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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詩語言優美,情感豐盈,意象新鮮,但有時晦澀難解。從閱讀角度看,“晦澀”是現代詩最明顯的特征之一。然而,這晦澀無論是源于特定的表現方式,抑或對詩之新奇的追求,還是對“何以為詩”的定位,一首好詩不可能僅表現在晦澀,而必須值得深入閱讀,讓讀者在認知與想象的主動參與中,發現晦澀中那復雜的詩意,充裕的內涵。
“詩人讀詩”欄目邀請幾位詩人,每周細讀一首現代詩。這樣的細讀是一種演示,更是一種邀請,各位讀者可以從中看到品味現代詩的一些方法及其自由性,進而展開自己對現代詩的創造性閱讀。
第四十三期,我們邀請詩人藍藍,和我們一起賞析金·阿多尼茲奧的詩,《一個童年》。
撰文 | 藍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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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阿多尼茲奧,美國詩人、小說家,1954年生于華盛頓。詩集《告訴我》入圍2000年“美國國家圖書獎”短名單。曾獲古根海姆藝術基金、兩次“手推車獎”、兩次美國國家藝術基金會獎等獎項。
本期詩歌
一個童年
作者:金·阿多尼茲奧
譯者:梁余晶
我們的飲料與紙傘一起送到。
母親穿上白網球服。
父親去了酒吧,
像往常一樣。
母親穿上白網球服。
哥哥把我摔到墻上,
像往常一樣。
我相信我的守護天使。
哥哥把母親摔到墻上。
我在夢中行走。
我相信我的守護天使。
我醒來,已遠離那座房子。
我在夢中行走。
母親為我讀童話,唱歌。
我醒來,已遠離那座房子。
母親已老。父親已死。
母親為我讀童話,唱歌。
父親和哥哥沖進門來。
母親已老,父親已死。
我相信我的守護天使。
父親和哥哥沖進門來。
我去了酒吧,
連同我的守護天使,
我們的飲料與紙傘一起送到。
詩歌細讀
母親是著名網球運動員,曾奪過溫網女單冠軍和全美網球冠軍,父親是《華盛頓郵報》知名體育記者,有四個哥哥,唯一的女孩金·阿多尼茲奧后來成了詩人。含著金湯勺來到人間,生長在美國這樣一個家庭,想必會擁有幸福的一生。見過金·阿多尼茲奧的照片,淺褐色頭發披在肩上,眼睛很大,很多時候都在笑,笑靨迷人。但就是這樣一個寫詩的女性,卻被人稱作是“美國最具挑釁、最尖銳的詩人之一”“穿太陽裙的布考斯基”。
布考斯基何許人也?美國詩人、小說家,做過洗碗工、卡車司機、郵差、倉庫管理員等工作,以粗糲直白的底層書寫聞名,詩作雖然充滿頹廢絕望、酒精和女人,卻是底層美國人真實生活的寫照。他死后,被《時代》雜志譽為“美國底層的桂冠詩人”。布考斯基的父親曾是德裔美國軍人,一戰結束后,全家從德國移民美國,這位父親因失業而家暴不斷,經常對兒子和他的母親肆無忌憚地辱罵并拳腳相加;小布考斯基又因自己的德國口音常遭鄰居孩子的霸凌。毋庸置疑,這些充滿傷害、屈辱的經歷對他以后的創作造成深遠的影響。而金·阿多尼茲奧,又有什么樣的早期經歷?我們可以從這首并不難懂的《一個童年》一窺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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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unsplash
家里人需要的飲料和傘都送到了,預示這個家庭的日常按照生活秩序進行著。她的母親換上網球服,看樣子是要出門打球。父親呢,去了酒吧買醉。“像往常一樣”,這句話點明,在這個家里父母各自有自己想做的事,跟孩子們的關系并不像其他一些家庭那樣親近。果然,當父母都走出家門后,“哥哥把我摔到墻上,/像往常一樣。”
據說阿多尼茲奧的長兄性格暴躁,有暴力傾向,趁父母不在家把她摔在墻上的哥哥或許就是他。“像往常一樣”,顯然她不止一次被哥哥毆打。更驚悚的是接下來的一段:
哥哥把母親摔到墻上。
我在夢中行走。
我相信我的守護天使。
我醒來,已遠離那座房子。
家中的暴徒不僅僅毆打妹妹,連媽媽也未能幸免。光鮮的門外,掩蓋不了門內的悲慘,屋子里的女性已經淪落成暴力的犧牲品,以至于只能以“在夢中行走”的麻木恍惚來抵御身體疼痛與精神恐懼。小阿多尼茲奧也許在那個時候真的相信會有“守護天使”庇佑她和媽媽。終有一天她發現,沒有什么能將她從這樣一個可怕的家庭拯救出來,只有自己遠遠逃離那座噩夢一樣的房子。而彼時,“母親已老,父親已死”,一切都太晚了。
當然,也并非沒有片刻的溫馨記憶,“母親為我讀童話,唱歌”。仿佛連這瞬間的回憶都要被奪走,緊接著“父親和哥哥沖進門來。”——這簡直是地獄般的生活。家中的男人對女人動輒毆打欺辱,活一天都是折磨。盡管母親已老、父親已死,但阿多尼茲奧想起來的童年大都是這樣的情形。就像一支心碎的回旋曲,這首詩的每一節,都沿用了上一節的一句話,從“像往常一樣”到“我相信我的守護天使”“母親已老,父親已死”“父親和哥哥沖進門來”,直至最后輪到“我去了酒吧”,“我們的飲料與紙傘一起送到”,與本詩開頭形成了一個令人窒息的閉環。這首詩的一些詩句循環反復,符合批評家們對阿多尼茲奧在詩歌技藝中對于音樂性的高超把握,即使是在這樣一首令人悲傷的詩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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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unsplash
心理史學家勞埃德·德莫斯曾說:“人類大部分暴力與痛苦,都源于歷史上從未停止的‘兒童大屠殺’:數十億孩子被父母常態化地毆打、虐待,長大后成為情感殘缺、隨時復仇的‘定時炸彈’,把創傷重演為戰爭與暴力。”原生家庭的創傷,最終使備受家暴摧殘的阿多尼茲奧逃進了酒吧——她并不想成為暴力的復仇者,盡管她比布考斯基受到更多一層傷害——因為是女孩而在父親和哥哥的拳頭下抱頭呻吟,只能通過酒精來麻痹自己時,詩歌這最后的、清白的拯救力量來到了她身邊。
經歷了這么多家暴的人,還會相信宗教言說中的守護天使和上帝嗎?還會相信忍耐就是美德嗎?阿多尼茲奧在另一首詩中用略帶謾罵的語氣,表達了她對此的否定。
她當然也暗自勸說過自己,不要糾纏于黑暗的過去,但是——
我告訴我的心
忍一下,快樂會回來,
但它不想聽。
很少有孩子沒在童年遭受過或大或小的暴力凌辱,尤其在“不打不成器”“棍棒之下出孝子”的文化氛圍中,打罵孩子成了一種常見的懲罰手段。在一個糟糕的家庭或小環境里,對肉體的施暴甚至不是教育的借口,僅僅是用力量威脅、強迫兒童順從的手段,任何一位精神心理醫生都會告訴你在童年經常遭受身體和精神暴力會給一生造成什么樣的嚴重后果。西格蒙德·弗洛伊德直言:“童年期的創傷,尤其是來自父母家人的暴力與羞辱,是成年后焦慮、抑郁、強迫、癔癥的最深層原因。被壓抑的童年痛苦不會消失,它只會潛伏,然后在成年后以癥狀、暴怒或自我毀滅的方式爆發。”由此我們當然能夠理解,為什么布考斯基和阿多尼茲奧的詩中會有那么多慘痛,只有鐵石心腸的人才看不出他們詩中隱藏的溫柔和對愛的極度渴望。
阿多尼茲奧從不避諱將家庭和私人生活作為寫作素材,她直面傷害,寫叛逆的詩,寫愛的傷痛,寫醉酒的詩;她喜歡從惠特曼到艾倫·金斯堡口語詩傳統的狂放與自由。當有人把她歸為“自白派”時,她卻說“自白”像個詛咒。無論是布考斯基還是阿多尼茲奧,若有人勸他們放棄寫粗糲絕望但真誠的詩,那最好的方法就是讓他自己去體驗一次他們的人生。盡管布考斯基死后被很多人研究和推崇,但據說在他生前,美國學院派的批評家也曾對其不感興趣。想必某些在書齋里研究體面學問的學者認為阿多尼茲奧這些大膽無畏的詩是“直接把生活搬到紙上”,但他們可否想過,詩歌若不表達對生活的感受,只去迷戀所謂“高雅、含蓄”的詞語,那人活著又有何意義?我們無法否認,阿多尼茲奧這些大膽潑辣、溫柔幽默、憤怒和堅強并存的詩句,打動了許許多多能夠與她共情的讀者。普利策獎得主、詩人比利·柯林斯就說:“它們吟唱著愛情的悲歡、酒精的誘惑和失落。然而無論主題為何,金·阿多尼茲奧的詩都如冷峻的自我審視的鏡子,她凝視其中,目光毫不游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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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阿多尼茲奧
盡管今日的阿多尼茲奧早已斬獲了諸多文學大獎,但詩歌于她不僅僅是療愈,更是創造:“詩歌不是達到目的的手段,”她堅持說,“而是對生活的持續參與。”也許對她來說,唯一守護她傷痕累累的心靈的,不是別的,只能是她的詩歌天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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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訴我》
作者:[美]金·阿多尼茲奧
譯者:梁余晶
版本:磨鐵讀詩會|北京聯合出版公司
2026年3月
回顧上期
本文為獨家原創文章。作者:藍藍;編輯:張進;校對:趙琳。未經新京報書面授權不得轉載,歡迎轉發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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