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航海時代的血色噩夢：死于無知，活于檸檬，這病殺了百萬水手！

1740年秋天，英國樸茨茅斯港，兩千多名意氣風發的英國海員登上艦隊，在歡送中揚帆起航。他們的目標是橫跨大西洋，繞過南美洲最南端的合恩角，去太平洋上劫掠西班牙人的寶藏（那里有富裕的城鎮，以及西班牙人的珍寶艦隊）。

結果四年后，當這支艦隊像一個叫花子，蹣跚著返回英國時，出發時的兩千人中，只剩下不到一百五十人能夠站在甲板上。至于其他的一千八百多人，都慘死于海上，不過他們中的絕大部分既沒有死于西班牙人的火炮，也沒有葬身于海上的風暴——他們是被一種看不見、摸不著的“幽靈”擊垮的。

這支英國遠征艦隊的隨船牧師，在自己的日記中記錄下了這些水手們最后的模樣：先是疲憊無力、關節酸痛，接著牙齦像腐爛的海綿一樣腫脹出血，牙齒一顆顆松動脫落；然后是皮膚下滲出大片的瘀斑，舊日的傷口莫名其妙地裂開，再也無法愈合；到最后，這些人要么在劇烈的疼痛中哀嚎死去，要么精神崩潰，陷入徹底的癲狂。

請注意，這不是恐怖小說里的情節，而是真實發生在人類大航海時代最慘烈的悲劇之一——英國海軍準將喬治·安森的環球遠征。而那個奪走了一千八百多條人命的“幽靈”，有一個在今人看來很陌生的名字——壞血病。

在那個歐洲列強爭相揚帆遠航，用鮮血和生命繪制世界版圖的年代，這種因為吃不到一口新鮮蔬菜或是水果而引發的疾病，造成的死亡人數竟然超過了所有海戰、風暴和觸礁的總和。它像揮之不去的夢魘，折磨著每一位遠航的水手。它也曾無數次改寫歷史的進程，讓滿載希望的船隊變成漂浮在海上的巨大棺槨。更讓人唏噓的是，治愈它的方法其實簡單得令人難以置信，可人類卻為此付出了長達數個世紀、數百萬條生命的慘痛代價。

這究竟是一種怎樣的疾病？它為何能成為大航海時代最恐怖的死神？那些偉大的探險家們，又是如何在與它的搏斗中，一步步揭開真相的？

壞血病，本質上是人體缺乏維生素C所引發的一系列癥狀，主要是因為人類長時間攝入不到新鮮食物，特別是蔬菜和水果，導致人渾身乏力、肌肉和關節酸痛，牙齦發炎腫脹并容易出血，隨后身體其他部位也可能出現出血現象，情況嚴重時會危及生命。

壞血病的早期癥狀包括疲勞、嗜睡、煩躁、關節肌肉酸痛。隨著病情加重，會出現：牙齦腫脹、出血、萎縮、牙齒松動脫落。毛囊周圍充血、出血，形成瘀點瘀斑，皮膚粗糙， 舊傷會重新裂開。嚴重時會出現內臟出血、眼球突出、血尿、便血等。通常在出現癥狀后的3~6個月內，患者就會因出血、感染或全身衰竭而死亡。

因為維生素C是人體合成膠原蛋白所必需的物質，膠原蛋白則是維持血管、骨骼、牙齒和結締組織健康的關鍵成分。一旦長期缺乏，就會導致血管脆弱、傷口難以愈合，最終走向全身衰竭。

壞血病在人類中的歷史非常久遠，但一直以來，人類對這種疾病的認知都處于非常原始的狀態。

比如在第七次十字軍東征中，十字軍里就曾出現過壞血病病例，令醫生們束手無策，因為他們從沒見過這種怪病，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刀把已經壞死的牙齦組織切除掉，好讓病人勉強能吃點東西。不過因為壞血病不是那種一下子就要人命的急癥，所以在戰爭期間并沒有引起太多注意，畢竟戰場上死的人更多更快，并且一等到士兵們抵達定居點或是補給點后沒多久，這些癥狀常常就自己消失了，這樣一來，人們很快就把它拋到腦后了。

但是到了15世紀后，情況就不一樣了，此時的歐洲人開啟了地理大發現時代，開通了許多條遠航貿易航線，水手們一次跨大洋航行常常要在茫茫大海上漂泊好幾個月，都找不到陸地。而船上存儲的食物主要是易于儲存的腌肉、咸魚、硬餅干（一種用面粉和水烤制的干糧，非常堅硬）和豆類，而因為技術的限制和人類認知的影響，新鮮蔬菜和水果在出海后幾周內就會腐爛，根本無法長久保存，此時的人類也還沒有意識到這些新鮮蔬菜水果對人體的重要性。

因此，壞血病成為水手們的頭號殺手，被稱為“海上瘟疫”或“水手的恐怖”。它造成的慘劇令人觸目驚心：常常一次航行中就會損失半數甚至全部船員；即便沒有死亡，大量船員患病也會使船只難以操控；還限制了航行距離和時間。

達伽馬在15世紀航行去印度的時候，船隊在變化莫測的印度洋上漂流了三個多月，160名船員里，差不多有100人因為壞血病丟了性命。

哥倫布也沒能逃過壞血病的為難，1492年他在率隊橫跨大西洋時，不得不將一些得了壞血病的水手留在海島上。有趣的是，當哥倫布返航經過那里時，發現這些人早就活蹦亂跳了。于是當時的船員們就猜測，壞血病可能跟船上污濁的空氣或者變質的淡水有關系，只要上了岸就能好起來。

壞血病的陰影籠罩著幾乎所有早期遠洋探險，當斐迪南·麥哲倫率領船隊進行環球航行，試圖尋找一條向西通往摩鹿加群島（香料群島）的航線時，在穿越廣闊的太平洋期間，由于對海洋寬度估計不足，船隊經歷了長達98天的艱苦航行。船員們被迫吃牛皮、木屑和老鼠，期間壞血病肆虐，大量水手死亡。

當船隊唯一幸存的船只“維多利亞號”歷盡磨難返回西班牙時，麥哲倫艦隊出發時的約260人只剩下18人，其中相當一部分人都是死于壞血病。

法國探險家雅克·卡蒂埃在探索圣勞倫斯河流域時，船隊被冰封在加拿大過冬，在長達五個月的時間里都無法獲得新鮮食物，導致110名船員中，有25人死于壞血病，另有40人奄奄一息。還好他們后來幸運的碰到了當地的印第安人，通過飲用柏樹葉泡制的茶（富含維生素C），奇跡般地治愈了幸存者。這是歐洲人與土著知識交流的早期案例，但這一救命知識并未廣泛傳播。

此后的兩百多年里，壞血病就像幽靈一樣一直纏著水手和旅行者們，也纏在那些被販賣為奴的黑奴身上，當時的販奴船上，也是壞血病的重災區，一次跨大西洋航行，就可能因壞血病而死掉四成的黑奴。

長久以來，因為人類醫學水平的受限，根本沒人能搞清楚壞血病到底是怎么來的。一開始西方的船醫們都流行放血療法，覺得可能是血液出了毛病，只要能把“壞掉”的血放掉就能解決問題，可惜這招對壞血病完全沒用，只能加重病情，讓病人本就虛弱的病體，變得更加虛弱。

就這樣，壞血病年復一年地折磨著水手們。更要命的是，當時沒有任何可靠的醫學證據能說明壞血病的成因和治療辦法，各種猜測滿天飛，甚至有人覺得這是魔鬼在作祟。

到了18世紀，英國海軍準將喬治·安森的環球遠征行動，更是成為了壞血病危害最駭人聽聞的案例。其艦隊出發時約有2000人，但最后只剩下145人生還，這一慘劇震動了整個歐洲，促使人們開始更嚴肅地尋找防治方法。

只不過一直沒有好辦法，真正為防治壞血病做出里程碑式貢獻的人，是英國海軍的軍醫詹姆斯·林德。他最了不起的地方在于，第一次用臨床試驗的方式，證明了柑橘類水果確實能對付壞血病。林德1739年從醫學院畢業后就進了皇家海軍，從此跟壞血病打上了交道。他長期觀察后發現一個有意思的現象：船上的軍官很少得壞血病，遭殃的主要是底層水手。林德覺得奇怪，繼續觀察才明白，軍官們多少能分到一點水果蔬菜，而普通水手只能啃面包和腌肉。

為了驗證自己的想法，1747年在一次航行中，他拿患病的水手做了一次著名的對比實驗。他把12個得壞血病的水手分成6組，在正常吃飯的基礎上，每組額外補充不同的東西：第一組每天喝一夸脫蘋果酒，第二組喝25滴稀硫酸，第三組喝6勺醋，第四組喝半品脫海水，第五組每天吃2個橙子和1個檸檬，第六組喝一杯加了辣醬的大麥水。

六天后，吃橘子和檸檬的那組水手完全恢復了健康，可以照常干活了。但其他幾組人，病情一點好轉的跡象都沒有。就這樣，林德用醫學實驗的方法，確鑿地證明了柑橘類水果能治好壞血病。

1754年，林德寫成了《論壞血病》，1757年又出版了《保護海員健康的最有效方法》，用更科學的方式建議英國海軍給水手配發柑橘類水果。

但是英國海軍的高層對于林德的研究不屑一顧，當然也可能是官僚主義的影響，英國海軍部那些保守的將領老爺們壓根不愿意采納林德的建議，對其研究選擇了無視，估計是因為水果價格不便宜，并且新鮮水果在當時的技術水平下，還根本沒法大量儲存，如果是把果汁煮沸了保存，維生素C則又會被破壞掉，效果大打折扣。

直到英國著名航海家詹姆斯·庫克的出現，開始改變了這一現狀。庫克憑著多年的航海經驗，慢慢摸索出一個規律——壞血病是因為缺少新鮮食物。所以他每次出海都會帶上大量的麥芽、泡菜，還有用檸檬和柑橘熬制的糖漿。在1768至1779年的幾次遠航中，他嚴格執行船上衛生規定，在沿途停靠時強迫船員食用新鮮蔬菜和水果，結果他成功地在幾次長達數年的航行中未損失一名船員于壞血病，這在當時是不可思議的壯舉，震驚了英國海軍界。

但英國海軍部的老爺們還是一如既往的官僚拖沓，一直拖到1795年，也就是林德去世后的第二年，英國海軍才終于開始每天給水手們發放四分之三盎司的檸檬汁或酸橙汁，兌在朗姆酒里喝下去。從這以后，壞血病在英國水手中就很少見了。這一措施徹底根除了英國海軍中的壞血病，極大增強了其戰斗力，為英國日后成為海上霸主提供了重要的后勤保障。

當然，在很多情況下，即使醫生們知道壞血病是怎么回事、該怎么防治，但因為實在搞不到新鮮水果蔬菜，水手們還是時不時會再次陷入這個噩夢。

其實壞血病的真正救星并不是新鮮水果本身，而是里面含有的維生素C，人類和猴子等少數動物沒法自己合成這種物質，必須靠吃東西來補充。

而且維生素C的來源不只是柑橘和檸檬。生肉，特別是動物的肝臟里，也含有不少維生素C（鯨魚皮里也有足夠的人體所需的維生素C）。

比如住在北極地區的因紐特人，雖然一年到頭大部分時間都吃不到水果，但他們從來不會得壞血病。原因很簡單，在北極的冰原上，燃料很珍貴，大多數時候因紐特人都必須過茹毛飲血的生活，需要靠吃生肉和內臟過活，這恰恰是他們能夠生活在北極的秘密所在。

壞血病在長達三個多世紀里，是遠洋航行中最致命的殺手。它造成的死亡人數遠超所有海戰的總和，直接影響了殖民擴張的速度和方向。對它的認識、研究和最終攻克，是人類醫學、航海技術和全球歷史發展的關鍵里程碑，也深刻揭示了營養學對于人類活動的重要性。從放血療法的荒謬到林德實驗的科學突破，從庫克船長的強制管理到英國海軍的檸檬汁配給，這段歷史不僅記錄了人類對抗疾病的曲折歷程，更見證了科學方法如何最終戰勝了千年頑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