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吟潭留白(山東菏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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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老碗裂痕的盡頭,鋦一枚月亮養在漓泉里——漓泉在,幀不老
他從那只褪了色的軍綠色布包里取出碗時,我正往漓泉啤酒里添第二塊冰。
冰是圓的。酒館的燈從頭頂照下來,冰球浸在淡金色的酒液里一點點融化,邊緣一圈接一圈地模糊下去,像月亮被什么東西從外往里慢慢吃掉。嘟嘟豬小酒館的招牌在北湖中路的夜色里濕漉漉地亮著,新余的春天末尾總是這樣,空氣里有一種擦不干凈的潮氣,把街燈的光暈洇成一片毛茸茸的暖黃。老板娘在吧臺后面擦一只玻璃杯,手里的白布轉得很慢,慢到像是怕驚動了杯壁上哪一道看不見的舊痕。
他坐在我對面。碗從布里揭出來的時候,纏枝蓮的青花便露了臉。筆意淡得厲害,像是當年畫工落筆那刻就曉得這只碗遲早要碎,故意收著三分力道。胎骨薄,透光,我拎起最大那片碎瓷對著燈,光線從瓷壁那邊漫過來,溫溫吞吞的,像隔著冬天的窗玻璃看遠處一盞沒熄的燈。
“哪來的?”我問。
他沒答。
先把三片碎瓷往桌上擺,縫隙已經用細麻繩臨時捆過,繩子勒進裂紋里,勒出一道一道的印子,像一道還沒拆線的舊傷。他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才開始說話。聲音不高,得側著耳朵聽。
父親當年在青藏公路當養路工。那一年山體塌方,他去救人,石頭從坡上滾下來砸中后背。碗是從工具包里摔出去的,碎成三瓣。后來的三年,父親躺在床上,用布條一圈一圈纏著裂縫,每次端起來喝水之前要反復捏一捏,怕漏。他走的那天早上,碗從床頭掉到地上,徹底裂開了。兒子蹲下去把碎片撿起來,一塊一塊用那塊軍綠色的布包好,塞進抽屜最里頭。抽屜拉開來,又推回去,那一下的聲音他記了十五年。
他講這些的時候我一直沒抬頭。指尖抵著碎瓷的斷口慢慢推,能摸到兩種觸感:斷面最利的地方是新茬,亮晶晶的,像剛撕開的傷口;往深處滑進去,有地方已經鈍了、毛了,是當年第一次碎裂時留下的老痕。再往邊上走,又碰到一處極細極細的白印,像是多少年前被什么硬東西磕過,留下一個月牙形的疤。
我忽然想起高原上的月亮。那些年在青藏線上,帳篷外頭的凍土到了夜里泛青藍色的光,月亮掛在天上大而圓,一動不動,像一枚釘進夜空里的銅鉚釘。冰河就在帳篷后面淌,水聲被凍得很薄,碎碎的,聽久了像有人在不遠處銼什么東西。我們喝的水從冰河里鑿,盛在搪瓷缸里,月光落到水面上不聚,碎成一片一片的亮,風一吹就散了,過一會兒又聚回來。
那年我用的鉆頭比現在的大。凍土硬起來比瓷還難對付,鉆桿打下去得勻著勁兒走,急了就崩,崩了就得從頭再來。那會兒我爺爺教我的鋦瓷手藝還沒丟,但鉆頭不能用細的,細的根本啃不動凍土。我們是在給路打錨固孔,一枚一枚釘進去,釘進凍土層底下,把路基拉住。那時候我二十三,覺著自己做的是天底下最大的事,在凍土上鑿眼子,往里面灌水泥,讓一條路能從這頭通到那頭。
現在手里的鉆頭細得多了。金剛石的尖抵住瓷面的一剎那,整條胳膊都得松下來。爺爺從前教我走第一鉆的時候說:“瓷這東西,你越怕它就越容易崩,你不想它它反倒沒事。你要讓自己的手忘掉這是一只碗,忘掉它值多少錢、是哪個朝代的、是誰留下的。它就是一面等著被穿過的墻,你得讓鉆頭自己找路。”我當時聽不懂,現在懂了,不是讓手忘掉碗,是讓手忘掉心里那些怕。
鉆孔、對縫、捆扎、煅釘。銅絲在炭火上煨軟了,一錘一錘地鏨,鏨出剛好箍住裂紋的弧度。第一枚鋦釘落座下去的時候,他喉嚨里動了一下,沒出聲。第二枚鋦釘座下去的時候,他忽然開口。
“我爸說過一句話。”
“嗯。”
“他說,路是修不完的,但每修一里,就少一里荒涼。”
我沒接話。
錘子繼續落下去,第三枚釘、叮、叮、叮。每一聲都比上一聲輕三分,輕到有一錘下去,鄰桌那兩個用新余方言聊天的年輕人忽然靜了一瞬,像是被那聲音帶走了半句話。
老板娘擦杯子的動作也停了,白布搭在杯口上,她側過頭來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只正在合攏的碗。
第三枚鋦釘落座。挫刀貼著釘腳平平地走過去,銅面在燈下泛出一層幽幽的暖光。三枚鋦釘在青花的纏枝蓮之間立著,間距勻勻的,像三座極小的拱橋,每一座底下都跨著一道斷口。他把碗捧起來。沒急著看,先用手掌整個托住碗底,像是稱一稱分量。然后才慢慢舉到燈前面,從這邊轉到那邊,讓光從每一個角度穿過那些曾經裂開的地方。他的拇指沿著鋦釘的邊緣走過去一遍,又走回來一遍,嘴唇抿著,松開,又抿上。
“試試吧。”我說。
老板娘從冰柜里取了瓶漓泉,啟蓋的時候“噗”的一聲很輕。酒液傾進碗里,淡金色的,流過第一道裂紋時像稍微猶豫了一下,然后繼續往下走,漫過第二道、第三道,經過那三枚新銅釘的時候激出一圈極細的泡沫,細細密密的,排著隊往上浮,浮到液面就碎了。他沒有立即喝。端起來,只是看著。燈光從碗口正上方落下來,在酒面上投了一輪圓的亮斑,邊緣微微晃著。鋦釘的影子從碗底伸上來,在亮斑上切了三刀,又合攏,合攏了又被酒面的微瀾切開,反反復復的,像月亮在水底一下一下試著圓滿。
“十五年了。”他說。聲音比方才厚了一點,像是有什么東西從胸腔底下慢慢升上來,卡在嗓子眼那里停了一停。然后他仰頭,一碗漓泉就下去了。喉結一滾,再一滾,放下碗的時候碗底磕在桌面上,篤的一聲,很實。空碗擱在那兒。三枚銅釘在碗底內側映著燈,亮晶晶的,像三枚小月亮臥在干了酒漬的碗心里。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眼角那些紋路松開來,細細密密的,像凍土開春時頭一道水滲進去的印子。
“明兒還來。”他說。
把碗用那塊舊布一層一層裹回去,裹得比來的時候慢,每折一下都要把布面捋平。塞進布包,拉上拉鏈,站起來的時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輕輕一響。風鈴響了。門框上那串青花碎瓷綴成的風鈴,從我來這家酒館那天就掛在那兒,不知道誰做的,也沒見人摘下來擦過。他推門出去的時候風鈴響了三聲,不高,脆脆的。門合上,風鈴又響了半聲,像收錘的時候最后那一下,力道已經沒了,余音還在銅面上走。
老板娘暖笑著走過來看碗。手指碰到碗沿的時候頓了一下,低頭看了看那三枚銅釘,沒說話,把碗小心翼翼地放回原處。桌面上留下一圈水漬,圓圓的,中間三道淺淺的印子,是鋦釘的影子最后被留在了木頭里。我把自己那瓶漓泉喝完。瓶底還剩小半口,舉起來仰頭倒了,最后幾滴掛在瓶壁上,亮著。想了想,沒把瓶子扔進垃圾桶,擱在桌角了。
窗外北湖中路的街燈還亮著,一盞一盞的,隔不遠就有一根桿子撐著。燈罩里頭的光溫溫的,灑在濕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化開來,一片一片的,像碎瓷浮在水面上,又被風推著往一處聚。那位父親那句話還在。路修不完,但每修一里少一里荒涼。爺爺那句話也在。修補不完,但每補好一只碗,這世上就少一道沒人管的裂痕。兩句話隔著幾千里路、隔著一代人、隔著凍土和瓷土,說的是同一件事,這世上所有的修補,到頭來都是一種養。
把碎過的山河一里一里、一片一片地養回來。養到每一道裂痕盡頭,都有一枚月亮肯在那里待著,不急著圓,也不怕再缺。就待在那兒,等著有人端起來,迎著燈,看一看,喝下去。
風鈴又響了一聲。不知道哪來的風。
桌角那只空瓶里,剩在壁上的最后那滴酒終于滑下來,落進瓶底,吧嗒一下,輕得像是月亮翻了個身。我知道,漓泉在,幀不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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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吟潭留白,實名劉金林,山東曹縣人,部隊轉業,現居江西新余,系高級工藝美術品設計師,中華詩詞學會會員,新余市作家協會會員。
編輯: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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