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作者 / 詩蘭佩塔
編輯 / Pel
排版 / Nami
“這些主角身上，沒有道德負擔。”
前段時間有位14歲的日本網友在看《我的妹妹不可能這么可愛》時發推詢問，為什么以前對動畫的偏見這么嚴重，截止成稿時這條貼已經超1500萬次瀏覽。
包括俺妹在內，那時候的作品只要涉及到御宅族話題，往往都繞不開這個群體在大眾視線下陰暗地爬行。
屏幕前經歷過那個時代估計都有印象，在日本是“宮崎勤”事件導致全社會上下對動畫宅的圍獵，在中國則是電視臺不再播放境外動畫片后，二次元這個舶來品文化依舊沒有被主流社會認同。
而在“二次元”這個稱呼與動畫宅脫鉤的現在，日本動畫的盈利模式已經完成從看電視臺賞臉向粉絲賣周邊賣BD，到出海賣流媒體播放權、成為media-mix商法核心的轉變；主流受眾也越來廣，廣到原先“阿宅-現充”的二元身份劃分方式早已失去了意義。
同樣，日本動畫的題材也開始新一輪的變樣。
就在前些天，《我推的孩子》與日本煙草協會搞了個聯動「不吸煙是我的約定」，提倡不吸煙。
這則倡議本意自然沒什么問題，只是在這個時間點放出來稍顯微妙——要知道，本季度就有兩部“主打抽煙”的動畫。
而就在前段時間，一部漫改動畫的公布更是讓許多人感到震驚——如果你經常關注日本動畫訊息的話，一定知道近段時間有這么一部非常“硬核獵奇”的動畫，盡管還不知道啥時候放送，但它在剛放出PV時掀起一陣討論熱潮喜提“二次元絕命毒師”的稱號，但因為題材實在過于敏感，筆者成稿時很多視頻已經下架。
活下來幾則孤零零的視頻無一例外都是嚴厲批判作品價值觀，在國外情況好不到哪里去，老外戲稱這部動畫描繪的“美國正常生活”。
大本營日本老家情況也不明朗，官方1400萬瀏覽的動態下不少日本網友開始陰陽怪氣，把它掛到恥辱柱上。
當然，也不乏期待開播的聲音。
事實上，這些爭議的核心幾乎一致：一部充斥著毒品、暴力、黑社會元素的漫畫，以可愛的萌系畫風包裝，由制作過《咒術回戰》《電鋸人》的MAPPA操刀，在Netflix全球播出。
這是否意味著日本動畫正在將社會的黑暗面"娛樂化"？
《地元最高！》是日本漫畫家usagi從2021年開始在Twitter上連載的漫畫，這句日語翻譯過來意思是“家鄉最棒”，只是這個標題跟天天與“賭毒”相伴的主角極度不匹配。
主人公紗音琉（シャネル）小學中退，漢字識不全，每個人進到她家的同學都會被“極簡風”的環境震驚得頭也不回地跑了。
賭博的媽媽不見的爸爸，家徒四壁都被變賣還債，吃的東西是快餐店不要的剩菜剩飯，米飯澆上番茄醬和胡椒粉的就是“麥當勞”，淋上芥末和醬油就是刺身，上上下下紗音琉唯一的樂趣，只剩下幫著大姐頭賣違禁品時自己偷偷嘗一點。
心里想著全是騙錢去賭的媽媽
她從未走出過家鄉一步，無知的她真心實意地認為自己家鄉是全世界最好的地方——盡管這里充斥著毒害、暴力、剝削與絕望，漫畫采用的正是這種詼諧的風格，描繪因無知而意識不到自身不幸的底層少女的悲喜劇。
在接受講談社旗下雜志《FRIDAY》采訪時，usagi表示他注意到市面上的日常系漫畫總是聚焦于幸福的少女和快樂的生活（作者特意點名KON輕音少女），于是他產生了根據自己在一個停滯的鄉村小鎮長大的親身經歷，創作一部"聚焦社會貧困階層"的作品的想法。
“把北野武導演的暴力世界，只用女孩子角色來描繪——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武先生明明在電視上是個搞笑藝人，電影作品里卻描繪那么暴力的內容，這種反差非常可怕。”
usagi如此說道。
無論是《奏鳴曲》還是《花火》，北野武鏡頭下的暴力總是冷峻、荒誕、充滿疏離感，而當暴力發生在看似脆弱的少女身上，讀者感受到的相比起“爽快”更多是強烈的不適與認知失調。
《地元最高》既是喜劇，因為角色的認知與現實的落差制造了荒誕；它也是悲劇，因為這種荒誕背后是真實的，不被占據主流話語權的群體所認知的，無可逃避的底層社會殘酷。
《地元最高》輿論場反響如此大，倒不說一部“社會黑暗向”的動畫本身很容易面臨爭議，去年《章魚噼的原罪》的校園霸凌，再往前十年，21年《奇蛋物語》的未成年人社會困境，18年《魔法少女網站》的家暴，16年《只有我不在的街道》的兒童虐待。
這些動畫或多或少顧及到了那些被主流敘事忽略的社會角落，用可愛的外殼包裹對兒童虐待、校園霸凌、家庭崩壞等結構性社會問題的嚴肅批判，但你別看這些動畫被冠以“深刻向”，在當年剛播出的時候少不了“獵奇”“博眼球”的爭議。
這種道德審判變相又反哺動畫起到宣傳效果，這季度《超市后抽煙的兩個人》和《尼古喵喵》就是個例子。
看看這播放量
市后煙能獲得現在的討論度除了漫畫連載時在sns平臺就收獲巨大人氣，財大氣粗的ED直接買了人家《EDNIGHT DANCER》播放，將“抽煙”這行為當作動畫主要表現形式也是一大原因。
抽煙不僅是一種不健康的行為，在東亞“抽煙”還往往會跟不良作風強掛鉤，把這放到現在天天不是喊愛與羈絆，就是在忙著過健康現充生活的日本動畫里實屬罕見，隨著看的人越來越多，這部外號“煙人眼中自己”的幻想，在口口相傳中被上各種各樣的“高價值”立意二次推廣。
《尼古喵喵》看這名字你就知道不簡單，按照傳統日常番劃分它應該屬于廢萌番，可問題出在它的主角廢柴邋遢吸煙，她的一幫朋友個個有情有義，怎么看都不像是印象中集合了人類所有美好事物的“廢萌番”。
這里不過多介紹，請自行想象她們名字的由來
而動畫第一集可以說是“離人很遠，離神人很近”，流暢的拿煙點煙動作，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日結大神，將不吃飯也要抽煙視煙如命的尼古喵喵塑造得如此生動。
展示動畫經費來源
如果把我上面所講的三部番放在一起，盡管它們都涉及到“社會黑暗面”，可并沒有對社會問題嚴肅批判，也沒有傳統"黑暗向"作品內容尺度來得黑暗，并不強調畫面有多血腥世界觀設定有多殘酷。
它們涉及到更多的是“道德倫理”的邊緣群體乃至墮入泥潭最深處的模樣。紗音琉不是被迫吸毒的受害者，而是真心覺得“今天也嗑到了好貨”很開心的樂天派；佐佐木是個被工作榨干的社畜大叔，人生唯一的光亮是下班后在超市后門和女店員一起抽煙；尼古喵喵也不是自我厭惡的悲劇角色，她只是純粹地、毫無反省地愛著抽煙本身。
這些主角身上，沒有道德負擔。
過去二十年，“非正能量主角”在日本動畫中時有先例，典型的比如《歡迎加入NHK！》的佐藤達廣是NEET，但這些作品在敘事上始終保留著一條“救贖弧線”的暗線，主角可以墮落可以家里蹲故事可以不光鮮，但在故事里或多或少暗示著某種“向善”的不同選擇的可能性。
像俺妹在內，很多動畫里阿宅主角暗地里存在著“現充”與“阿宅”身份的搖擺
只是這些如今你不大可能看到了，或者說這是一種對“進步敘事”的放棄，你看到的是對于這種現狀的放大與解構。
另一方面，這三部動畫原作漫畫都是在SNS爆火出身，因為巨大人氣被各大雜志社投來橄欖枝進入商業出版的軌道。
SNS出身的漫畫的受眾從一開始就不是“二次元核心用戶”，他們不關心動畫史、不關心制作公司、不關心聲優陣容，不拉片不在社區PVP舌戰群儒，不需要告訴他們怎么樣自我救贖，他們關心的只有這個故事跟我的生活有沒有關系。
當一部作品在社交平臺上擁有了足夠的討論度，制作委員會看中的比起作品口碑，更是它已經驗證過的破圈能力，即它那個龐大非傳統動畫觀眾的潛在消費群體。
這解釋了為什么MAPPA會把《地元最高》在自己15周年發布會上與《咒術回戰》《電鋸人》并列，也解釋了為什么《超市后吸煙的二人》能拿到黃金深夜檔，還花重金買下了真夜中的OP，同樣解釋了為什么《尼古喵喵》這個題材神經卻得到頂級的制作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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