種創作“模式”:“廠長犯錯誤,書記來幫助,試驗出事故,揪出個大特務”或“隊長犯錯誤,書記來幫助,貧農來憶苦,揪出個大地主”。大家不要笑,如果愿意回看當年的作品,許多不就這樣么?
不要以為崔德志等當年的做法已成過往云煙,當今依然不乏有這類形象。不信,看當今那些間諜劇、穿越劇、家庭倫理劇等,除了“換了馬甲”之外,其方式不也差不多么?
要看到,遇到“瓶頸”的并不只是作家個體,甚至某一流派的作家,也會出現這種情形。傷痕文學、知青文學,還有文化散文等,都曾落入過這一窠臼。這都是教訓啊!
二、把脈
造成這些癥狀的原因是多方面的,有主觀原因,也有客觀條件制約。這里,我們側重從作家主觀方面“診斷”。這樣,有利于作家自覺改進。
1、故步自封,觀察、感受、想象、表達等方式都陷入了“封閉圈”。
大凡故步自封者,都比較自負,自以為是。就算“天外有天”,他們通通看不見,而是陶醉于自己的已有成就。
所以,觀察的角度不變,感受的內容相近,想象的范圍受限,表達的手段單一。這樣寫下去,怎么可能出新呢?他們倒不屬于“江郎才盡”,可他們基本上是在原地踏步,比“江郎”還可悲。
2、“坐井觀天”,對外面廣闊的世界和豐富的人生缺乏了解。
如果說故步自封者是看不見“天外有天”,“坐井觀天”者則是不知道“天外有天”。他們長期囿于某個狹小的(常常是客觀條件造成的),久而久之也就形成了比較固定的思維、想象和行為模式。
要想“跳出三界外”,就必須走出去,還要向中外前賢學習。學習什么呢?就是他們的經驗,以及教訓。“轉益多師是汝師”,只要于我們的創作有利,就不妨多多吸納。
3、最關鍵的,是“階層固化”造成的生活和感受的恒定。
超穩定的社會結構運行日久,帶來的一個負面結果,就是階層固化。基層作家對此應當有切膚之感。一當你做了職員、教師、醫生、工匠、商販等,除了有特殊機緣出現而發生改變,否則這輩子估計永遠就是職員、教師、醫生、工匠、商販等。工作按部就班,生活周而復始,行事循規蹈矩,慢慢地就成了契訶夫所寫的“套中人”。
數智時代改變了許多,其中包括人們的交流方式和溝通方式。但“硬幣的另一面”,是往往也豎起了一堵堵墻,讓不同階層的人們彼此間的感情,更加疏遠、更加隔膜,于是處于基層的人們,更加無奈地只能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
因此,我們作為心懷夢想的作家,哪怕是在基層,也要努力改變我們的生活方式,同時也改變我們的感受方式。只有內外兼修,我們才能打破階層的壁壘,真正與廣大人民群眾心氣相通,獲得創作的堅實基礎。
作家個人的生活再豐富,總是有限的,其儲備也總有枯竭的時候,所以要不斷深入生活。而我們已有的思想見識,不僅受限,還經常趕不上時代發展,同樣需要不斷更新。至于藝術處理能力,原來得心應手的,面對新的生活、新的素材,往往也會捉襟見肘,照樣要不斷增進。
因此,我們就主要從這三方面來開出“處方”。
三、處方
1、與不同階層的人群深入交流。
文藝家最重要的優勢之一,是可以打破“階層固化”。但文藝家自己首先不能“固化”,一定要走出自己的“生活圈”,從不同人群那里,從古人和“洋人”那里,獲取素材,獲得靈感。
“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鮮活的生活,多彩的眾生,都是文學創作不盡的源泉。這是我們創作的“第一手材料”,務必要親身經歷和體驗。古人和“洋人”的經驗教訓,自然是“第二手材料”,但同樣可以給我們以借鑒、以啟發。此外,還要盡可能地廣泛涉獵各種資訊、各種信息,有時甚至可以帶來意想不到的驚喜。
大家熟知《這里的黎明靜悄悄……》,其作者瓦西里耶夫在衛國戰爭期間,曾任一群剛穿上軍裝的女兵的教官。她們的青春煥發讓他欣慰,她們的頑皮嬉鬧讓他苦惱,她們的英勇獻身讓他景仰。成為作家后,他一直想寫出這群女兵的風采,卻苦于把握不到這個題材的準確價值。蘇聯衛國戰爭對于作家而言是一座題材富礦,許多作家從不同角度發掘了其社會意義和歷史價值。瓦西里耶夫還怎么寫呢?二十余年都過去了,他也從一位年輕的準尉變成了中年作家,卻還在苦苦求索。直到有一天讀到《消息報》的一篇報道,一道閃電掠過腦際:普通士兵對保衛祖國的崇高使命感和責任心,是人性中最閃光的優秀品德。于是一氣呵成了一部中篇。由于他展現了這段歷史的人性價值,從而使這部小說在眾多有關衛國戰爭的作品中脫穎而出,并受到各國人民的歡迎。
2、調整和改進自己藝術觀察與表現的方式。
觀察世界與人生,當代文藝家要盡量采取“多維方式”,以獲得更全面的認知、更深切的感悟、更多樣的體驗。
重點是找準自己獨特的方式。有了獨到的方式,才能寫出不一樣的“文章”。
文學是語言藝術,語言(含文字)是傳達的重要手段。應該選取最適合對象的語言來表現。對這一點,基層作家要特別用心。
汪曾祺特別贊賞魯迅先生的語言運用,曾多次提到過“醬”的獨出心裁。他在《文學語言雜談》中指出:“準確,就是把你對周圍世界、對那個人的觀察、感受,找到那個最合適的詞兒表達出來。這種語言,有時候是所謂人人能說的,但是別人沒有這樣寫過的,比如說魯迅寫的小說《高老夫子》。高老夫子這個人是很無聊的人,他到一個女子學校去教書,人人勸他不必去,但是他后來發表感慨,他說:‘我輩正經人,確乎犯不上醬在一起。’醬,就是那個腌醬菜的醬。……‘醬在一起’,肯定是個紹興話。但是誰也沒有把紹興那個‘醬在一起’的詞兒寫進文學作品里面去過,用‘混在一起’,或‘跟他們同流合污’,或用北京話說,‘跟他們一塊摻和’,都沒那么準確。”汪曾祺這番評說,讓我特別受震動。這是真正行家里手才能道出的三昧真言。
3、獲得真知灼見。
網絡年代,知識變得碎片化,個人的認知水平變得更為重要。認知水平高的,就是有見識的。而這,并不完全取決于其社會地位或身份。許多草莽之人的見識遠高于膏粱子弟。基層作家應該有這個自信。
我國古代“詠史詩”特別發達。同樣是“詠史”,眼界、水準卻有高低。這就與詩人的見識密切相關。
對項羽“死不過江東”的悲壯之舉,李清照、王安石都發出感慨。但王安石卻將眼光從項羽那里移到了“江東子弟”:“百戰疲勞壯士哀,中原一敗勢難回。江東弟子今雖在,肯為君王卷土來?”這首《疊題烏江亭》雖不如李清照的有名,但其眼界和立意顯然更高。
并不是抓到了好題材,一部作品就必然獲得成功。而有些題材看起來并不那么重大,由于作家開拓得深照樣出彩。因此,作家要善于以卓越的見識,超越題材的局限性,發掘題材的表現性,揭示出題材表面意義之外的深層意蘊,使作品獲得超越時空的象征性。這樣一來,即使是同一題材,在真正的藝術創作中也永遠不會重復或“撞車”。崔鶯鶯的故事,從廣義上說,是同一題材;但王實甫的《西廂記》絕不會與元稹的《鶯鶯傳》混同,雖然前者本于后者,但思想境界和藝術成就卻遠遠高出了后者。
通過多方面的努力,我們就可以逐漸擁有慧眼、匠心、巧手。如此,就可像鄭板橋那樣,把由外在世界獲得的“眼中之竹”,內化成“心中之竹”,再物化為“手中之竹”。長年堅持不懈,就一定可以突破“瓶頸”,攀越高峰。
作家檔案
感受文字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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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輝軍,1961年7月生,湖南籍。共和國第一代文學碩士,資深編審,著名文藝評論家。
2000年2月至2014年2月,先后任中國藝術報社、中國文聯出版社副總編輯。歷任公社經營管理干事,縣委黨校辦公室負責人,《文藝學習》編輯部副主任,中國文聯研究室期刊處、宣傳處處長。曾兼任《中國文藝家》雜志社社長、總編等。
著有《藝術創造主體論》(1988)等10余部;發表各類文章逾千篇。獲得各種獎項百余次。其中《沿著馬列的足跡——文藝的科學闡釋與中國貢獻》(2018、2019)系“十三五”國家重點圖書出版規劃項目、國家出版基金資助項目。
先后在中國作協魯迅文學院、中國作家世紀論壇主講“馬列文論”;擔任“魯迅文學獎”、“金鷹獎”、“中國文聯文藝評論獎”等評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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