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3月20日清晨6點,上海新昌路醬園弄85號,天色尚未完全亮起,昏暗的光線透過狹窄的小巷灑在石板路上。
早起做工的人們、倒夜壺的居民和引車賣漿的小販們已經開始了他們新的一天。然而,這個平常的早晨注定會被打破平靜。
張氏,一位住在三樓的鄰居,像往常一樣準備下樓打水。她沿著昏暗的樓梯緩緩下行,突然間,她的目光被扶梯旁邊的一灘鮮紅血跡吸引住了。
那血跡從天花板上一滴滴落下,在陰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眼。張氏的心猛地一緊,她屏住呼吸,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不可能!”她低聲自語,心跳如鼓。她迅速轉身回到樓上,找到了房東王燮陽,一個綽號為“王瞎子”的算命先生。盡管被稱為瞎子,實際上他只是高度近視。
“王先生,您快來看看!樓下有血跡,不知道是從哪里來的。”張氏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恐慌。
王燮陽揉了揉眼睛,戴上眼鏡仔細查看血跡。“這血跡看起來是從上面滴下來的,我們得上去看看。”他的聲音沉穩,但眼神中也透露出一絲不安。
兩人小心翼翼地沿著樓梯向上走,每一步都顯得異常沉重。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讓他們的神經更加緊繃。
當他們來到二樓時,發現血跡越來越明顯,甚至有些滴到了墻上。
“這里一定出了什么事。”王燮陽皺眉說道,“我們得挨家挨戶敲門問清楚。”
他們開始逐一敲門詢問,但大多數住戶都在睡夢中,并未察覺到異常。直到他們來到詹云影家的門前。
“詹先生,詹太太,你們沒事吧?”王燮陽輕輕敲了幾下門,卻無人應答。他再次用力敲了幾下,門緩緩打開了一條縫。
站在門口的是詹周氏,她渾身上下沾滿了血漬,臉色蒼白如紙,雙眼空洞無神,仿佛失去了靈魂。
看到王燮陽和張氏,她沒有絲毫躲避的意思,反而木訥地開口:“大塊頭(詹云影)已經被我殺了。”
聽到這句話,王燮陽和張氏幾乎同時倒吸了一口冷氣。屋內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墻上有斑駁的血跡,床褥枕席之上則是觸目驚心的大片血污,一只破舊的皮箱杵在一旁,縫隙間隱約可見紅色液體滲出。
“你……你說什么?”張氏的聲音顫抖不已,幾乎無法站立。
詹周氏的眼神依舊空洞,仿佛置身事外:“我已經把他分尸了,一共八塊。”
王燮陽感到一陣眩暈,但他很快恢復鎮定,立即派人去通知警察。不久后,警笛聲劃破了清晨的寧靜,一群警察迅速趕到現場。
他們小心翼翼地打開了那只皮箱,里面裝滿了碎肉,遠遠看去,似乎是一些人體部位。短暫的震驚之后,人群中爆發出陣陣嘔吐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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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迅速封鎖了現場,展開調查。而詹周氏則靜靜地站在那里,任由警方將她帶走,仿佛這一切與她無關。
這一幕血腥的場景,不僅震驚了整個社區,也將在接下來的日子里引發一場關于法律、道德和社會公正的激烈討論。
而對于詹周氏來說,這只是她漫長痛苦生活中最后的解脫方式。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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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周氏,原本姓杜,而后改姓周,名惠珍,江蘇丹陽人。她的人生從一開始就充滿了不幸和苦難。
自幼失去雙親,成為孤兒的她被親戚當作累贅,轉送到上海一家當鋪做丫頭。在當鋪里,她不僅要承受繁重的勞動,還要忍受主人家的冷眼和苛責,生活條件極為艱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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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鋪老板娘還擅自做主,把她許配給自家的朝奉(也叫二柜)詹云影。
詹云影身材高大,方頭大耳,認識他的人都叫他“詹大塊頭”,他在當鋪專門負責給前來典當的物品估價。在解放前,這是一份美差,既體面又穩定。
在周惠珍21歲那年和詹云影正式結婚,婚后倆人一起搬到醬園弄85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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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婚不到兩個月,詹云影認識了一個外號叫“小寧波”的混混:何寶玉。
何寶玉帶著詹云影吃喝嫖賭,因沉迷賭博,詹云影無心工作。當鋪老板知道他的惡習后,把他辭退。
詹云影索性也不找工作,成天狂賭濫嫖,積蓄花完了,就拿家里的東西去典當。
一天深夜,詹云影因輸光了錢回到家,不由分說就對詹周氏拳打腳踢,責怪她沒能給他帶來好運。
這次經歷讓詹周氏第一次感受到了婚姻的黑暗面。面對家庭經濟的壓力和丈夫的冷漠,詹周氏決定外出打工補貼家用。
她找到一份在紗廠的工作,每天清晨6點起床,7點準時上工。盡管工資微薄,但至少能保證一日三餐。
然而,她的努力并沒有得到理解。詹云影得知妻子外出工作后,認為這是對她男人尊嚴的侮辱,憤怒地趕到工廠將詹周氏打得頭破血流,并威脅要餓死她。
無奈之下,詹周氏只能放棄工作,再次回到家中。隨著時間推移,詹云影的行為愈發惡劣。
除了身體上的虐待,他還開始精神虐待,經常用惡毒的語言攻擊詹周氏,使她陷入深深的自卑與絕望之中。
無法忍受這一切的詹周氏,曾經嘗試通過喝藥結束自己的生命,但幸運的是被鄰居及時發現并送醫搶救。
這次經歷并未讓她擺脫困境,反而讓她更加堅定了尋找解脫的決心。在走投無路之際,詹周氏向鄰居們尋求幫助,希望能得到一些支持和安慰。然而,真正關心她的人寥寥無幾,大多數鄰居只是同情地看著她,卻無力提供實質性的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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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伸出援手的是鄰居賀大麻子(真名賀賢惠),他在詹周氏最困難的時候給予了一些金錢上的援助。
盡管這種關系后來被媒體渲染為奸情,但實際上賀大麻子只是出于同情心的幫助。
2
1945年3月20日凌晨3點,詹云影從遠東飯店賭完回來,醉醺醺地闖入家門。
詹周氏早已習慣了這樣的夜晚,但這一次,她決定不再忍受。她試圖與丈夫商量未來的生活出路,提出可以賣掉家中物品去擺個小攤維持生計。
“我們可以做小生意,設法借點錢擺一個排骨年糕攤。”詹周氏小心翼翼地說。
然而,詹云影卻冷冷回應:“我有這些錢,還是去賭。”
這段對話徹底掐滅了詹周氏心中最后一絲希望。她坐在黑暗中,聽著丈夫如雷的鼾聲,腦海中不斷回響著“殺了他,你才有超生的日子”的聲音。
凌晨時分,詹周氏的心中充滿了仇恨和絕望。她緩緩起身,走向廚房拉開抽屜,拿起一把菜刀。她的動作機械而堅定,仿佛被一種無形的力量驅使。
當詹云影側身熟睡時,詹周氏舉起菜刀,朝著他的頸部狠狠砍下。第一刀下去,詹云影驚醒并掙扎了幾下,連叫兩聲救命。但在詹周氏的瘋狂揮砍下,他很快失去了反抗能力,倒在血泊之中。
確認詹云影死亡后,詹周氏并沒有停止。為了掩蓋罪行,她用盡全力將尸體肢解成八塊,并將其裝入一只空皮箱中。
每一塊尸塊都被她冷靜地處理好,仿佛這不再是她曾經深愛過的丈夫,而是壓垮她生命的最后一根稻草。
完成這一切后,詹周氏癱倒在地上,整個人仿佛失去了靈魂。她知道自己已經無法回頭,但她也終于感到一絲解脫。多年來的恐懼、痛苦和屈辱在這一刻得到了釋放。
“殺了他,我就不會再受苦了。”她喃喃自語道,“他再也不會傷害我了。”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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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件很快傳遍了整個上海灘。各大報紙紛紛報道,標題聳人聽聞:“醬園弄血案”、“箱尸案”、“謀殺親夫”。
詹周氏被媒體描繪成一個放蕩不羈、行為不檢的女性,甚至暗示背后有奸夫協助。社會上對這起案件的看法迅速分裂為兩派:
許多人認為詹周氏手段殘忍,罪行重大,應當受到法律的嚴懲。“殺人償命”成為他們的共識。
另一部分人則對詹云影的品行表示質疑,認為這起殺夫案背后有著復雜的原因,盡管詹周氏的處理方式不當,但也情有可原。
小報們為了吸引眼球,開始編造各種離奇細節。有的說現場的肚臍眼里插了三炷香,有的說兩只乳頭用鐵絲串著燃蠟燭,還有傳言稱她在肢解尸體時表現出異乎尋常的冷靜。這些荒誕不經的說法讓案件變得更加撲朔迷離。
在警方調查過程中,有人指出鄰居賀大麻子可能是背后的“奸夫”。賀大麻子曾幫助過詹周氏,但經過調查發現他并無作案時間,且兩人之間并沒有合謀關系。
一心求死的詹周氏抵受不住警察的輪番逼供,她痛恨何寶玉,要不是他,自己丈夫也不會染上狂賭濫嫖的惡習。她謊稱何寶玉是幫兇,殺人分尸他都有份。
可偏偏殺夫那天晚上,何寶玉跟一群狐朋狗友去餐館吃飯,之后又繼續喝酒搓麻將,有不在場證明。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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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詹周氏等待判決時,知名女作家蘇青站了出來。她通過多方渠道調查此案,發現背后隱藏著深層次的社會問題和個人悲劇。
蘇青在《雜志》上發表了一系列文章,呼吁公眾給予詹周式理解和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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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為殺夫者辯》中蘇青寫道:“唯有常受委屈和難堪的人,才是永遠心懷毒狠的,久而久之,化為厲氣,才必須做出驚天動地的事來。”
她將詹周氏的悲劇與婦女解放聯系起來,認為這是新時代女性爭取平等道路上的一次抗爭。
隨著蘇青的文章廣泛傳播,社會輿論逐漸發生了變化。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同情詹周氏,認為她是舊社會壓迫下的犧牲品。
一些作家如關露也加入了聲援隊伍,她們呼吁司法系統重新審視案件,并從輕處罰詹周式。關露在《詹周氏和潘金蓮》一文中寫道:“為何只有淫婦,而無淫夫?既然淫婦皆曰可殺,則為何淫夫就不可殺呢?”
她希望執法者能更深入探討殺人者的身世和背景,對于那些不得已而殺人的人能從輕處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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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5月3日,經過一審,上海地方法院判處詹周氏死刑。然而,在社會各界的壓力下,法院決定重新審理此案。
經過多次上訴和社會輿論的影響,詹周氏的判決最終從死刑改為有期徒刑15年。抗戰勝利后的特赦令讓她獲得釋放,前往蘇北大豐農場改造。
1959年,詹周氏經人介紹與農場炊事員嚴少華結婚,從此更名為周惠珍。
他們一起度過了三十年的幸福時光,盡管沒有孩子,但她認養了多個干兒子、干女兒,享受著天倫之樂。盡管從未再回到上海那條狹窄的弄堂,但她的心靈得到了徹底的解脫。
1990年,記者徐平專程前往蘇北采訪了詹周氏,想破解當年殺夫并肢解是否有幫兇的疑惑?
她回問了一句:“案子要重審嗎?”
得知不再重審后,她就沒多問!如果重審,是否還有另一個真相?
“醬園弄殺夫案”并沒有留下多大的警醒作用,時至今日,“家暴”依舊是最常見的犯罪行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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