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建國250周年前的集體反思：認同國家，卻不滿現狀

編者按：7月4日，美國建國250周年。中國人民大學重陽金融研究院高級研究員、人民日報高級記者丁剛在“丁剛看世界”微信公眾號發表文章指出，美國人仍然認同國家的象征意義，但對其現實表現和未來走向持謹慎，甚至懷疑的態度。這種“認同與不滿并存”的狀態，構成了當前美國社會最典型的心理圖景。現將全文發布如下：：（全文約2700字，預計閱讀時間7分鐘）

7月4日，美國迎來建國250周年。這本應是強化國家認同的重要節點，但多項最新調查顯示，美國社會的整體情緒卻偏向低落甚至分裂。不同機構的數據彼此印證，從民調、專家評論到媒體報道，呈現出一個共識，即多數美國人仍然認同這個國家，但他們對“當下的美國”評價明顯走低。

媒體與1976年建國200周年時的相關調查做了對比。當時美國處于水門事件與越戰陰影之下，但當年的民調呈現出不同的情緒結構。

羅珀（Roper）調查顯示，43%的美國人對國家未來感到樂觀，僅15%表示悲觀，樂觀情緒領先悲觀情緒達28個百分點。而在2026年，Emerson College沿用同一問題進行調查發現，悲觀比例已升至41%，樂觀比例降至42%，兩者幾乎持平，僅剩1個百分點的微弱優勢。五十年間，美國人對未來的信心結構發生了根本性逆轉。

歷史學者指出，1976年的低落情緒雖然真實，卻伴隨著“最壞已經過去”的集體解脫感。福特總統就任時曾說“我們國家漫長的噩夢已經結束”，卡特在同年民主黨大會上也表示“我們國家最好的時光還在前方”，彼時的政治語言總體是往前看的，而非對抗性的。

相比之下，2026年與1976年最本質的區別在于黨派極化的程度。1976年圍繞建國本身的歷史敘事分歧較小，而當下，包括對建國歷史的重新詮釋在內，建國敘事本身也已被卷入黨爭，成為政治分裂的一部分。

首先，從總體判斷來看，“國家走在錯誤道路上”已成為長期主流看法。蓋洛普（Gallup）的年度調查顯示，多數美國人持續認為國家方向錯誤，這一趨勢已延續近二十年。

布魯斯·斯托克斯（Bruce Stokes）在德國馬歇爾基金會（GMF）發布的2026年7月報告中也指出，悲觀情緒具有結構性特征，并非短期波動。這種判斷不再只與經濟周期相關，而是與政治極化、制度信任下降等長期因素綁定。有民調機構的聯合調查亦發現，對國家發展方向的評價高度黨派化，不同黨派之間的評價差距十分顯著。

第二，自豪感下降成為一個顯著變化。蓋洛普的長期追蹤顯示，美國人“非常自豪”的比例已從世紀初的高位明顯下滑，尤其在年輕人和民主黨選民中更為突出。斯托克斯的報告強調，國民自豪感正在“去共同體化”，越來越依附于政治身份而非國家本身。有評論指出，這種變化意味著傳統意義上的“跨黨派愛國敘事”正在瓦解，自豪感不再是社會凝聚力的穩定來源。

第三，對建國理想的評價趨于謹慎甚至否定。GMF報告顯示，只有約四分之一的受訪者認為美國已經充分實現其建國理想。這一比例在不同族群和黨派之間差異明顯。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在同期研究中也發現，大量美國人認為國家偏離了建國原則。媒體普遍將這一判斷視為關鍵指標，一些評論認為，這反映出美國人對自身制度的“規范性信心”（normative confidence）正在減弱，即不再確信制度必然能兌現其承諾。

第四，社會分裂被視為當前最突出的現實。多項調查顯示，相當比例的美國人認為國家因不同價值觀而分裂，而非由共同價值觀所凝聚。斯托克斯特別強調，這種分裂已從政策分歧演變為價值沖突。觀察人士對此有較為一致的解讀，認為美國社會正在形成“平行現實”，不同群體對歷史、事實和國家成就的理解彼此脫節，“國家認知的碎片化”已經成為美國政治運行的新常態。

第五，種族關系與社會公平問題仍然高度敏感。調查顯示，不同族群對種族關系的評價存在明顯分歧。相當比例的白人認為情況尚可，而多數黑人受訪者則持負面看法。皮尤和GMF的研究都指出，這種認知差異不僅體現在現實判斷上，也體現在對未來的預期上。有評論認為，這種“感知裂縫”使得政策共識更難達成，種族議題已成為美國政治分裂的重要放大器。

第六，對制度運行的信任度持續偏低。斯托克斯報告中提到，僅約三分之一的受訪者認為美國民主制度運作良好。蓋洛普和皮尤的長期數據也顯示，對國會、政府和司法系統的信任度處于歷史低位。有評論文章認為，這種不信任正在改變政治行為，使選民更傾向于“否定性投票”，即反對對方而非支持自身。

第七，對未來的預期整體偏悲觀。多項調查顯示，多數美國人預計到2050年，美國在政治團結、社會安全和國際影響力方面可能惡化。斯托克斯指出，這種悲觀情緒在年輕群體中尤為明顯。皮尤數據同樣顯示，年輕人對民主重要性的認同度低于年長群體。有學者在訪談中提出，這可能意味著一種“代際信心斷裂”，即年輕一代對制度的基本信念不再穩固。

不過，也有觀察注意到一種復雜的心理結構，即“認同國家，但不認同現狀”。盡管對方向和制度評價偏低，多數美國人仍表示為美國身份感到自豪。這種現象被概括為“情感與判斷的分離”，它使得美國社會既沒有出現徹底的認同危機，也難以形成新的共識。

從美國輿論看，建國250周年并未帶來統一的慶祝敘事，而更像是帶來了一次集體反思。美國人仍然認同國家的象征意義，但對其現實表現和未來走向持謹慎，甚至懷疑的態度。這種“認同與不滿并存”的狀態，構成了當前美國社會最典型的心理圖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