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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圈層”為單位的網絡亞文化現象,絕不僅僅是互聯網技術演進中的偶發泡沫。在傳統血緣、地緣關系加速瓦解,個體化生存成為常態的大時代背景下,網絡圈層化正在深刻重塑當代社會的連接方式與認同邏輯。因此,從社會心理結構的角度審視這一現象,追問其生成的社會性動力,便成為一個無法回避的問題。
原文 :《讓網絡圈層成為溫暖的連接》
作者 |海南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教授 趙靜波
圖片 |網絡
一段時間以來,一系列令人費解又頗具沖擊力的網絡現象頻繁進入公眾視野:某個小眾圈的“黑話”不經意間引爆社交網絡,圈外人大呼不知所云;不同圈層間因一句調侃而爆發持續數日的爭吵,從平臺罵戰蔓延至人肉搜索。這些看似極端的行為并非孤立的個案,而是以網絡圈層為表征的趣緣社群、數字部落迅速擴張的時代縮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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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統共同體的瓦解與個體的孤獨
費孝通先生曾用“差序格局”一詞來描述我國傳統的社會關系網絡。在“差序格局”中,血緣與地緣成了個體最為穩定的歸屬網絡——家族、鄰里、村落等為人們提供了從出生到老去的全程陪伴與社會支持。這種“被包裹”的關系網絡是個體心理安全的重要來源,個體知道自己屬于哪里,在困境中有人可依。然而,伴隨從鄉土中國向城市中國的劇烈轉型,獨生子女代際效應逐漸顯現,家庭規模縮小、親屬散落天涯,血緣紐帶的情感連接功能大幅萎縮。高流動性的居住模式讓鄰里從曾經守望相助的共同體逐漸轉變成為互不打擾的陌生人。傳統基于血緣、地緣的熟人社會關系網已不可逆地出現一定程度的斷裂。個體日常生活中的親密關系極度匱乏,但個體對陪伴、認同、安全感的剛性需求并未消失,反而在激烈的社會競爭中愈發強烈,由此帶來的歸屬感匱乏與情感懸浮,使個體的情感饑渴由線下轉移到了線上。這種“傳統共同體瓦解”所帶來的歸屬感危機與孤獨癥構成了網絡圈層得以滋生蔓延最深層的社會心理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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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質上是一種“精神避難所”
網絡圈層化是青年以趣緣、情緣等非傳統紐帶為核心,在數字空間聚合并形成對內親密、對外有別的社群結構。它的出現不僅僅是興趣的集合,更是原子化個體為了對抗孤獨、尋求安全感和構建身份認同而自發建立的“數字化部落”。無論是電競圈、國風圈、動漫圈,還是更為細分的知識圈、投資圈、追星圈,其成員因為“共同熱愛”與“共同情緒”而相互識別。
這種基于趣緣與情緣的強連接具有鮮明的情感代償功能。“代償”是指當個體的某種需求無法在現實中得到滿足時,通過其他途徑尋求替代性滿足,補償現實中得不到回應的無力感。我們可以從三個方面理解網絡圈層中的情感代償機制。其一,重獲情感供給來源的主動權。個體可自主選擇進入哪個圈子、與誰建立起情感聯結,在網絡圈層中彼此稱呼為“家人”“姐妹”“戰友”,圈層成員之間保持日常性甚至全天候的線上接觸,形成一種“類親密關系”的陪伴感。網絡圈層讓原子化個體重新獲得了情感供給來源的主動選擇權,圈內的個體不再被動承受孤獨,而是主動尋找溫暖。其二,重構身份認同。在傳統社會中,身份認同主要由家庭、學校、單位等賦予。而在網絡圈層中,認同是通過持續、主動、儀式化的參與行為自我建構的。現實中身份模糊、價值迷茫的個體,在圈層中通過特定的黑話、符號、儀式,迅速確認“我是誰”“我們是誰”。每一次簽到、每一次發帖、每一次“應援”都是一次對“圈內人”身份的再確認。圈層對外部世界常常保持警惕甚至敵意,圈層內部往往發展出一整套高度排他性暗語、表情包、梗圖、打卡規則等文化系統,這些符號不僅是溝通工具,更是身份的門檻與忠誠的憑證。外部批評會被迅速解讀為“對全圈的冒犯”,從而激發更強的內部團結。這種機制使得網絡圈層具有極強的凝聚力和行動力。其三,提供情感歸屬的依托。情感代償的最終指向是歸屬感的獲得。由于缺乏日常陪伴,原子化生存易使個體陷入“懸浮”的情感困境之中。網絡圈層則為這種“懸浮”提供了情感落腳點。當個體擁有圈層身份時,他獲得的不只是趣味上的滿足與情感上的慰藉,更是歸屬于某個群體的踏實感。從這個意義上說,網絡圈層本質上是一種“精神避難所”。它為原子化個體提供了可預測、可掌控、可隨時進出的情感支持系統,使個體在高度不確定的現代社會中獲得片刻的安全感與安穩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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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靜悄悄地被商品化
網絡圈層的興起并非純粹的自發文化現象。在流量經濟的驅動下,各類網絡平臺、算法推薦系統、商業機構早已深度嵌入圈層的生成與演化過程。
算法賦魅與“精準捕獲”
平臺真正的核心資產不是內容,而是用戶的行為數據。圈層化提供了行為高度重復、可預測、可標簽化的完美場景。它通過分析用戶的瀏覽軌跡,精準地識別出個體的孤獨點和情感痛點。例如,一個在現實生活中缺乏認同感的年輕人,會被算法迅速“圈養”進特定的“飯圈”或“亞文化圈層”。一方面,算法推薦系統不斷推送同質化內容,將用戶鎖在信息繭房之內,圈層越封閉,停留時間越長,廣告收益越高;另一方面,圈層內部的興趣標簽、互動頻率使平臺能夠對用戶進行極其精細的畫像與定價。用戶的孤獨、焦慮、歸屬渴望被轉化為可計算的流量指標,平臺會不斷強化圈層內部的認同感,讓個體產生“這里懂我”的錯覺。這實際上是資本利用技術手段,將原本游離的原子化個體“圈養”為特定的消費數據。
情感被商品化為可交易的儀式
圈層的核心代償功能是情感陪伴,但平臺并不直接出售“陪伴”,而是將情感拆解為打卡簽到、打榜控評等可量化、可運營的數據指標,圈層成員的身份被異化為購買力的比拼。平臺與資本合謀,將游戲皮膚、限量潮玩等圈層符號變成了身份的硬通貨,一些圈層甚至被直接商品化,如粉絲圈層的“應援集資”、知識圈層的“付費社群”、投資圈層的“會員課程”,為了在圈層中獲得更高的地位,個體被迫陷入內卷式消費。資本制造了一種“愛就要花錢”的道德綁架,將粉絲的情感代償扭曲為“必須通過消費來證明忠誠”,每一次“為愛發電”的背后,都是用戶的時間、注意力和金錢被轉化為平臺的活躍度與流水,每一次“求陪伴”“求認同”的點擊,都在為資本的財務報表添磚加瓦,情感就這樣靜悄悄地被商品化了。
[本文后續詳見2026年7月5日頭條推送]
文章為社會科學報“思想工坊”融媒體原創出品,原載于社會科學報第2008期第6版,未經允許禁止轉載,文中內容僅代表作者觀點,不代表本報立場。
本期責編:程鑫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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