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臺灣不能留了。”
孫立人的聲音平靜無波，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guān)的事。
跪在他面前的王玉齡猛地抬頭，淚眼模糊中，這句話如同一道天光，照亮了她被騙光積蓄后走投無路的絕境。她激動得幾乎說不出話，只能拼命點頭。
“我送你去美國，”孫立人接著說，給了她最后的希望。
但隨即，他的眼神變得銳利而冰冷，話鋒一轉(zhuǎn)，遞上了那句讓她后半生都無法掙脫的命令。
“但是，你必須答應(yīng)我一個條件。”
01
一九四九年的風(fēng)，自臺灣海峽而來，帶著濃重的海洋咸腥和一種屬于大時代轉(zhuǎn)折的潮濕氣息，吹拂著剛剛踏上基隆港土地的王玉齡。
那年，她年僅二十歲，青春正好，生命卻已歷經(jīng)死別。
她的懷里，緊緊抱著尚在襁褓中的獨子張道宇，孩子小小的身軀是她此刻世界上唯一的重量。
碼頭上人聲鼎沸，像一鍋煮沸了的粥。
南腔北調(diào)的鄉(xiāng)音混雜著士兵的口令、家眷的哭喊、孩童的吵鬧，共同譜成了一曲屬于那個漂泊年代的、混亂而悲愴的交響。
在擁擠不堪、神色惶惶的人潮里，王玉齡的身影顯得格格不入。
她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真絲旗袍，身姿在人群中依然挺拔，面容清麗絕倫，卻被一層濃得化不開的哀戚所籠罩，那是一種與她如花年齡極不相稱的沉重。
這身洗盡鉛華的素服，是為她剛剛戰(zhàn)死沙場的丈夫，國民黨王牌軍第七十四軍軍長張靈甫而穿。
“張夫人”這個身份，是她身上最后一道看得見的光環(huán)，也是一道看不見的、沉重?zé)o比的枷鎖。
這個身份，讓她在登陸的混亂中得到了一些必要的關(guān)照。
有專門的軍官前來迎接，客氣地將她從擁擠的人群中分離出來，引導(dǎo)她和孩子上了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
車輪在凹凸不平的道路上滾滾向前，車窗外的景象飛速倒退。
那些陌生的街道，低矮的房屋，和街邊偶爾閃過的、穿著木屐的本地人，都在提醒她，這里不是她熟悉的故土南京。
臺北的天空，似乎比故鄉(xiāng)的要更低一些，厚重的云層壓抑地懸在頭頂，讓人的心情也跟著沉悶下來。
她被妥善地安排住進(jìn)了一處位于市區(qū)中心地帶的獨棟日式宅院，環(huán)境清幽，院內(nèi)草木扶疏。
宅院里甚至還配有兩名仆傭，負(fù)責(zé)打理她的飲食起居。
這一切周到的安排，讓她那顆因一路奔波而懸著的心，暫時安放了下來。
夜幕降臨時，她會支走仆人，獨自在房間里，小心翼翼地打開那個她寸步不離的、小巧的牛皮手提箱。
箱子一打開，昏黃的燈光下便是一片燦爛的金光。
里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疊疊金條，旁邊是用油紙包好的厚厚一沓美鈔，角落里還塞著一個絲絨首飾盒，裝著母親留給她的那些珍貴珠寶。
這是她和兒子未來生活的全部仰仗，是她在這個陌生島嶼上唯一能觸摸到的安全感。
丈夫已經(jīng)化作歷史里的一串文字，家園故土也已成隔海相望、回不去的遠(yuǎn)方。
這個沉甸甸的箱子，是她能為兒子抓住的、唯一實在的未來。
無數(shù)個寂靜的夜晚，她會抱著熟睡的兒子，坐在窗前的榻榻米上，凝望那輪高懸于陌生屋檐之上的月亮。
悲傷如同漲潮時的海水，無聲無息卻又無可阻擋地涌來，一次又一次地將她整個人徹底淹沒。
她會想起與丈夫相識相戀的短暫甜蜜時光，想起他在戰(zhàn)場上的英姿，也想起他戰(zhàn)死的消息傳來時那如同天崩地裂般的痛楚。
她還太年輕了，未來漫長得像一條沒有燈火、望不到盡頭的夜路。
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對自己說，王玉齡，你要堅強(qiáng)，為了道宇，你必須堅強(qiáng)起來。
臺灣的生活，對于大多數(shù)初來乍到的外省人而言是艱難而局促的。
但對于頭頂“張靈甫遺孀”這個特殊名號的王玉齡，上流社會的社交圈子卻主動向她敞開了大門。
一些昔日丈夫的同僚故舊、軍政要員的夫人們，出于各種或真心或功利的目的，紛紛向她遞來橄欖枝，邀請她參加各種茶會、牌局。
她明白，這其中有同情，有好奇，或許還有人想通過她來彰顯自己與“英雄”的關(guān)聯(lián)。
她禮貌地應(yīng)對著這一切，臉上掛著得體的、疏離的微笑，心中卻始終保持著一份與生俱來的警惕。
就在一次由某位高官夫人舉辦的午后茶會上，她遇到了那位日后徹底改變她命運(yùn)軌跡的“李先生”。
他約莫四十歲年紀(jì)，穿著一身熨帖的淺灰色西裝，戴著一副時髦的金絲邊眼鏡，整個人顯得文質(zhì)彬彬，儒雅不凡。
他在被引薦到王玉齡面前時，并沒有像其他人那樣直接表達(dá)同情，而是先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自我介紹，說自己曾在七十四軍擔(dān)任過參謀，是張靈甫將軍的老部下，對將軍的知遇之恩永世不忘。
當(dāng)他提及“張軍長”三個字時，眼眶瞬間就紅了，言辭之間充滿了無限的崇敬與真切的哀慟。
這份恰到好處、毫不夸張的情感流露，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王玉齡緊鎖的心門。
在那些虛偽客套的寒暄中，這份來自“亡夫舊部”的真情，顯得尤為可貴。
她那顆因喪夫之痛而冰封已久的心，似乎被這股突如其來的暖流融化了一角。
從那天起，“李先生”便成了她家中的常客。
他從不空手而來，每次拜訪都會帶來一些別出心裁的禮物。
有時是市面上難以買到的進(jìn)口嬰兒奶粉和麥乳精，有時是幾本從香港來的、印刷精美的畫報和時尚雜志，用來給她解悶。
他非常擅長聊天，總能精準(zhǔn)地找到讓她感興趣的話題。
他會繪聲繪色地講述一些張靈甫將軍在軍中不為人知的趣聞軼事，滿足她對丈夫過往的思念。
他也會聊起南京城里的風(fēng)物人情，勾起她對故鄉(xiāng)的懷念。
他淵博的知識和風(fēng)趣的談吐，極大地緩解了王玉齡身處異鄉(xiāng)的孤獨與苦悶。
最讓王玉齡感到放心的是，他的言行舉止非常有分寸，堪稱君子。
他始終以一個晚輩和忠心舊部的身份自居，對她尊敬有加，從無半點輕浮之意。
他對她的兒子張道宇更是疼愛備至，視如己出。
他會耐心地陪著小道宇在院子里玩耍，會用并不熟練的動作給孩子換尿布，會在孩子哭鬧時熟練地抱起來，口中哼著不知名的小調(diào)輕輕哄慰。
這一切細(xì)致入微的關(guān)懷，都讓在顛沛流離中孤立無援的王玉齡，感受到了一絲久違的、類似家人的溫暖和可靠。
她開始在心底里信任他，甚至在不知不覺中，對他產(chǎn)生了一種微妙的依賴。
02
在一個陰雨連綿的下午，“李先生”照例前來探望。
兩人在廊下喝茶閑聊時，他看似不經(jīng)意地，提起了當(dāng)時臺灣動蕩的經(jīng)濟(jì)狀況。
他說，舊臺幣貶值得就像廢紙一樣，今天能買一頭牛的錢，明天可能就只能買一盒火柴了。
人心惶惶，即便是被視為硬通貨的黃金和美金，長久地存放在家里，也只會因為通貨膨脹而不斷縮水。
王玉齡聞言，端著茶杯的手不由得一緊。
這正是她一直以來藏在心底深處、卻又無力解決的隱憂。
“李先生”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神情變化，他知道時機(jī)到了。
他話鋒一轉(zhuǎn)，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用一種極為鄭重和誠懇的語氣說。
“夫人，有句話，我思考了很久，不知當(dāng)講不當(dāng)講。”
王玉齡放下茶杯，示意他但說無妨。
他便又湊近了一些，幾乎是用耳語的音量說，他有一些在商界和海關(guān)高層的朋友，正在運(yùn)作一門非常穩(wěn)妥且利潤豐厚的生意。
那便是利用特殊渠道，從香港進(jìn)口當(dāng)時被嚴(yán)格管制的盤尼西林等緊俏藥品，以及一些英國產(chǎn)的高級毛料。
他解釋道，這些物資在戰(zhàn)后的臺灣是絕對的硬通貨，需求極大，幾乎一到岸就會被搶購一空，轉(zhuǎn)手就能獲得數(shù)倍的利潤。
他說，這不僅能讓資金在亂世中完美保值，更能在短期內(nèi)迅速增值。
他最后加重了語氣，目光灼灼地看著王玉齡。
“夫人，您是將軍的遺孀，身份尊貴，不能總這樣坐吃山空。我們做晚輩的，有責(zé)任替將軍照顧好您和少爺，必須為少爺?shù)拈L遠(yuǎn)未來做好打算啊！”
“為少爺?shù)拈L遠(yuǎn)計”——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精準(zhǔn)無比地?fù)糁辛送跤颀g內(nèi)心最柔軟、最焦慮也最渴望的地方。
是啊，她不能只做一個活在丈夫光環(huán)下的、無助的弱女子。
她要靠自己的力量，給兒子一個最好、最安穩(wěn)的未來。
看著“李先生”那張寫滿了關(guān)切和真誠的臉，她內(nèi)心那道由不信任筑成的防線，開始劇烈地動搖了。
為了徹底打消王玉齡心中最后的一絲疑慮，“李先生”過了幾天，又專程拜訪了一次。
這一次，他帶來了一本制作精美的硬殼賬冊。
他翻開賬冊，指著上面用派克筆書寫的、密密麻麻的數(shù)字和條目，向她“詳細(xì)展示”了這門生意的驚人回報率。
隨后幾天，他又以“讓您認(rèn)識一下合作伙伴，也好放心”為由，不動聲色地“引薦”了兩位所謂的“生意伙伴”與她見面。
那兩人都作富商打扮，一個衣著光鮮，戴著名表，另一個則挺著肚子，滿口生意經(jīng)，對“李先生”更是推崇備至，一口一個“李老板眼光獨到，深謀遠(yuǎn)慮”。
一場精心編排、無懈可擊的大戲，就在王玉齡的眼前上演得天衣無縫。
她徹底被說服了。
在她看來，這絕不是什么投機(jī)，而是亂世之中一個千載難逢的機(jī)遇，更是忠心故舊對自己這對孤兒寡母最無私的幫助和扶持。
她做出了決定。
起初，她還是抱有一絲謹(jǐn)慎。
她從皮箱里取出了一小部分金條，交給了“李先生”，告訴自己這只是一次小小的試探。
一個月后，“李先生”如期而至，笑容滿面地將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交到她手上。
他告訴她：“夫人請放心，第一批藥品已經(jīng)順利出手，這是您應(yīng)得的分紅。”
王玉齡打開信封，里面是嶄新而厚實的一疊鈔票，數(shù)目比她預(yù)想的還要多出不少。
她接過那筆沉甸甸的錢，心中最后的一點疑慮也隨之煙消云散。
她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踏實和喜悅。
這不僅僅是錢，這是她靠自己“眼光”賺來的第一筆錢，是她獨立能力的最好證明。
接下來的兩個月里，她沉浸在這種虛假的成功感中。
她又分兩次，將自己皮箱里幾乎所有的黃金和美金，都毫不猶豫地交給了“李先生”。
她將自己和兒子的全部希望，都毫無保留地押在了這位“無比可靠的”故舊身上。
每一次將財富交出去，她都仿佛能看到兒子光明燦爛的未來在向她熱情地招手。
當(dāng)她將最后一筆、也是最大的一筆資金交給“李先生”時，他告訴她，這次的盤子非常大，是一整船的貨物，他必須親自去一趟香港，監(jiān)督裝船和報關(guān)事宜。
他向她鄭重承諾，最多一個月，他就會帶著足以讓她和少爺一生無憂的巨額利潤回來。
王玉齡滿懷著對未來的憧憬，親自將他送到了門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第一個星期，她心情極為愉快，甚至開始興致勃勃地規(guī)劃著用未來的收益給兒子請最好的家庭教師，送他去美國留學(xué)。
第二個星期，她沒有收到任何來自香港的消息，心中泛起了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波瀾，但她很快用“跨海通訊不便”來說服了自己。
第三個星期，她開始真正地坐立不安，嘗試著撥打“李先生”留給她的那個聯(lián)絡(luò)電話號碼。
電話那頭，傳來的永遠(yuǎn)是冰冷而單調(diào)的忙音，無人接聽。
到了第四個星期，一種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恐懼開始像冰冷的藤蔓一樣，死死地纏繞住她的心臟。
她再也坐不住了。
她發(fā)瘋一樣地四處打聽，按照記憶中的地址，找到了之前那兩位“合伙人”留下的辦公地點。
一個地址是空號，另一個地址的住戶是一戶普通人家，他們用奇怪的眼神看著她，說這里從未有過什么公司。
她又去了“李先生”自稱在臺北的住處，房東告訴她，那位“李先生”只是短租了一個月，早就結(jié)清房租搬走了，不知去向。
那一刻，王玉齡只覺得天旋地轉(zhuǎn)，眼前發(fā)黑，渾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間被全部抽空，手腳變得冰涼。
她終于遲鈍地、卻又無比清晰地明白了。
自己掉進(jìn)了一個從一開始就為她量身定做的、溫柔而致命的騙局。
那個彬彬有禮、滿口忠義的“李先生”，那些感人肺腑、催人淚下的言辭，那份無微不至、體貼入微的關(guān)懷，全都是假的。
所有的一切，都只是為了她箱子里的那些黃金和美鈔。
她被騙了。
傾家蕩產(chǎn)。
這個殘酷的認(rèn)知如同一道黑色的驚雷，在她腦海中轟然炸開，將她的世界炸得支離破碎。
她踉踉蹌蹌地回到家中，像個游魂一樣。
她打開那個曾經(jīng)裝滿希望的牛皮箱，看著里面空空如也的景象，再看看身邊尚不知人間愁苦、正在酣然入睡的兒子，她再也支撐不住，身體沿著墻壁緩緩滑落，癱倒在地，喉嚨里發(fā)出了野獸受傷時才有的、壓抑而痛苦的哀鳴。
世界的色彩，在那一瞬間全部褪去，只剩下令人絕望的黑與白。
現(xiàn)實的重壓，很快就如排山倒海般襲來。
沒有了任何收入來源，她再也無力支付那棟日式宅院高昂的租金和仆人的薪水。
在房東客氣而疏遠(yuǎn)的催促下，她被迫辭退了仆人，帶著兒子，搬出了那個曾經(jīng)象征著身份和體面的地方。
她最終在城市邊緣的一個擁擠的巷弄里，租下了一間狹小、陰暗而潮濕的房間。
房間里只有一張吱呀作響的木板床和一張掉漆的桌子，四壁的墻灰因為潮濕而大片剝落，露出里面丑陋的磚石，角落里長滿了綠色的霉斑。
窗外就是嘈雜的市井，鄰居用方言大聲的爭吵聲、孩童聲嘶力竭的哭鬧聲、小販的叫賣聲，毫無遮攔地穿透薄薄的墻壁，日夜不休。
從云端的將軍夫人，一夜之間跌落到了最底層的塵埃里。
為了維持最基本的生計，她開始變賣自己身邊最后剩下的一點有價值的東西。
母親留給她的那些翡翠耳環(huán)、藍(lán)寶石戒指、金項鏈，一件一件地從她的首飾盒里消失，在典當(dāng)行昏暗的燈光下，被掌柜用輕蔑的眼神估價，最終換來幾張勉強(qiáng)能夠度日的鈔票。
她那些曾經(jīng)引以為傲的、手工縫制的漂亮旗袍，也被她疊得整整齊齊，送去了二手衣店，換取一點微薄到可憐的收入。
她甚至賣掉了丈夫留給她做紀(jì)念的一支派克鋼筆，當(dāng)她把那支筆遞給店主時，感覺自己的心也跟著被賣掉了。
每賣掉一件東西，她的心就像被鈍刀子活生生地割掉一塊肉。
那不僅僅是物品，那是她的過去，她的記憶，她的尊嚴(yán)，是她曾經(jīng)擁有過美好生活的一切證明。
她不是沒有想過去求助。
可她能求誰呢？
那些曾經(jīng)在茶會上對她笑臉相迎、熱情備至的官太太們，在她落魄之后，早已對她避之不及，仿佛她是什么會傳染的瘟疫。
她想到了自己的姨父，孫立人。
他是當(dāng)時的陸軍總司令，權(quán)勢顯赫，是她在這座孤島上唯一的、也是最有力的至親。
可正是因為這層關(guān)系，這份顯赫，讓她更加難以啟齒。
她無法想象，自己以這樣一種狼狽不堪、愚蠢至極的形象出現(xiàn)在那位以治軍嚴(yán)明、不茍言笑而著稱的姨父面前。
她害怕看到他失望、鄙夷甚至憤怒的眼神。
那份屬于名門閨秀、屬于將軍遺孀的驕傲，是她被剝?nèi)ニ腥A服之后，身上僅剩的最后一件貼身內(nèi)衣，她不想親手將它撕碎，讓自己赤裸裸地暴露在親人的審視之下。
于是，她選擇了一個人苦苦支撐。
她試圖去找一份工作。
可一個二十歲的年輕女子，除了讀書寫字、略懂一些英文、會彈幾首鋼琴曲之外，在那個兵荒馬亂、人人自危的年代，又能做什么呢？
她去一家紡織廠問過，工頭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看著她那雙依舊白皙嬌嫩的手，不屑地?fù)]了揮，說他們這里要的是能吃苦的粗人。
她去一家商行應(yīng)聘文員，老板看著她懷里抱著的孩子，便直接搖頭拒絕了，理由是她無法全身心投入工作。
生活就像一堵密不透風(fēng)的、冰冷的墻，將她死死地困在原地，讓她動彈不得。
最讓她感到心碎和絕望的，是兒子的境況。
因為營養(yǎng)不良和居住環(huán)境的惡劣，原本白白胖胖的小道宇變得日漸瘦弱，還時常生病。
她買不起昂貴的進(jìn)口奶粉，只能用最便宜的米磨成粉，煮成稀薄的米湯來喂他。
每次看著兒子費(fèi)力地吮吸著米湯，那雙酷似丈夫的眼睛無辜地望著她時，王玉齡就心如刀割。
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在一個風(fēng)雨交加的夜晚，沉重地落了下來。
兒子突然發(fā)起高燒，渾身滾燙得像個小火爐，小臉燒得通紅，呼吸急促而微弱。
王玉齡抱著他，感受著他身體異常的溫度，心急如焚。
她翻遍了所有的抽屜和口袋，將身上僅有的幾枚骯臟的硬幣都湊在了一起，卻連去最近的診所掛號看病的錢都不夠。
她抱著滾燙的兒子，站在那扇關(guān)不嚴(yán)、不斷有冷風(fēng)灌進(jìn)來的窗前，聽著外面凄厲的風(fēng)聲雨聲，和懷中兒子微弱得像小貓一樣的呻吟聲。
那一刻，她所有的驕傲，所有的自尊，所有的猶豫和掙扎，都被現(xiàn)實最殘酷的一面擊得粉碎。
她知道，她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她可能會永遠(yuǎn)失去兒子。
為了兒子，她必須放下一切，包括她看得比生命還重的尊嚴(yán)。
她用一件破舊的棉衣將兒子緊緊地裹在懷里，猛地推開門，不顧一切地沖進(jìn)了茫茫的雨幕之中。
冰冷刺骨的雨水瞬間就打濕了她的頭發(fā)和衣服，雨水順著她的臉頰流下，和她奪眶而出的淚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雨，哪個是淚。
她的腦海里只剩下最后一個、也是唯一的念頭：去孫立人的官邸。
03
孫立人的官邸戒備森嚴(yán)，門口站崗的衛(wèi)兵毫不客氣地將這個衣衫濕透、神情憔悴、懷抱嬰兒的女人攔了下來。
她用一種幾乎聽不見的、顫抖的聲音，報上了自己的名字和與主人的關(guān)系。
衛(wèi)兵半信半疑地進(jìn)去通報。
在雨中等待的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jì)般漫長。
終于，她被領(lǐng)進(jìn)了一間燈火通明、溫暖如春的書房。
溫暖干燥的空氣讓她因寒冷而麻木的身體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她看到了那位坐在巨大書桌后面的姨父，孫立人。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陸軍制服，肩上的將星在吊燈的照耀下閃閃發(fā)亮。
他沒有起身，只是用一種審視的、極其銳利的目光看著她，像是在評估一件陌生的物品。
那目光讓她無所遁形，仿佛能穿透她濕透的衣服，看穿她所有的狼狽和不堪，直抵她內(nèi)心深處的羞愧。
她抱著孩子，局促地站在房間中央的地毯上，冰冷的雨水從她的發(fā)梢和衣角滴落，在地毯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她張了張嘴，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最終，還是孫立人先開了口，他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聽不出任何情緒。
“說吧，到底出了什么事。”
這句簡單而直接的話，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王玉齡情緒的閘門。
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所有的委屈、絕望、悔恨、恐懼，都在這一刻化作了奔涌而出的淚水和無法抑制的哭聲。
她斷斷續(xù)續(xù)地，語無倫次地，講述了自己從初到臺灣的滿懷希望，到如何認(rèn)識那位“李先生”，如何一步步信任他，如何被說服進(jìn)行投資，如何最終被騙光所有積蓄的全部經(jīng)過。
她的聲音里充滿了強(qiáng)烈的自我厭棄和譴責(zé)，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用鞭子抽打著自己愚蠢的靈魂。
說到最后，她已經(jīng)泣不成聲，無法再說出一個完整的句子。
她跪了下去，發(fā)出了那聲撕心裂肺的、絕望的呼喊。
書房里陷入了可怕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空氣中，只剩下王玉齡壓抑到變調(diào)的啜泣聲，以及她懷中孩子因高燒而發(fā)出的微弱而痛苦的呻吟。
孫立人一言不發(fā)，只是靜靜地看著她，那張輪廓分明的臉上，表情堅硬如鐵。
他的沉默像一座無形的大山，重重地壓在王玉齡的心頭，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她覺得，自己的人生，可能真的就到此為止了。
她甚至已經(jīng)做好了被姨父痛斥一頓，然后讓衛(wèi)兵給她一點錢，客氣地“請”出門的準(zhǔn)備。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墻上的老式掛鐘發(fā)出清晰的“滴答”聲，每一聲都像是在為她的悲慘命運(yùn)進(jìn)行倒計時。
就在王玉齡的心徹底沉入谷底，準(zhǔn)備接受命運(yùn)的最終審判時，孫立人終于動了。
他緩緩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燈光下投下長長的影子。
他繞過書桌，走到她的身邊，卻沒有伸手扶她，只是低頭，用凌厲的目光看了一眼她懷里那個滿臉通紅、氣息奄奄的孩子。
然后，他轉(zhuǎn)過身，對聞聲站在門口的衛(wèi)兵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吩咐道：“去，把張醫(yī)生給我叫來，用最快的速度，馬上。”
接著，他又對一個匆匆趕來的女傭說：“立刻帶夫人和孩子去客房，準(zhǔn)備熱水、干凈的衣服和姜湯。”
他的語氣依然平靜無波，卻帶著一股軍人特有的、令人無法抗拒的命令力量。
王玉齡愣住了，一時間竟沒有反應(yīng)過來。
直到女傭小心翼翼地過來攙扶她，她才像一個提線木偶般，被動地站了起來。
希望，在她最不抱希望的時候，來得如此突然。
在溫暖舒適的客房里，醫(yī)生很快就趕到了。
經(jīng)過一番仔細(xì)的診斷，醫(yī)生給孩子打了退燒針，又喂了藥。
王玉齡也換上了女傭準(zhǔn)備的干凈暖和的睡袍，喝下了一碗滾燙辛辣的姜湯。
身體的暖意，讓她那顆因寒冷和恐懼而幾乎停止跳動的心，重新恢復(fù)了知覺，她的神志也逐漸清醒過來。
過了一會兒，在確認(rèn)孩子的高燒已經(jīng)開始退去之后，女傭又一次來到房間，輕聲請她，說將軍在書房等她。
王玉齡懷著一種即將接受審判的、忐忑不安的心情，再次走進(jìn)了那間改變了她命運(yùn)的書房。
這一次，孫立人沒有讓她站著。
他指了指書桌對面的椅子，示意她坐下。
他看著她，眼神依舊銳利，但似乎少了些許之前的冰冷和疏離。
他等她坐定，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有力。
“你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王玉齡立刻低下頭，雙手緊緊地絞著衣角，等待著預(yù)料中即將到來的訓(xùn)斥和責(zé)罵。
可孫立人并沒有指責(zé)她的愚蠢和天真，那似乎在他意料之中。
他只是用一種冷靜到近乎殘酷的口吻，陳述著一個她無法反駁的事實。
“臺灣這個地方，表面平靜，水面下卻是暗流涌動，是非太多，人心之復(fù)雜，遠(yuǎn)超你的想象。”
“你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女人，帶著一個孩子，頂著張靈甫遺孀這個名頭，身份太扎眼，也太敏感。”
“你就像一塊懷璧的肥肉，卻沒有任何保護(hù)自己的能力，留在這里，沒有強(qiáng)有力的依靠，今天這事不是結(jié)束，遲早還會出別的事。”
王玉齡靜靜地聽著，每一個字都像一根燒紅的針，深深地扎在她的心上。
她知道，姨父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
她以為，接下來他會給她一筆錢，或者給她安排一個閑職，讓她找個地方安頓下來，了此殘生。
可孫立人接下來說的話，卻完全超出了她的所有預(yù)料。
他看著她，目光穿過她，仿佛看到了更遙遠(yuǎn)的未來。
“臺灣，不適合你。”
“我送你去美國。”
“去讀書，去學(xué)一門能讓你真正安身立命的本事，去開始一段全新的生活。”
這幾句話，如同一道劃破漫漫長夜的閃電，瞬間照亮了王玉齡心中那片被陰霾和絕望籠罩的、死寂的荒原。
去美國？
開始新的生活？
這是她連在最美的夢里都不敢想象的事情。
巨大的、難以置信的驚喜和感激瞬間淹沒了她，淚水再一次奪眶而出，無法控制。
這一次，是喜悅的淚水，是劫后余生、絕處逢生的淚水。
她激動得渾身都在顫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像個孩子一樣，拼命地點頭，點頭，再點頭，仿佛一個在黑暗大海中即將溺亡的人，終于抓住了那根從天而降的、堅實無比的救命稻草。
她的人生，似乎就要在這一刻，徹底翻開全新的一頁了。
就在她完全沉浸在這種巨大的狂喜之中，準(zhǔn)備對姨父千恩萬謝時，孫立人卻抬起了手，做了一個清晰而有力的制止手勢。
他的神情，在這一刻變得異常嚴(yán)肅，甚至可以說，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盯著王玉齡的眼睛，那眼神仿佛要穿透她的瞳孔，看到她靈魂的最深處，確保她能聽懂并記住接下來的每一個字。
他一字一頓地，用一種不容商量、不容置喙的口吻，緩緩地補(bǔ)充道。
“去美國可以，錢和手續(xù)，我都會派人給你全部安排妥當(dāng)。”
“但是……”
他刻意地停頓了一下，讓這兩個字的分量，像兩塊沉重的鉛錠，重重地壓在王玉齡的心上，讓她剛剛飛上云端的心，又被猛地拽了回來。
“你必須答應(yīng)我一個條件。”
王玉齡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她有些茫然地看著姨父那張不怒自威的臉，心中剛剛?cè)计鸬男苄芟Ｍ穑灰还赏蝗缙鋪淼摹⒈涞牟话菜\罩。
在那一瞬間，無數(shù)種可怕的猜測在她腦海中閃過，每一種都讓她心驚肉跳，不寒而栗。
她屏住了呼吸，整個書房安靜得能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她等待著那個即將宣判的、決定她未來命運(yùn)的條件。
在書房柔和卻顯得無比肅穆的燈光下，孫立人終于說出了那個讓她始料未及、也讓她在未來幾十年里都無法釋懷的條件。
“你可以去美國讀書深造，可以去工作謀生，過你自己的生活，我不會干涉。”
“但有一條鐵律，你必須用你的人格向我保證，并且終生遵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