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1年秋天,日本八角島的海灘上,一場殘酷的“戰地審判”正在進行,主角是日軍和元軍戰俘。
兩三萬名元軍戰俘被全副武裝的日軍押送到這里,他們衣衫襤褸,面黃肌瘦,已經在島上挨餓了整整兩天——沒有食物,沒有水,連個拿主意的人都沒有,因為他們的主帥早就跑了,只留下他們面對日本人的大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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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人沒有急著動手,他們先把戰俘按出身分成了幾堆:蒙古人一堆,高麗人一堆,北方漢人一堆,還有一堆是原南宋的降兵,這批人數最多。然后,前三堆人被拉到海邊,全部砍頭,最后一堆人被留了下來,淪為奴仆。
這場屠殺結束后,未來這些悲慘的元軍只剩三個人得以活著回到大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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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臺風沒殺死的,被自己人“送”給了敵人
先說說這數萬征日元軍是怎么落到這個地步的,1281年,元世祖忽必烈發動了第二次征日戰爭,史稱“弘安之役”,史書記載,元軍兵分兩路,東路軍4萬人,江南軍十萬人,共十四萬人。
雖然元軍早期取得了一系列戰果,但由于鐮倉幕府早有防備,花了大力氣在元軍的目標海岸邊修建了大量的防御工事——元寇防壘,最終得以將元軍牢牢的擋在了本土的海灘上,取得了半渡而擊的效果。元軍只能另找沒有日軍防御工事的地方登陸,結果找到的地方也不怎么樣,根本沒辦法大規模登陸,還被日軍各種襲擾,軍隊中又爆發了瘟疫,死傷眾多,各個將領之間矛盾重重,無法合力作戰,有人想打,有人想跑。
后來十萬江南軍雖然也抵達了日本,與東路軍會和,但還是對日本的防御工事束手無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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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等到了八月初一,還沒等元軍進一步行動,臺風來了。
這次臺風造成的損失實在是太大了,大量元軍士兵被淹死海中,船只傾覆眾多,主要元軍也不懂海戰,所使用的船只不適合海況,質量還堪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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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風過后,元軍將領紛紛棄兵跑路,乘坐僅剩下的船只逃回大陸,將很多士兵丟在了日本。有傳言說,在島上留有元軍數萬士兵,包含女真、契丹、高麗、蒙古、漢、色目等各民族的士兵,但南宋降兵和江南的簽軍占大多數,因為沒船,早先就被扔在了海灘上。這些被拋棄的士兵本來戰斗力就不高,缺乏補給,還群龍無首,士氣低落,最后推舉了一個姓張的百戶當臨時頭領,一邊組織防御,一邊砍木頭打算造船逃命:
“未幾,敗卒于閶歸言:官軍六月入海,七月至平壺島,移五龍山。八月一日,風破舟。五日,范文虎等諸將各自擇堅海船坐去,棄士卒十余萬于山下,無食無主者三日。眾議推張百戶某為主帥,號之曰張總管,聽其約束,方伐木作舟欲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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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八月初七,得到消息的日本人來了。
日軍雖然數量比元軍少,但士氣高昂,很快就攻入島嶼,此時的元軍在絕地之下根本沒有戰斗力和戰斗意志,很快被擊敗,之后大面積的投降了日軍(大約兩三萬人),但投降并不意味著安全,很多人迎來了屠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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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于閶的證詞:十萬人只剩三個活口
關于這場屠殺最詳細的記錄,來自一個叫于閶的幸存者,于閶是元軍中的一個普通士兵,被俘后淪為日本人的奴隸。后來他趁看守不備搶了一條小船,在海上漂泊了半個月才逃回中國,他的口述被收錄在《元史·日本傳》以及明清多部史書中。
《元史紀事本末》這樣記載于閶的證詞:
“七日,日本人來戰,盡死,余二三萬為其擄去。九日,至八角島,盡殺蒙古、高麗漢人,謂新附軍為唐人,不殺而奴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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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弘簡錄元史類編》的記載幾乎一致:
“盡為日本所殲,馀二三萬人驅至八角島,盡殺蒙古高麗漢人,謂新附軍為唐人不殺而奴之。”
高麗史》卷29《忠烈王世家》上記載:
“忠烈王八年六月,蠻軍總把沈聰一等六人自日本逃來,言:值惡風船敗,眾軍十三四萬同棲一山。八月初八日,日本軍至,我軍饑不能戰,皆降日本。”
《元史·日本傳》:“十萬之眾,得生還者,僅三人耳。”
《元史·世祖本紀》:“余軍回至高麗境,十存一二。”
《元史·李庭傳》:“士卒存者,十一二。”
高麗《東國通鑒》:“元軍不返者,無慮十萬有幾;我軍不返者,亦七千余人。”
《宋元紀事本末》和《小方壺齋叢書》也有類似的記錄。
于閶還報告了一個令人震驚的數字:“是役也,十萬之眾,得還者三人而已。”
按其說法,十萬人出征,最后只有三個人活著回到中國——于閶本人,還有兩個分別叫莫青和吳萬五的同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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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為什么日本人要“反向操作”?
日本人對戰俘的區別對待,細想起來很有意思——他們幾乎是照著元朝自己的“四等人制”來了個反向操作。
元朝把人分四等:蒙古人、色目人、漢人(北方漢人、契丹、女真等)、南人(原南宋統治下的漢族),地位最高的是蒙古人,最低的是南人。
日本人殺掉的,恰恰是地位最高的那幾等,留下的,恰恰是元朝內部地位最低的南人,將其作為戰利品和戰爭補償,分發給武士和其首領當奴仆(類似農奴,而不是奴隸,日本此時已經廢除了奴隸制)。
為什么會這樣?原因比“崇拜華夏文明”復雜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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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也是最現實的理由:利用價值。
在日本武士看來,蒙古人、高麗人“狠勇嗜殺”,留下來是巨大的安全隱患,不如殺了一了百了。而南宋降兵呢?戰斗力低下、士氣渙散,在戰場上表現得“貪生怕死,士氣低落”,日本人根本不擔心這些人會造反。
更重要的是,南宋地區農業和手工業發達,這些俘虜作為勞動力有實實在在的“利用價值”。史料記載,被留下的南人俘虜被安排從事日本人不愿意做的職業,比如皮革業、屠宰業等。這些職業在日本傳統社會中地位低下,正好讓俘虜來干,而且忽必烈當時下令開拔之前,就讓新附軍準備了大量的良種和農具,本來就準備讓這些新附軍在日本屯田種糧,為大軍持續征戰和統治準備糧食的,很多新附軍本來也是農家子,掌握有大陸先進的種稻經驗和各項農業技術,日本人很看重這一點,將其視為技術性人才,能為自己增加財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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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文化心理上的微妙變化。
很多人以為日本人留下南人是因為崇拜華夏文明,但這種說法經不起推敲。崖山之后,南宋已亡,在日本統治階級眼里,華夏已經被外族征服了,他們對待這批亡國奴,只有鄙視,沒有崇拜。
日本學者本宮泰彥在《日中文化交流史》中也指出,這一時期日本對元朝的態度已經從過去的仰慕轉向了對抗和蔑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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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一個細思極恐的陰謀論。
最后不得不提一個流傳甚廣的說法:忽必烈派南宋降兵當主力去打日本,本身就是一石二鳥之計。史學家韓儒林曾直言,忽必烈此舉就是“借刀殺人”——“不殺降而降人自消”。十幾萬南宋降兵怎么安置?直接殺掉失人心,遣散怕作亂,派他們去打日本,贏了是開疆拓土,輸了正好借日本人之手消耗掉這批不安定因素。
范文虎這個“常敗將軍”被任命為主帥,本身就很能說明問題——忽必烈真的指望他打贏嗎?恐怕未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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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史料的分歧:到底俘虜了多少人?
關于被俘人數,中日史料存在分歧,史學家認為,于閶只是一個小兵,他的話不能全信,第二次征日的元朝軍隊,最終還是有很大一部分跑了回來,并不是像《元史》上說的那樣在日本連續遭受厄運,喪師十之七八,損失了十萬人。
要真有十萬人被丟在了平戶島上,這些元軍也沒必要讓一個小百戶當統帥啊。并且日方也有史料證明他們在島上抓到的元軍俘虜也才幾千人而已:
“七月晦,夜半西北風大作;閏月朔,賊船悉破,隨潮漂海面似散籌,流尸聚積若為島,賊之漂流抵鷹島者數千人,無船可濟,贏憊者居岸下。”《八幡愚童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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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壬生官務家日記抄》上則記載:“十二日、去夜鎮西飛腳到來云々、蒙古賊皆以滅亡、所殘二千餘人……“
這個差異不難理解,于閶作為親歷者,他的數字可能包含了一定程度的夸大,而日本方面的記錄也可能為了凸顯戰功而有所保留。另外還有一說,說是江南軍根本沒有十萬人全部抵達日本,抵達日本參戰的江南軍只有一部分,剩下的大部分在遠赴日本途中因潮流、風向的原因吹散,許多根本就沒抵達日本:
“五月,官兵集四明(寧波)入海,舟偕東北向,而省左右幕屬各異舟,號令不相聞。后發者追程冒進,得耽羅國(今韓國巨濟島)。蓋前鋒先遭颶風,失導而至是[國]”
“至元中,進階懷遠大將軍、管軍萬戶,領江淮戰船數百艘東征日本,全軍還;有旨特賜養老一百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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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到這里,已經心力交瘁了,實在不知道該相信哪方史料了,但不管哪個數字更準確,單單只看這十萬人出征、僅三人活著回來的結局,已經足夠觸目驚心。
回過頭來看這段歷史,你會發現一個荒誕的閉環:南宋降兵在崖山之后投降了元朝,被自己的新主子當成“耗材”送上征日的戰場。臺風摧毀了艦隊,主帥丟下他們跑了。日本人抓住了他們,根據赤裸裸的實用主義邏輯——能打仗的殺掉,能干活兒的留下——給他們安排了各自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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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萬人浩浩蕩蕩出海,最后只有三個人活著回家。而那兩千多名被留下的“唐人”,從此在日本社會的最底層掙扎求生,從事著最卑賤的職業,世代為奴。
歷史的殘酷,往往不在于戰場上的刀光劍影,而在于每一個人都被當成了可以計算、可以取舍的數字——在忽必烈的棋局里,他們是該被消耗的籌碼,在日本人的算盤里,他們是該被殺或該留用的勞動力。從頭到尾,沒有人問過他們想不想去日本,想不想打仗,想不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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