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2月的清晨,浙南丘陵霧氣未散,一輛押送犯人的吉普車在山道上顛簸前行。幾天后,溫州西門外的公審會場上,曾以“抓住一個劉英勝俘十萬紅軍”自夸的張寶琛和劊子手單銀昌,被鐵鏈鎖住雙手,站進人群中央。十年生死,冤魂未遠,怒目而視的是數萬名聞訊趕來的當地百姓。槍聲響起,兩名罪犯倒地,塵埃落定。人們這才知道,曾經的浙江“土皇帝”逃回老家躲了三年,終究還是跑不過歷史的清算。
追溯這段恩怨,需要把記憶拉回到1934年冬。中央蘇區危急,紅十軍團奉命斷后北上,方志敏、劉英、粟裕等率萬余人高舉“北上抗日先遣隊”旗幟,從贛東北突圍。皖南譚家橋一役,血流成河,十軍團折損慘重,被迫折返。敵軍迅速布口袋陣,皖南山嶺白雪皚皚,紅軍戰士衣衫單薄,卻仍在槍林彈雨中硬闖。最終,他們被分割圍困于懷玉山,指揮員相繼犧牲,方志敏等就義。劉英、粟裕率余部538人脫險,換裝輕裝,踏上浙西南的密林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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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支真真正正的“螞蟻雄兵”。一千里行軍,糧秣斷絕,子彈不足,連電臺都打壞了,跟中央失聯。粟裕把原來師長安排當團長,團長當營長,“干部全降一級”,卻把這支小分隊打造成了一把尖刀。有人擔心生還機會渺茫,劉英在篁村召集骨干,淡淡一句:“紅色火種,只要有一星,也要點燃整片山林。”大伙兒心頭一熱,咬牙再出發。
挺進師進入仙霞嶺時,國民黨報紙驚呼“匪毒蔓延,浙江岌岌可危”。蔣介石調來7萬精銳,層層封鎖剿撲。538對7萬,怎打?粟裕用的是“東打一槍西冒煙”的游擊老把式。夜襲縣城、伏擊補給、打完就撤,常常半夜摸黑翻山,拂曉再殺個回馬槍。一天夜里,敵軍兩個保安團正忙著圍剿紅軍指揮部,結果半路聞訊自家縣城告急,調頭狂奔,竟同路過的另一股友軍互當紅軍開火,互擲手榴彈,慘叫聲此起彼伏。挺進師轉身溜之大吉,留下一地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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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春,抗戰全面爆發,挺進師改編為新四軍第二支隊,外號“老虎團”。它從浙西南殺出山嶺,挺進蘇皖前線,再到淮海沙場,直至鴨綠江畔,幾度浴血,屢戰成名,而當年的師長粟裕一路升任華東野戰軍代司令,新中國開國第一大將的桂冠終落其肩。遺憾的是,他最信賴的“老搭襠”劉英,卻在抗戰烽火中倒下。
1941年1月的皖南事變,讓江南黨政遭重創。浙江省委書記劉英輾轉溫州、仙居一帶,堅持組織游擊小分隊轉戰山海,以鹽號、寺院為秘密聯絡點,為新四軍輸送物資和干部。敵特頭目單銀昌嗅到機會,盯上了省委交通網。恰在此時,武工團叛徒李少金落網后反水,把恒豐鹽店供了出來。1942年2月17日,劉英化裝成商人趕去開會,剛踏進門口,身后有人壓低聲音喊了一句:“劉主任,請留步。”回首已被數名特務死死按住。當夜,溫州憲兵隊燈火通明。
獄中的劉英遍體鱗傷,卻始終不說一個字。看守勸降:“只要簽字,就能當局長。”他冷笑:“救國不在官帽,賣國才要頂帽子。”同囚者回憶,那一刻他嗓音沙啞,卻底氣十足。幾番審訊無果,張寶琛拍板“就地處決”。4月12日傍晚,方巖山腳傳來三聲槍響,37歲的劉英長眠山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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勝利前夜,羅網已張開。單銀昌企圖搭船逃往臺灣,因路被截斷,只得藏在東陽鄉下裝木匠。張寶琛更狡猾,1949年5月上海解放前夕溜回故鄉潛伏,暗地給自己編了個新身分——“張老先生,鄉間私塾先生”。可鄉親們沒忘記當年村口那一場“清鄉”慘劇,也沒忘記他戴禮帽、坐高背椅審訊青年的模樣。有人悄悄把消息遞進了公安分局。
1951年1月,東陽數百名民兵配合公安包圍了張家祖屋。槍聲只響了一下,張寶琛灰頭土臉被拖了出來;幾日后,單銀昌也在鄰縣落網。兩人押往溫州公審。那場公判,山呼海嘯般的怒吼響徹城外,老百姓高喊“償命!”“還我烈士!”法院宣判死刑,當場執行,民眾默默注視,油灰色的塵土掩住血跡,掌聲和嘆息交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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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少金的結局更顯卑鄙。早年貪墨公款后潛逃,抗戰勝利時在上海替人看茶樓,以為天下太平。誰料到1950年冬,曾在瑞安并肩作戰的老游擊隊員認出了他,公安當天將其逮捕。庭審中他百般抵賴,被當庭揭穿,面對席間證人的指認,臉色灰白。次年秋,處以極刑,結束了逃亡生涯。
回望當年,粟裕多次提起劉英,總會說:“他從不怕死,只怕耽誤大事。”的確,正是這份無畏,讓紅軍在最暗的時刻守住了火種;也是這份無畏,讓叛徒與劊子手的結局早已注定。山河悠悠,烈士已逝,但正義永不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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