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鴇”為何成了青樓老板娘的稱呼？

文｜老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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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大家都知道，古代青樓里管事的老板娘，有個專門的稱呼，叫老鴇。

這個詞里的鴇，其實是一種鳥？這種鳥在自然界里偏偏是一輩子只認(rèn)一個伴侶的癡情種。一只最忠貞的鳥，怎么就跟風(fēng)月場所的老板娘扯上了關(guān)系？

今天老達子就來跟大家聊聊這個話題～

大自然里最冤枉的一只鳥

大鴇是北方草原上很常見的鳥。身體胖，不太會飛，但跑得快。在自然界里，大鴇一輩子守著一個伴侶，特別本分。可古人因為觀察手段太落后，給它安了一個荒唐透頂?shù)淖锩?/p>

雄性大鴇和雌性大鴇體型差別很大。雄鳥能長到十幾公斤，雌鳥通常只有四五公斤，差了好幾倍。到了繁殖季節(jié)，雄鳥為了吸引異性，會做一種很奇特的求偶動作：把脖子上的羽毛全部張開，像一朵盛開的大白花，同時尾巴高高翹起。因為雌雄體型差得太大，求偶姿勢又太古怪，古人遠遠看過去，壓根認(rèn)不出那是同一種鳥。

于是古人產(chǎn)生了一個巨大的誤會。他們想當(dāng)然地認(rèn)為，這種鳥只有雌的，沒有雄的。那雌鳥怎么繁衍后代？古人一拍腦袋，編出了一個說法：大鴇可以跟任何一種鳥交配繁殖。

這種荒唐的流言，不光在民間傳得到處都是，連當(dāng)時有頭有臉的人物都信以為真，寫進了書里。李時珍寫《本草綱目》的時候，就記了這么一條：

“閩語曰鴇無舌……或云純雌無雄，與他鳥合。”

意思是福建那邊的人說，大鴇沒有舌頭，只有雌的沒有雄的，得跟別的鳥交配才能繁殖。

比李時珍稍晚的臧懋循，編《元曲選》的時候也寫過類似的話：

“鴇似雁而大，無後趾，虎文。喜淫而無厭，諸鳥求之即就。”

在這些明代文人筆下，大鴇成了一種長得像大雁、身上有虎紋、來者不拒的蕩鳥。

這本來只是一場生物學(xué)誤會。可古代男權(quán)社會很快就順手把這頂帽子，扣到了經(jīng)營風(fēng)塵生意的老婦人頭上。在他們看來，妓院老板娘每天撮合男女之間的皮肉交易，跟傳說中與萬鳥交配的大鴇有什么區(qū)別？

就這樣，老鴇成了青樓老板娘的代名詞，再也洗不掉了。

臺前的算盤與人肉秤

在真實的古代社會里，老鴇不是傳說里的鳥，是精明到骨子里的生意人。很多時候，說白了就是販賣人口的。

古代的風(fēng)塵場所不是什么溫情脈脈的地方，而是一個充滿血腥和銀錢交易的殘酷世界。老鴇的生存邏輯很簡單：把手下的姑娘當(dāng)成會說話的工具。《金瓶梅》里有一段寫得特別赤裸：

“因走在一娼樓，見了一個粉頭，名喚馮金寶，生的風(fēng)流俏麗，色藝雙全。問青春多少，鴇子說：'姐兒是老身親生之女，止是他一人掙錢養(yǎng)活。今年青春才交二九一十八歲。'……鴇子開口要銀一百二十兩，講到一百兩上，兌了銀子，娶了來家。”

這個叫馮金寶的姑娘，老鴇嘴上說是親生女兒。可買家陳敬濟一上門，這位母親連眼都沒眨，直接把女兒當(dāng)貨物討價還價。開口一百二十兩，講到一百兩成交。

哪怕是名義上的親生骨肉，到了老鴇眼里也就是一臺掙錢的機器。價錢談攏，跟賣牲口沒有任何區(qū)別。

除了買賣人口，老鴇還得在風(fēng)塵場所里充當(dāng)管事的角色。書里寫過老鴇王一媽過生日的場景：

“又值玉枝兒鴇子生日，這韓道國又邀請眾人，擺酒與鴇子王一媽做生日……那胡秀把眼斜瞅著他，走到下邊，口里喃喃吶吶，說：'你罵我，你家老婆在家里仰扇著掙，你在這里合蓬著丟！宅里老爹包著你家老婆……'對玉枝兒鴇子只顧說。鴇子便拉出他院子里，說：'胡官人，你醉了，你往房里睡去罷。'”

宴會上客人喝醉了，當(dāng)著所有人的面罵韓道國家里那些見不得人的事。王一媽聽了，一點沒惱，特別老練地把醉漢拉到院子里勸走了。

這就是老鴇的日常，每天跟下流話、爛賬、骯臟的銀子打交道。一邊剝削手下的姑娘，一邊又得放低姿態(tài)伺候各路恩客，在爛泥里維持那么一點可笑的體面。

那頂不能走在路中間的綠頭巾

明朝開國之后，朱元璋搞了一套特別嚴(yán)苛的戶籍制度。天下百姓分成農(nóng)、工、商，但還有一類地位最低的，叫賤籍。樂戶和風(fēng)塵人家，就歸在這一類里。

朝廷在穿衣打扮上，對這些人做了特別侮辱人的規(guī)定：

“教坊司伶人，常服綠色巾，以別士庶之服。…… 凡樂人、娼妓之家，男子裹青頭巾，左右行，不許在道中走。”

什么意思？官辦娛樂機構(gòu)里的伶人，平時必須戴綠色頭巾。風(fēng)塵女子家里的男人，也就是老鴇的丈夫或者兒子，出門也得戴青色頭巾。

更狠的是，這些男人走路都有規(guī)矩。不能走路中間，只能貼著墻根在兩邊走。

你想想這個畫面：老鴇在青樓里穿金戴銀、說一不二，隨便打罵手下的姑娘。可她丈夫和兒子一出家門，就得頂著那頂綠頭巾，像老鼠一樣貼著墻根走。

這就是封建王朝對這個行業(yè)的態(tài)度。一邊允許你存在，從你身上收稅；一邊用法律把你和你全家踩到最底下。讀書、做官、跟正經(jīng)人家通婚，全都不行。子子孫孫，鎖死在賤籍里頭。

今天說的綠帽子，源頭就在這兒。

撥弄算盤的“不得不然而然”

站在今天的角度看，老鴇貪婪、殘忍、毫無底線，誰都會罵。可你把目光投回那個時代，就會發(fā)現(xiàn)，這些老鴇自己往往也是被逼到絕路上的人。

清代的張竹坡點評《金瓶梅》的時候，說了一段特別到位的話。他分析書里王婆、薛媒婆、馮媽媽這些底層婦人時寫道：

“《金瓶梅》妙在善于用犯筆而不犯也。如寫一伯爵……寫一王婆，偏又寫一薛媒婆、一馮媽媽、一文嫂兒、一陶媒婆。……諸如此類，皆妙在特特犯手，卻又各各一款，絕不相同也。”

這些底層婦人，都干著類似的營生，可性格和命運各不相同。王婆奸詐，馮媽媽市儈。她們不是天生就壞，是那個社會把她們逼成了這樣。

他在評第二回的時候還提到一個詞，叫“不得不然而然”：

“即西門慶入王婆茶房內(nèi)，開口便講，其索然無味為如何也！則說技之妙文，固文字頓錯處，實亦兩人一時不得不得不然而然之情理也。”

王婆在茶館里對西門慶那套奉承拉攏的手段，看著丑得很。可往深了想，這就是一個社會最底層的寡婦，在銀錢和權(quán)力的壓迫下，為了活命不得不做的選擇。

青樓里的老鴇也一樣。她們當(dāng)中絕大多數(shù)人，年輕時也是被人販賣、任人糟踐的風(fēng)塵弱者。在那個不拿女人當(dāng)人的年代，一個風(fēng)塵女子一旦年華老去，就失去了活下去的資本。

擺在面前的路只有兩條：要么在饑寒交迫中悄悄死去，要么用一輩子的屈辱經(jīng)驗轉(zhuǎn)過身來，靠壓榨更年輕的姑娘活下去。

那頂綠頭巾不光是恥辱的標(biāo)記，也是懸在全家脖子上的絞索。不比別人更狠，不把算盤撥得更響，自己就會被這個社會吞掉。她們的惡，是那個畸形年代里扭曲的自救。

老達子說

大鴇被古人冤枉了上千年。它不是什么來者不拒的蕩鳥，是對伴侶一生忠貞的生靈。古人因為觀察粗糙，硬把淫亂的帽子扣在了一只無辜的鳥頭上。

那些搖著團扇、精打細算的老鴇也一樣，她們最初也是抱琴哭泣的年輕姑娘。是制度先用一頂綠頭巾剝光了全家的尊嚴(yán)，再用生存的皮鞭把她們一步步逼成了吸干同類血的人。歷史最冷的地方不在正史的宏大敘事里，而在這些角落的細節(jié)里：它先把人逼成鬼，再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責(zé)她們不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