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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十四年,秋。
陳大彪騎在馬上,看著面前這座洋樓,嘴角掛著志得意滿的笑。他身后的一個營的士兵整齊列隊,槍上的刺刀在夕陽下閃著寒光。
“大帥,周家的人出來了。”趙副官湊過來低聲說。
洋樓的大門緩緩打開,一個穿著長衫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出,身后跟著幾個家眷。那男人看到外面黑壓壓的軍隊,臉色煞白,腳步踉蹌。
“陳……陳大帥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周文遠躬身作揖,聲音發顫。
陳大彪翻身下馬,靴子踩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大步走向周文遠,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前清舉人,現任省議會議員的中年男人。
“周先生,陳某人今天來,是為了令嬡的事。”陳大彪的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院子里聽得分明。
周文遠的臉色更白了:“大帥,小女還小……”
“不小了。”陳大彪打斷他的話,“我打聽過,令嬡周素梅,今年二十二歲,在省城女子師范讀書,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是出了名的才女。”
周文遠額頭上的汗珠滾落下來:“大帥抬愛了,只是小女已經有婚約在身……”
“婚約?”陳大彪冷笑一聲,從懷里掏出一張紙,“你說的是和趙家少爺的婚約?趙家三天前已經退婚了。”
周文遠踉蹌后退,身后的家眷趕緊扶住他。
“周先生,我陳大彪是個粗人,不懂什么禮數。但我知道,像令嬡這樣如花似玉的姑娘,嫁給我陳某人,不會委屈了她。”陳大彪說著,朝身后一揮手。
兩個士兵抬著幾口大箱子走進來,箱蓋打開,里面是白花花的銀元和綾羅綢緞。
“這是聘禮。”陳大彪說,“三天后我來接人。”
他說完轉身就走,留下周家一屋子人面面相覷。
周文遠癱坐在地上,雙手顫抖。
三天后,迎親的隊伍浩浩蕩蕩地從周家出發。
周素梅穿著一身紅嫁衣,蓋著紅蓋頭,被兩個丫鬟扶著走出大門。她的身姿纖細,步伐沉穩,不像其他新娘那樣哭哭啼啼。
陳大彪騎在馬上,看著自己的新娘,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好,回府!”
鑼鼓喧天,鞭炮齊鳴。迎親的隊伍穿過縣城的主街道,引來無數百姓圍觀。有人羨慕,有人嘆息,有人竊竊私語。
“聽說那周小姐才貌雙全,就這樣嫁給了一個粗人,可惜了。”
“噓,小聲點,別讓陳大帥聽見。”
“唉,這世道,有什么辦法呢。”
這些議論聲,陳大彪當然聽不見。他此刻正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中。
十里八鄉最漂亮的姑娘,成了他陳大彪的女人。
01
陳府里張燈結彩,賓客盈門。
陳大彪在大廳里和客人喝酒,趙副官匆匆走過來,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陳大彪眉頭一皺,放下酒杯,跟著趙副官來到后院。
“大帥,周小姐從昨天晚上到現在,水米未進。”一個丫鬟戰戰兢兢地說。
陳大彪臉色陰沉,推開婚房的門。
周素梅坐在床邊,紅蓋頭已經取了下來,露出一張絕美的臉。她的眉眼間透著一股書卷氣,眼神清澈,不像其他女子那樣畏懼地看著陳大彪。
“聽說你不吃不喝?”陳大彪走到她面前。
周素梅抬起頭,看著這個比她大了十三歲的男人,平靜地說:“我不想嫁給你。”
“你不想嫁也得嫁。”陳大彪冷笑,“你爹收了我的聘禮,你已經是我的女人了。”
“我爹收的,不是我收的。”周素梅的聲音依然平靜,“陳大帥,你用強權逼迫一個女子嫁給你,就不怕天下人恥笑嗎?”
“天下人?”陳大彪大笑,“我就是天下人。在這十里八鄉,我陳大彪說的話就是王法。”
周素梅看著他,眼神里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然后低下頭,不再說話。
“你好好吃飯,明天還有正事。”陳大彪說完,轉身離開。
出了房門,趙副官迎上來:“大帥,周小姐……”
“派人盯著她。”陳大彪說,“別讓她跑了,也別讓她做傻事。”
“是。”
陳大彪回到前廳,繼續和客人喝酒。但不知為何,周素梅那雙清澈的眼睛總是在他腦海里浮現。
那眼神,讓他心里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第二天早上,陳大彪起床時,趙副官來報:“大帥,周小姐吃飯了。”
“哦?”陳大彪有些意外。
“周小姐說,她想見您。”
陳大彪來到婚房,周素梅正坐在桌前喝茶。她換了一身素雅的旗袍,頭發簡單地挽了個髻,看起來比昨天更添幾分韻味。
“陳大帥來了。”周素梅起身,微微欠身,“請坐。”
陳大彪在她對面坐下,打量著這個女人:“聽說你想見我?”
“是,我想和陳大帥談談。”周素梅給他倒了杯茶,“我想知道,陳大帥為什么一定要娶我?”
“因為你漂亮。”陳大彪直截了當地說。
“就因為這個?”周素梅笑了,“大帥府里漂亮的丫鬟不少,大帥何必費這么大的周折?”
陳大彪愣了一下。他確實沒想過這個問題。
“我來替大帥回答。”周素梅說,“因為大帥看到我的那一刻,心里有個聲音在說,這個女人不一樣。”
陳大彪的眉頭皺了起來。
“大帥是不是覺得,我好像在哪里見過?”周素梅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針一樣扎進陳大彪的耳朵里。
“你在胡說什么?”陳大彪的聲音有些發緊。
“我沒有胡說。”周素梅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陳大彪,“大帥,你有沒有做過一些奇怪的夢?夢里有個小女孩在哭,有個聲音在喊救命?”
陳大彪的手猛地攥緊了。
“你怎么知道?”他的聲音有些發顫。
周素梅轉過身,看著陳大彪,眼里噙著淚:“因為我也做過同樣的夢。”
陳大彪猛地站起來,椅子向后倒去,發出巨大的聲響。
“你到底是誰?”他盯著周素梅,眼里滿是警惕。
“我是周素梅。”周素梅說,“但我也是陳素梅。”
02
陳大彪的臉色變了。
“你……”他的聲音沙啞,說不下去。
“大帥,二十年前,小鎮上有一戶姓陳的人家。”周素梅的聲音平淡,像是在講一個不相干的故事,“那戶人家有個兒子,叫陳敬之。那年冬天,一群土匪闖進鎮子,燒殺搶掠。陳家的父母被殺,兒子失蹤。”
陳大彪的手在顫抖。
“你是誰?”他問。
“我是陳家的女兒。”周素梅說,“那個失蹤的男孩是我哥。”
“不可能!”陳大彪吼道,“我沒有妹妹!”
“大帥,你有。”周素梅從懷里掏出一枚玉佩,“這是我們的母親留給我們的,一人一枚。”
陳大彪看著那枚玉佩,只覺得腦袋嗡嗡作響。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也掛著一枚一模一樣的玉佩。
“你從哪里得到的?”他的聲音嘶啞。
“我從小就戴著。”周素梅說,“我被人從火場里救出來后,被現在的父母收養。他們給我改名叫周素梅,但我知道,我本來是陳素梅。”
陳大彪跌坐在椅子上,額頭上的汗珠大顆大顆地滾落。
“我聽說了二十年,一直在找你。”周素梅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哥,我終于找到你了。”
“我不是你哥!”陳大彪猛地站起來,把周素梅推開,“我是陳大彪!我是軍閥!我沒有妹妹!”
周素梅沒有生氣,反而露出心疼的表情:“哥,你為什么要忘記?”
“我沒有忘記!”陳大彪吼道,“我記得很清楚!我是窮苦出身,從小沒了爹娘,跟著師父學武,后來投軍,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我從來沒有妹妹!”
“你真的記得嗎?”周素梅問,“那年冬天,你救了我,讓我躲在衣柜里。你說,妹妹別怕,哥哥去找爹娘。然后你跑出去,就再也沒有回來。”
陳大彪的身體僵住了。
“我也想忘記。”周素梅站起身,背對著陳大彪,“但我做不到。二十年來,我每天晚上都夢見那個夜晚。夢見我哥推開衣柜的門,讓我躲進去。他說,妹妹別怕。他說,哥哥去去就回。”
陳大彪的眼眶濕潤了。
那些破碎的畫面,開始在腦海里浮現。
“不可能……不可能……”他喃喃自語。
“哥,你看著我。”周素梅轉過身,捧著他的臉,“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你什么都不記得了。”
四目相對。
陳大彪只覺得一陣眩暈。
那雙眼,那雙清澈的眼睛,和記憶里那個躲在衣柜里的小女孩的眼睛,一模一樣。
03
那天晚上,陳大彪沒有回婚房。
他一個人待在書房里,喝著悶酒。趙副官進來幾次,都看到他坐在椅子上發呆。
“大帥,您沒事吧?”趙副官問。
陳大彪抬起頭,眼里滿是血絲:“趙良,我跟了你多少年了?”
“十年了,大帥。”
“那你知道我的過去嗎?”陳大彪問。
趙副官愣了一下:“大帥不是說過,您從小跟著師父學武,后來投了軍……”
“那是我編的。”陳大彪打斷他,“我從來不記得,我自己是誰。”
趙副官愣住了。
“我從戰場上醒來的時候,什么都不記得。”陳大彪說,“身上只有一枚玉佩,和衣服上繡著的‘陳’字。有人說我姓陳,我就姓陳。有人說我叫大彪,我就叫大彪。我這二十年來,活在一個別人編造的身份里。”
“大帥……”趙副官不知道該說什么。
“今天我遇到一個女人。”陳大彪說,“她告訴我,我本來不叫大彪,我叫敬之。她說她是我妹妹。她說,我們爹娘是被土匪殺死的。”
陳大彪的手在顫抖。
“她說得那么真,我都快相信了。”他苦笑,“可是,我如果真的有個妹妹,我為什么會忘記?我為什么一點都不記得?”
趙副官沉默了。
“你出去吧,讓我一個人待會兒。”陳大彪說。
趙副官離開后,陳大彪從懷里掏出那枚玉佩。月光透過窗戶照進來,玉佩上的紋路清晰可見。
一朵梅花,和一個小小的“敬”字。
他把另一枚玉佩從懷里掏出來。那是周素梅給他的,上面也有一朵梅花,刻著一個小小的“素”字。
兩枚玉佩放在一起,剛好能拼成一個完整的圓形。
陳大彪的手抖得厲害。
他拿起桌上的酒壺,灌了一口。
然后,他站起來,跌跌撞撞地走向婚房。
周素梅還沒睡,正坐在窗前看書。看到陳大彪進來,她放下書,站起來。
“哥……”她輕聲叫了一聲。
陳大彪沒有回答,而是走到她面前,盯著她:“你再告訴我一遍,那個故事。”
周素梅看著他,眼里滿是心疼:“哥,你真的想聽嗎?”
“想聽。”陳大彪說,“我想知道,我到底是誰。”
那天晚上,周素梅講了整整兩個時辰。
講了那個小鎮,那戶人家,那對父母。講了她哥怎么救她,怎么讓她躲進衣柜,怎么跑出去找爹娘。
陳大彪聽著,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那些破碎的畫面,在腦海里漸漸拼湊起來。
“哥,你記起來了嗎?”周素梅問。
陳大彪沒有說話,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轉身離開。
04
接下來的幾天,陳大彪把自己關在書房里。
他不吃,不喝,不見任何人。
趙副官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但大帥的命令誰也不敢違抗。
周素梅每天做了飯,放在書房門口,然后離開。飯涼了,也沒人動。
“大帥,你再不吃東西,身體會垮的。”趙副官在門外勸道。
“滾。”陳大彪的聲音沙啞,帶著疲憊。
趙副官嘆了口氣,轉身離開。
到了第七天,周素梅端著一碗粥,推開書房的門。
陳大彪坐在地上,胡子拉碴,雙眼無神。
“哥,吃點東西。”周素梅把粥放在他面前。
陳大彪抬起頭,看著周素梅:“你為什么要來找我?”
“因為你是我哥。”周素梅說。
“你不是不知道我是什么人。”陳大彪苦笑,“我是軍閥,我殺人,我強搶民女。這樣的我,你還認?”
“我知道。”周素梅說,“但那些不是你的錯。”
“不是我的錯?”陳大彪大笑,“那是誰的錯?我殺了那么多人,還娶了自己的妹妹,這不是錯?”
“你那個時候不知道我是誰。”周素梅的聲音很輕,“而且,你也不是自己想變成這樣的。”
陳大彪愣住了。
“哥,你失憶了。”周素梅說,“你被人利用,變成了他們想要的工具。他們給你換了名字,換了身份,讓你忘記過去。”
陳大彪沉默了很久。
“是誰?”他終于開口問,“是誰滅了陳家?”
周素梅看著他,眼淚滑落:“哥,你真的想知道嗎?”
“想。”陳大彪說,“我要報仇。”
“好。”周素梅說,“那我告訴你。”
她深吸一口氣:“是周師長。”
“什么?”陳大彪猛地站起來。
“周文遠,我的養父。”周素梅說,“二十年前,他帶著土匪洗劫了陳家,殺了爹娘,把你抓走。他本來想殺我,但看我長得漂亮,就把我留下來,養大成人。”
陳大彪攥緊拳頭,指節發白。
“他為什么要這么做?”他問。
“因為陳家有一幅畫。”周素梅說,“一幅藏寶圖。周文遠想要那幅畫,但爹娘不肯給他,他就殺人越貨。”
“畫呢?”陳大彪問。
“在我這里。”周素梅從懷里掏出一幅卷軸,“哥,你看看。”
陳大彪接過卷軸,緩緩展開。
畫上是一座山,山下一條河,河邊的柳樹下,有個紅色印記。
“這是……”陳大彪愣住了。
“這是我們家的秘密。”周素梅說,“陳家祖上留下的寶藏。”
05
陳大彪看著那幅畫,手在顫抖。
“寶藏……”他喃喃自語。
“哥,我們不能要。”周素梅說,“這畫是用爹娘的血換來的。我們要用這畫,給爹娘報仇。”
“報仇?”陳大彪抬頭看她,“怎么報仇?”
“周文遠雖然收養了我,但他這些年一直在找這幅畫。”周素梅說,“他想找到寶藏。但他不知道,畫在我這里。”
陳大彪沉默了一會兒。
“你想讓我怎么做?”
“哥,你幫我。”周素梅說,“周文遠以為你只是個粗人,不知道你的真實身份。我們可以利用這一點,讓他放松警惕。”
陳大彪沒有說話。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
“哥,你愿意嗎?”周素梅問。
陳大彪轉過身,看著她:“如果我說,我不愿意呢?”
“為什么?”周素梅愣住了。
“因為……”陳大彪張了張嘴,卻說不下去。
因為他還有另一個秘密。
一個連他自己都不敢面對的秘密。
那天晚上,陳大彪沒有回書房。
他來到趙副官的房間里,關上門。
“趙良,你跟我十年了,我對你怎么樣?”
趙副官愣了一下:“大帥對我恩重如山。”
“那我問你一件事,你要如實告訴我。”陳大彪說。
“大帥請說。”
陳大彪深吸一口氣:“你知道我當年是怎么被周師長選中的嗎?”
趙副官的臉色變了。
“大帥……”
“說。”
趙副官猶豫了一下,終于開口:“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周師長從戰場上帶回來一個少年,說是他的養子。那少年什么都不記得,周師長就給他取名大彪,讓他跟著自己學武。”
陳大彪的眉頭皺了起來。
“后來呢?”
“后來……”趙副官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后來我聽說,那少年根本不是周師長從戰場上帶回來的,而是從一個鎮子里搶來的。”
陳大彪的身體僵住了。
“那個鎮子叫陳家鎮。鎮上有戶姓陳的人家,是做生意的,有些家底。周師長得罪了上面的人,急需一大筆錢,就打起了陳家的主意。他帶著土匪洗劫了陳家,殺了父母,搶了孩子。”
陳大彪攥緊拳頭,指節發白。
“那不是意外,是蓄謀。”他說。
“是。”趙副官低下頭,“大帥,我也是后來才知道的。我一直不敢跟您說。”
陳大彪沉默了很久。
“趙良,你記住,今天說的話,誰都不能告訴。”
“是,大帥。”
陳大彪走出趙副官的房間,回到婚房。
周素梅還沒睡,看到他回來,連忙站起來。
“哥,你決定了?”
陳大彪看著她,眼神復雜。
“妹妹,我希望你記住,無論發生什么,我都是你哥。”
周素梅點點頭:“我知道。”
那天晚上,陳大彪和周素梅談了很久,談到了報仇的計劃。
他們決定,第二天晚上,陳大彪會借著娶妻的名義,邀請周師長來陳府做客,然后找機會拿下他。
一切都安排得天衣無縫。
可是,就在周素梅準備離開書房時,陳大彪突然叫住她。
“妹妹,你等等。”
周素梅停下腳步:“哥,還有事嗎?”
陳大彪走到她面前,看著她:“妹妹,我想問你一件事。”
“你說。”
“你告訴我,我到底是誰?我的真實名字,真的是陳敬之嗎?”
周素梅愣住了。
“哥,你怎么突然這么問?”
“因為……”陳大彪頓了頓,“我剛剛在想,如果你不是周文遠的養女,如果你也是被騙的,那這一切……”
周素梅的臉色變了。
“哥,你什么意思?”
陳大彪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
“妹妹,你說的那些,都是真的嗎?”
06
第二天早上,陳大彪醒來的時候,發現身邊空無一人。
他坐起來,看著空蕩蕩的房間,心里一陣發冷。
“妹妹?”他喊了一聲。
沒有人回應。
他站起來,走出房間,發現整個陳府都靜得可怕。
“趙副官!”他喊道。
還是沒有人回應。
陳大彪的心沉了下去。
他快步走到大廳,發現大廳里空無一人。桌子上還擺著昨晚的酒菜,但人都不知道去了哪里。
“來人!”
就在這時,一個丫鬟慌慌張張地從外面跑進來:“大帥,不好了,太太她……她跑了!”
“什么?”陳大彪猛地站起來,抓住丫鬟的肩膀,“她去哪里了?”
“奴婢……奴婢不知道……”丫鬟嚇壞了,“今天早上奴婢去給太太送水,發現房間里沒人,只有一封信。”
陳大彪接過信,迅速展開。
信上只有一行字:
“哥,對不起,我騙了你。”
陳大彪的手抖得厲害。
他猛地想到昨晚的對話,想到了周素梅的反常。
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趙副官!”他吼道,“備馬!去找周師長!”
半個時辰后,陳大彪帶著一隊人馬趕到周府。
“周師長在哪里?”他問守門的人。
守門的人戰戰兢兢地說:“周師長……周師長一大早就出門了,說是去省城辦事。”
“胡說!”陳大彪吼道,“我昨天還跟他約好,今天要和他商量事情!”
守門的人嚇得跪在地上:“大帥,小人不敢撒謊……”
陳大彪推開他,沖進周府,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找到周師長。
“大帥……”趙副官氣喘吁吁地跑過來,“有消息了,周師長今天早上去火車站,坐七點的火車去了省城。”
“周素梅呢?”陳大彪問。
“太太……太太也跟著去了。”趙副官說,“有個小販說,看到周師長帶著一個年輕女人上了火車。”
陳大彪的臉色鐵青。
“好,很好。”他咬牙切齒地說,“周文遠,你搶我錢,搶我女人,還想跑?”
“大帥,現在怎么辦?”趙副官問。
陳大彪沒有說話,而是從懷里掏出那枚玉佩,看著上面的“敬”字。
他腦海里浮現出那些破碎的畫面。
那個小鎮,那戶人家,那對父母。
那個小女孩,躲在衣柜里,喊著“哥哥”。
他本以為,那是他的妹妹。
現在看來,那些記憶,那些畫面,都是假的。
“趙良。”他開口。
“在。”
“你跟我說實話。”陳大彪說,“那天晚上,你跟我說的那些,是真的嗎?”
趙副官的臉色變了:“大帥……”
“我要聽真話。”陳大彪說。
趙副官沉默了很久,終于開口:“大帥,那些話,是周姑娘讓我說的。”
陳大彪的身體僵住了。
“她說,只要我幫她編這個故事,她就告訴周師長,提拔我當團長。”趙副官說,“我……我一時鬼迷心竅……”
陳大彪攥緊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那你說的那些,關于陳家鎮,關于周師長……”他問,“是真的嗎?”
“那些是真的。”趙副官低下頭,“大帥,我小時候就在陳家鎮長大,見過你小時候的樣子。所以周姑娘找到我的時候,我一看到那枚玉佩,就知道她是誰。”
陳大彪愣住了。
“周姑娘確實是你的妹妹。”趙副官說,“但她不是周師長的養女。”
“什么意思?”
“她被周師長抓走之后,一直被他囚禁。”趙副官說,“周師長想利用她的身份,騙取你的信任,然后找到那幅畫。”
陳大彪的腦袋嗡嗡作響。
“所以,她說的一切,有真有假。”
“是。”趙副官說,“她說她是你妹妹是真的,她嫁給你的目的,是為了報仇也是真的。但她和周師長是一伙的,就難說了。”
陳大彪沉默了很久。
“那她為什么要跑?”
“因為……”趙副官猶豫了一下,“因為她發現,您不是她的仇人,而是她的親哥哥。”
07
陳大彪在書房里坐了一整天。
他手里握著那枚玉佩,一遍一遍地看著。
那些畫面,那些記憶,他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他只知道,他必須找到周素梅。
找到那個他以為是仇人,其實是妹妹的女人。
找到那個他娶了,卻又跑了的女人。
“大帥,省城那邊的弟兄傳來消息。”趙副官敲門進來,“周師長和周姑娘都在省城。周師長住在大飯店,周姑娘……被關在城西的一個院子里。”
“關著?”陳大彪皺眉。
“是。”趙副官說,“有弟兄看到,周姑娘被幾個黑衣人押著,像是被軟禁了。”
陳大彪站起來:“備馬,去省城。”
三個時辰后,陳大彪帶著人馬趕到省城。
他沒有直接去找周師長,而是先去了城西的那個院子。
院子外面有幾個黑衣人守著。陳大彪一揮手,手下的人悄無聲息地把他們解決了。
“大帥,人在這里。”趙副官推開院門,指了指里面的房間。
陳大彪走進去,看到周素梅被綁在椅子上,嘴里塞著布條。
她的眼神里滿是驚恐。
陳大彪快步走過去,解開她的繩子,取下布條。
她一把抱住他,哭著說:“哥,對不起……”
“到底怎么回事?”陳大彪問。
“周文遠……”周素梅說,“他根本不是我的養父。他是……他是當年滅我滿門的仇人。”
“我知道。”陳大彪說,“趙副官都跟我說了。”
周素梅愣了一下,然后苦笑:“哥,對不起,我不該騙你。”
“別說了。”陳大彪拉著她站起來,“先離開這里。”
“走不了了。”周素梅說,“周文遠在周圍布了很多人,他不會放過我們的。”
陳大彪冷笑:“我窮得連命都不要,還怕他?”
他剛要帶周素梅離開,院子里突然響起一陣密集的槍聲。
12
“大帥,不好了!”一個士兵跑進來,“周師長帶著人圍過來了!”
陳大彪臉色一變:“多少人?”
“至少一個營!”
陳大彪攥緊拳頭,轉頭看了看周素梅。
“妹妹,你別怕,哥帶你走。”
他拉著周素梅,沖向后門。但剛出后門,就看到周師長帶著人站在那里。
“陳大彪,你跑不掉了。”周師長冷笑。
陳大彪擋在周素梅前面:“周文遠,你到底想怎么樣?”
“想怎么樣?”周師長說,“你把那幅畫給我,我就放過你們。”
“畫不在我身上。”周素梅說,“畫已經被我藏起來了。”
“藏哪兒了?”周師長問道。
“我告訴你,你就會放過我們?”周素梅問。
“當然。”周師長笑著說,“我只要畫,不要你們的命。”
周素梅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畫在陳家鎮,老宅的地窖里。”
周師長一愣:“老宅不是早就被燒了嗎?”
“地窖還在。”周素梅說,“我們家的地窖,用磚石砌的,燒不壞。”
周師長看向陳大彪:“你呢?你知道地窖在哪兒嗎?”
陳大彪點點頭:“我知道。”
“好。”周師長說,“你們帶我去,找到畫,我就放了你們。”
陳大彪和周素梅對視一眼:“好。”
08
第二天一早,他們出發去陳家鎮。
陳大彪騎著馬,跟在周師長身邊。周素梅坐在馬車里,被幾個士兵看著。
一路上,陳大彪都在觀察周師長。
這個他叫了二十年“義父”的人,就是殺他父母、毀他家園的仇人。
而他卻渾然不知。
“大彪,你在想什么?”周師長突然問。
陳大彪回過神來:“在想那幅畫。”
“那幅畫……”周師長冷笑,“你爹娘當年要是爽快地給我,也不會丟掉性命。”
陳大彪攥緊韁繩,沒有說話。
“二十年前的事,你還記得多少?”周師長問。
“不多。”陳大彪說,“只記得那個晚上,火光沖天,到處都是哭聲。”
“那是你命大。”周師長說,“整個鎮子都被燒光了,就你還活著。”
陳大彪沒有說話。
“你知道嗎,我當時本來想殺你的。”周師長說,“但看你不過是個孩子,就留了你一條命。”
“所以,我是你養大的。”陳大彪說,“我應該感謝你。”
“感謝?”周師長笑了,“你不恨我就行了。”
陳大彪沒有說話。
很快,他們來到了陳家鎮。
這里已經是一片廢墟。
殘垣斷壁,雜草叢生,只有幾根燒黑的柱子還立著,像墓碑一樣,訴說著當年的慘狀。
周素梅從馬車上下來,看著這座荒廢的小鎮,眼淚流了下來。
“這里就是我們的家。”她輕聲說。
陳大彪沒有說話。
他的腦海里,那些碎片般的畫面,如潮水般涌來。
那個小鎮,那戶人家,那對溫柔的父母。
還有那個躲在柜子里的小女孩。
“哥,你干嘛躲起來?”小女孩跑過來拉他的手,“我們去抓螢火蟲吧。”
“好。”他笑著跟著她跑出去。
可是,螢火蟲沒抓到,他們先遇到了火光。
“快跑!”他拉著她的手,把她塞進衣柜里,“妹妹別怕,哥哥去找爹娘,你躲好,千萬別出來!”
“哥,我怕……”小女孩哭著說。
“不怕。”他摸了摸她的頭,“哥哥很快就回來。”
他關上柜門,轉身跑向火光。
卻再也沒有回來。
“哥?哥?”周素梅的聲音把他從回憶中喚醒。
“沒事。”陳大彪說,“走吧,去老宅。”
他們穿過廢墟,來到鎮子的最里面。
那里有一棟已經被燒得面目全非的房子。
“這就是我們的家。”周素梅說。
她拉著陳大彪的手,走到后院。那里有一口水井。她蹲下來,在水井旁邊摸索了一會兒,找到了一個隱藏的拉環。
“在這里。”
陳大彪幫她把拉環拉開,露出了一個地窖的入口。
周師長站在旁邊,眼睛里滿是貪婪:“下去,把畫拿出來。”
周素梅看了陳大彪一眼,然后點點頭,跳下地窖。
過了一會兒,她爬上來,手里拿著一個木盒。
“畫在這里。”她說。
周師長激動地接過木盒,打開一看——里面空空如也。
“畫呢?”他吼道。
“畫……”周素梅笑了笑,“畫早就不在了。”
“什么意思?”
“我十二歲那年,害怕被賊人偷走,就把畫燒了。”周素梅說,“那幅畫的圖案,我已經記在心里了。”
“你——”周師長氣得臉都綠了,“你畫的,你能保證什么?”
“我能把畫給你畫出來。”周素梅說,“但你要放了我哥。”
“好,我放他,但你得留下來。”周師長說。
“不。”陳大彪說,“要留一起留,要走一起走。”
“哥——”周素梅看著他。
“妹妹,我們已經失散了二十年。”陳大彪說,“這次,我不會再丟下你。”
周師長冷笑:“真是兄妹情深啊。好,我成全你們。”
他揮了揮手,周圍的士兵都舉起了槍。
09
就在槍聲響起的那一刻,一個黑影從天而降,落在陳大彪和周素梅面前。
“砰砰砰——”
幾聲槍響,幾個士兵應聲倒下。
陳大彪定睛一看,來人竟然是吳媽。
“吳媽?”他愣住了。
吳媽轉過身來,露出一張滿是皺紋的臉。
“大少爺,好久不見。”吳媽笑著說。
“吳媽,你……”陳大彪深吸一口氣,“你是……”
“我是你們陳家的傭人。”吳媽說,“當年,是太太讓我帶著小姐逃走的。”
周素梅睜大眼睛:“吳媽,你……”
“小姐,對不起,騙了你這么多年。”吳媽說,“那幅畫,確實是燒了。”
“那你為什么要燒?”周素梅問。
“因為……”吳媽看著陳大彪,“那幅畫上,藏著一個秘密。”
“什么秘密?”陳大彪問。
吳媽走過去,打開空木盒,在盒底摸索了一會兒,拿出一張泛黃的紙條。
“這是太太臨死前交給我的。”吳媽說,“她說,一定要親手交給大少爺。”
陳大彪接過紙條,展開一看,上面寫著一行字:
“敬之,寶藏不在畫上,在你心里。做回你自己,你就是最大的寶藏。”
陳大彪的手在顫抖。
“娘……”他的眼眶濕潤了。
“大少爺,太太用生命保護你,不是讓你變成今天這個樣子。”吳媽說,“她希望你做個好人,堂堂正正地活著。”
陳大彪攥緊紙條,眼淚流了下來。
“好,我懂了。”他說。
他抬起頭,看著周師長:“周文遠,今天這筆賬,該算了。”
周師長冷笑:“就憑你們幾個?”
“不。”陳大彪說,“憑的是天理。”
他說完,從懷里掏出那枚玉佩,扔向空中。
玉佩在空中翻了幾圈,落在地上,摔成兩半。
“我陳大彪,今天和過去一刀兩斷。”他說,“從今以后,我叫陳敬之。”
周圍的士兵面面相覷,不知道該怎么辦。
陳大彪(現在應該叫陳敬之)轉過身,看著周素梅:“妹妹,咱們走吧。”
“哥,我……”周素梅眼淚汪汪。
“別怕。”陳敬之輕聲說,“哥不會再丟下你了。”
周素梅點了點頭,握住他的手。
“走?”周師長冷笑,“我怎么這么好走?”
他揮手示意,士兵們再次舉起槍。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
不一會兒,一支軍隊浩浩蕩蕩地趕來了。
為首的是一位穿著軍裝的將軍。
“周文遠,住手!”
周師長臉色一變:“張將軍……”
“周文遠,你二十年前犯下血案,今天該算賬了。”張將軍說。
周師長愣住,臉色慘白。
“怎么可能……”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張將軍說,“吳媽這些年四處奔走,終于找到了證據。”
周師長跌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10
那天晚上,陳敬之和周素梅站在老宅的廢墟前。
“哥,我們要不要把這里重建起來?”周素梅問。
“重建?”
“是啊。”周素梅說,“我們成親那天,你說你最喜歡這片土地。我想,等我們老了,就在這里住下來,平平安安地過一輩子。”
陳敬之看著她,眼里滿是溫柔。
“好,那我們就重建。”
他拉著她的手,走在月光下。
“哥,你說,娘說的寶藏,是什么意思?”
陳敬之笑了。
“做回自己。”
周素梅笑著點點頭。
他們繼續往前走,月亮在他們的身后,灑下一片清輝.
從那天起,陳敬之卸下了一切權力,帶著周素梅回到了陳家鎮。
他把老宅重新建起來,買了一小塊地,種些菜,養幾只雞。
日子過得清貧,但也安穩。
鎮上的人都說,這是陳家的后人回來了。
那個曾經殺人不眨眼的軍閥,終于找回了真正的自己.
有一天,周素梅問他:“哥,你后悔嗎?”
陳敬之搖搖頭:“不后悔。”
“為什么?”
“因為我終于明白,母親的話是什么意思。”他看著她,“寶藏,不是金銀財寶,而是你。”
周素梅愣住了。
“你……”她吸了一口氣,“我……”
“你是我的妹妹,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陳敬之說,“有了你,我就有了全部。”
周素梅的眼淚流了下來。
“哥……”
“別哭。”陳敬之笑了,“以后的日子還長,咱們好好過,把娘沒享的福,替她享回來。”
她擦了擦眼淚,點了點頭。
從那以后,小鎮上多了一對兄妹。
沒有人知道他們的過去,也沒有人在乎。
他們只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過著最普通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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