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陳拙。
你是否真的認為,自己一定了解了生活的全貌?
很多朋友看到這個問題,一定會想,當然不了解。如果了解的話,可能就不會來天才捕手看故事了——我記錄那么多的親身經歷,某種程度上,也是為了幫大家看清這個世界多一點,然后更好地去生活。
我也不認為自己能看清生活的全貌,因為每一天,我都對人生有了更多的看法。我分手當晚發的朋友圈第二天醒來看會后悔,我曾經最信任的朋友,后來發現他傷害我最深。
我請大家來討論這件事,就是因為我想要在天才捕手做了一個新嘗試。
這個新嘗試叫【天才重版出來計劃】。
有許多的故事,我和作者當年去做的時候,只了解到了局部的信息。隨著時間過去,我們得到了新線索,采訪到了新的主人公,我們也常常因此糾結,要不要講給你們聽?
如果不講,抓耳撓腮。
如果講了,又怕你們罵我炒冷飯,為拖更找借口,在留言區里給我把門都踹了。
我最后的決定,是講,但要高品質地講:
第一,故事在第一次刊發的時候,就引起了大家極大的關注或贊賞。
第二,故事在刊發后,我和作者在素材方面取得了巨大的突破。
第三,故事制作過程要像第一次刊發時那樣真誠。
今天為你們重版的故事,是3年前,刑警陳文章的一篇故事。那一年,他從河里撈起了一顆人頭骨,明明是驚悚的開頭,卻讓很多讀者看哭,就連我也為這顆頭骨的主人掉了眼淚。
這3年里,陳文章警官仍然關注這場犯罪所發生的地域、以及被影響的數段人生。他在今年初告訴我,這故事完全可以重寫一遍,推翻老線索,補充很多讓他驚訝的細節。
于是這篇故事,從當時的1萬字,變成了如今的3萬字,成了一本小書。
獻給新讀者,更獻給那些3年前就關注我們,一直支持的老朋友。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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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3月,我蹲在河邊,靜靜地打量著地上的人頭骨。
它從上游漂來,掛在釣魚佬的鉤子上,浮出了水面。
雖然法醫已經做過清理,可附著在上面的藻類生物,依舊能讓我看出它是長期浸泡在河里的結果。
河水沖掉了它的面貌,沖散了他的四肢、脊柱、盆骨、股骨,就差銼骨揚灰,偏偏就剩下這一塊頭骨,以及頭骨上那個觸目驚心的凹陷傷,留著這么個無法忽視的罪證,不知道從多遠的地方漂到了我眼前。
簡直就像六月飛雪,找我申冤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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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骨按理說要用殯儀館的車拉走。
那時正值疫情,殯儀館生意爆滿,拉尸體的車從早到晚不停,等著安葬逝者的人要靠走后門才能排到火化爐。一個河漂子的頭骨實在不值得殯儀館的車來一趟,我們只好把它裝進物證箱,讓法醫暫時保管。
河道綿延百里,沒人說得清骸骨從上游哪一處漂來,尸源排查完全沒有方向。
這種情況要么把頭骨寄存,要么挖坑埋了,把DNA錄入無名尸人員庫中,等候與某個兄弟單位錄入的DNA進行比對,不管是家系還是失蹤人員庫,比中之后就會有人前來認尸,這是處理無名尸的標準流程。
我不死心,為了確定死者的身份,帶著人繼續沿著河灘搜索可能殘留的殘骨。
前幾年半山腰有一具遺骸,被野狗啃得差不多了,無法勘察的我們,依靠法醫得出推斷,死者大概率為自縊身亡。往后好幾年,死者的父母妻兒年年都來大隊上訪要兇手。我們無法篤定這是兇案,也不敢輕易定性為自殺,所以只能拖著,拖到死者的家屬都放棄、都認命。
當年草草結案,如今我負責刑警隊了,不想重蹈覆轍。
就算領導下令,我也執意按命案標準徹查。
憑借頭骨幾個關鍵部位和上頜骨殘存的幾顆牙齒,我做出了初步判斷,死者為男性,年紀約莫二十多,死亡時長超過三年,但骸骨在河道內浸泡漂流的時間僅一年以上,若是更久,早會被水里的生物啃噬殆盡。
根據法醫的判斷,我有了兩種猜測:要么是兇手二次拋尸入河,要么是當初的埋尸地點,被連年雨水沖刷塌方,骸骨才被河水卷走。
這條河道平日平均水深三四米,汛期漲水能達五六米,枯水期河面直接縮減一半。不熟悉水情的人隨意拋尸,不出一個冬天就會暴露在外。能隱秘藏匿這么多年,兇手一定就在河道周邊,距離不會太遠。
按理來說,被害人和嫌疑人都該在附近村鎮,可我們逐一走訪沿河數個轄區派出所,排查結果一片空白,要么無失蹤登記,要么都是傳銷失聯、外出務工失聯、在外搞電詐失聯一類的虛假失蹤。
疫情三年,流動人口銳減,這片偏僻鄉野本就少有外來生人,外來作案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像這樣的案子能確定尸源,案子就破了一半。可現在這個案子處處都是死結,上面領導催得又緊,我想得頭痛欲裂,身為刑警重案隊長,第一次體會到束手無策、無從下手的無力感。
就在僵局無解之時,手機突然響起,是刑科所的回電。
白骨的DNA檢測比其他檢材要麻煩得多,而我們只有這個頭骨,檢材用一點少一點,得在檢材消耗完之前得到答案。所以法醫連夜就帶著檢材去了北京,花費近兩萬元才獲得了這具頭骨的DNA圖譜。
可這枚頭骨沒能在失蹤人員庫里比對上信息。
這意味著,從來沒有人報過失蹤,我們連死者是誰都無從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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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讓我意想不到的是,我們的人居然在前幾年采集的家系數據庫中比對成功,且結果極為集中,死者的家系就在案發地附近的河里村,我們甚至還鎖定了這具骸骨的年齡區間,二十至三十歲男性。
河里村。
那個地方我太熟了,三年前我在這個村里掃了一伙子橫行鄉里的惡霸,村里人聯名送來的錦旗,上面燙金大字寫著“掃黑除惡,人民衛士——河里村全體村民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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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踏進河里村,雖然三年不曾再來過這里,可這里依舊和我記憶中一樣,青磚紅瓦錯落有致,被河畔的綠意環繞,靜謐得像個與世隔絕的世外桃源。
村子與外界相通的,只有一條窄窄的柏油路,兩個小汽車勉強能會車。當年辦完掃黑案離開時,我還跟村里的支部書記老高打趣:“要是真趕上打仗,你們把這條路一炸,守著沙地上的花生,也能安安穩穩過日子。”
我還記得那會兒案子結了,老高攥著我的手,反復說我是村里的恩人,說往后有用得上他的地方,盡管開口。我還說花生很好,下來新果子無論如何給我留點。之后三年,就趕上了疫情,我自然也沒吃上河里村的花生,可河里村依然安安穩穩,別說沒出過一起惡性案件,在我印象里連一個密接都沒出現過。
萬萬沒想到,我這次來河里村,不是來和老高敘舊,也不是來買河里村的花生,而是來給一戶人家報一個遲了三年的喪訊。
多年不見,老高依舊熱情,見到我就攥著我的手嘮家常,問我最近忙不忙、吃沒吃飯,把我當成了上門走親戚的熟人。我心里沉甸甸的,只能委婉地打斷他:“高書記,想問一下,村里有沒有年輕小子,過年沒回家、下落不明的?”
失蹤和命案終究是兩回事,我沒把話說死,是怕驚了村民,也不想給這平靜的村子再添恐慌。
老高撓著頭想了半天,掰著手指頭數出三個小青年,語氣無奈,說村里年輕人也不多,他都認識,要說常年不回來的就這仨,學會了網上賭錢,身邊親戚朋友都借遍了又去借網貸,現在躲在外頭不敢回來,家里人也聯系不上,催貸的騷擾電話一天給他打好幾次。
欠債被追債打死,似乎也說得通。可我們悄悄給這三戶人家采集了血樣,送去比對后,三個小時后法醫全給我否了。我的心一點點沉下去,這個村子里,還有一個小伙子,已經不明不白地死了三年,而他的父母,甚至派出所,都對此一無所知。
我越想心里越窩火,加上這幾天因為頂著壓力立案的事讓我被領導訓了好幾次,反正已經鬧大了,我干脆就破罐子破摔,索性我帶人把全村的戶籍信息都調出來,排除年齡不符的,只要聯系不上、見不到人的,剩下的,全部入戶采血比對。
這次的采集規模,比上次掃黑辦案時大了太多。
村民們看著我們帶著設備挨家挨戶走訪,又問著年齡、戶籍的問題,大概也能從我們的只言片語里,猜出幾分端倪,知道村里出了命案,臉上漸漸多了些不安的神色。
這時我也沒想著刻意隱瞞,甚至跟身邊的法醫打趣:“真希望嫌疑人已經跑路了,這樣咱們也能省點事,不用面對這一堆爛攤子。”
結果法醫拿著比對報告,一臉凝重地告訴我“比對上了。”
我臉上的笑瞬間僵住。
DNA比對上的人,叫高國慶。采集血樣的時候,我還和他聊了幾句,他說他的大兒子已經好幾年沒回家了,我記得清清楚楚,筆記本上工整地記著他當時提供的信息:“高遠,大學生,因傳銷離家出走。”
他被騙了。他的兒子根本沒有離家出走,更沒有陷入傳銷,而是被人殘忍地殺死在了家門口,尸骨在河道里漂流了這么久,才終于被我們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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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著高書記來到高國慶家,看著對面坐著的老兩口,問出了一句連自己都覺得不禮貌的話:“你兒子失蹤了,你們就沒找找他的同學、朋友嗎?”
高國慶過了許久才抬起頭:“咱不認識他同學,也不知道去哪找啊。家里還有老二,還沒結婚,這事兒要是聲張出去,影響不好,也怕耽誤老二前途。”
坐在一旁沙發上的高遠母親,聽到這話,再也忍不住,低低地嗚咽起來。
我比高遠大一輪,可農村女人操勞一生,顯老得很,高遠的母親看起來,竟和我母親年紀相仿。
我忽然就軟了下來,家家有本難念的經,高家也有自己的難處,沉默了好一會兒,我才重新開口,語氣沒有那么強硬,我勸著高遠母親,別太難過,放寬心,我們一定會查清楚真相,給她一個說法。
話一出口,我就有些心虛,現在這個案子八字才有一撇,可畢竟時間太長了,破案難度是地獄級。
高國慶像是被妻子的哭聲惹得心煩,又像是覺得丟人,猛地抬起頭,對著妻子低吼:“哭什么哭?都這么多年了,就當遠早死了!”
我知道,他這話是氣話,可這話聽在耳朵里,心里更不是滋味。這樣壓抑的氣氛,已經不適合我再待下去。我起身,跟高國慶告辭。
就在我握住門把手,準備出門的時候,高遠母親的抽泣聲夾雜著一句微弱卻堅定的懇求,從身后傳來:“警官,我什么時候,能去看看遠兒?”
我心里一酸。其實高遠的遺骸,經過河水浸泡和沖刷,早已沒有了辨認的條件,按照流程,我們應該處理完案子,再將骸骨正式交給高家。可對上高遠母親那雙直勾勾看著我的眼睛,我實在不忍心拒絕。
我用盡量柔和的語氣告訴她,后天一早,法醫會在物證室那邊,到時候她可以去看一眼。
臨出門前,我又特意囑咐高國慶做好心理準備,明天多看著點,怕他妻子是承受不住。
我見過太多這樣的慘案了,任何一個母親,都無法坦然面對自己變成白骨的孩子。更何況我早就聽說,高遠是村里這么多年來,讀書最出息的孩子,是這對沒讀過書的老兩口,拼盡全力供出來的大學生。
這樣一個引以為傲的兒子,怎么可能真的當成沒養過。
高國慶老兩口送我到門口,看著他們蒼老的身影,我心里五味雜陳。這次我雖然拿到了地獄級的副本,但好在我也不是當年那個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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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認高遠骸骨身份的那天,我聽隊里人說高母在殯儀館的法醫物證室外當場暈厥,白發人送黑發人的刺骨悲痛,讓高母幾度哭到窒息。
而我,彼時已經身在三百多公里外的省城。
從警多年的經驗,加上老師傅的傳授,我始終相信刑偵邏輯基本盤,拋開隨機殺人案,其他類別命案逃不開三類動機,情殺、仇殺、財殺。順著這個脈絡往下推,高遠短暫的人生軌跡里,糾葛最深、最有可能暗藏殺機的人,很可能不是河里村那些常年不見面的親戚。
對常年在外求學、與村子人情世故近乎脫節的高遠而言,老家眾人形同陌路,真正能走進他生活、左右他抉擇,甚至對他痛下殺手的,大概率是他在省城朝夕相處、最熟悉信任的身邊人。
順著這條線索排查,我鎖定了本次調查的頭號嫌疑人,高遠手機通話記錄里,最后一個通話對象,他的大學同窗,張力。
根據高遠父親高國慶的陳述,2019年夏天,高遠順利結束四年大學學業,起初確實回了河里村待業。可沒過多久,他頻繁和外地同學聯絡,突然告知家里要合伙做生意,張口就要一筆啟動資金。
村里閉塞,家人思想保守,聽聞畢業不去安穩上班,反倒要外出合伙經商,第一時間就想到了傳銷騙局。全家人死死按住不讓他出門。可高遠性格倔強,還是瞞著家人偷偷出走,徹底失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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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國慶記不清兒子具體失聯的日期,只篤定是2019年7月末。因為從那個月開始,他再也打不通高遠的電話,微信、短信也徹底石沉大海。家屬的口述,與我們調取的高遠手機后臺數據完全吻合。
高遠手機最后的有效通話,定格在2019年7月28日傍晚。而張力就是高遠消失前最后一個聯系人。
干我們刑警這行的,最不缺的就是直覺,也最管不住腦子里腦補兇案現場的念頭。
高遠的通話記錄拉出來,除了張力,還有一個頻繁聯系的號碼,機主是個叫周小雨的女孩。如果我沒猜錯,小周就是高遠的女朋友,兩人最長的一通通話聊了一個多小時,要不是情侶,我這十幾年刑警算是白干了。
可蹊蹺的是,臨近高遠失蹤的那段時間,小周和高遠突然斷了聯系,反而和張力的通話頻次陡增。
我腦子里勾勒出了一出因情生恨、合謀行兇的戲碼。有前輩說過刑偵破案就是概率學,你只要方向對了案子大概率就能破,特別是這個案子確實有蹊蹺的地方——當初最先跑到河里村,告訴高家父母“高遠大概率進了傳銷組織”的人,也是張力。
可排查到這里,一個巨大的疑問擺在我面前。
我調取了全省實名交通出行系統,張力的出行記錄干凈得反常:2019年7月前后,也就是高遠失蹤、遇害的關鍵窗口期,系統內查不到任何他前往我們當地的火車、高鐵、實名車票記錄。他近幾年倒是有幾次往返省城與本地的出行記錄,可早已錯過了案發核心時段。
單看外在痕跡,張力完全沒有作案條件。
不止如此,他的生活狀態也毫無潛逃、避罪的嫌疑。手機號常年不換,始終留在省城生活工作,如今在市區一家人流量極大的汽車4S店做銷售,日日直面大眾,行事光明正大,絲毫沒有畏罪潛逃的跡象。
如果是張力作案,他應該是個相當冷靜的人。
我需要找張力,但在此之前有正重要的事情要做,我要找到對張力和高遠都熟悉的人,通過這個第三人,來印證我們警方的猜測,因此,我找到高遠的導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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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遠的輔導員姓李,看著比實際年紀年輕不少。
此前我們通過校方聯絡他時,特意隱瞞了來意,只找了借口,就是想觀察他得知實情后的第一反應。我掏出證件亮明身份:“李老師,我們是刑警隊的,今天來想了解一下學生高遠在校期間的情況。”
李老師先是錯愕,但很快恢復了平靜,就問我高遠是不是出事了。
我有些意外他會這般猜測。難道高遠在校時本就問題不斷?我順著他的話試探為什么這么想,高遠只是個學生,還能出什么狀況?
李老師嘆了口氣說,高遠這一屆,是他上崗后帶的第一批學生,因此班里每一個人,他都印象深刻。說這話時他有些窘迫,坦言受疫情影響,之后接手的第二屆學生,除了寥寥幾人,他幾乎都對不上面孔。
他告訴我,高遠是班里少數幾個遲遲不交就業登記表的學生。當時學校催得緊,他也天天追著高遠要,到后來干脆聯系不上人了。他去問平時和高遠走得近的同學,都說這孩子去做傳銷了。
所以這次我們警察找上門,他第一反應,是高遠出事了,犯法了。
我追問這個流言的來源。
李老師說是班長最開始說,然后這消息就在學生間流傳出來了。
在我的要求下,李老師當即撥通了電話。一番詢問下來,結果和我預想的一樣,流言兜兜轉轉,始終沒有確切源頭。有人說是張力講的,也有人指向高遠的女友周小雨。
我看向李老師,問他覺得高遠像是會誤入傳銷的人嗎?
李老師面露難色,說如果是高遠的話,確實有可能搞傳銷。
說完他連忙補充,這孩子本性不壞,就是心氣太高,總想著一步登天。
他回想起關于高遠的細節,這個學生剛入學時不愛參加社團活動,直到期中考試成績拔尖,他才慢慢記住了高遠,最開始覺得這個孩子很安分內斂,但又聽其他同學私下里說,高遠是個很活絡的人。
說到“活絡”二字時,李老師的語氣明顯帶著異樣。
有人說,高遠總是在刻意巴結家境優越的同學,一門心思拉著別人出錢合伙做生意。但這學校只是省內一所普通二本,學生家境再優越也有限。可高遠像個跟屁蟲似的圍著別人轉,反倒常常被人取笑。
李老師作為輔導員,也曾找高遠談過好幾次,奈何高遠學業成績一直不錯,他也沒法過多指責,時間久了,便不再多加過問。
我盯著他,忽然直言:“高遠死了。”
這句話如同驚雷。李老師猛地怔住,目光死死盯著我,試圖分辨話語的真假。見我神色肅穆,他慌了,聲音也帶上了哽咽,問高遠怎么死掉的?
我說案件還在調查中,具體原因暫時不明。但現在警方需要知道,高遠在校期間有沒有與人結怨?
李老師篤定地回答,說這個學生在校幾年,從沒和同學爆發過沖突,不至于結下深仇大恨。
“那張力呢?他和高遠關系如何?”
“張力?絕對不可能。”李老師想都沒想,脫口而出。
我說不是懷疑張力殺人,而是想知道他和高遠關系怎么樣。
李老師這才娓娓道來,說張力家里條件很差,剛入學就拖欠學費,后來還特意找他申請勤工儉學,爭取到了學校禮堂的保潔工作,一周兩次,每月三百元。除此之外,張力還在校外餐館做兼職,整日早出晚歸,舍友對此頗有怨言,他在班里幾乎沒什么朋友。但唯獨和高遠走得近。
我問李老師,高遠有沒有女朋友。
李老師說,大一過了以后,高遠和班里的周小雨談上了。當時他還納悶,周小雨各方面條件都不錯,追求的人很多,怎么會看上農村出來的高遠。后來想一想也覺得沒什么不可能的,畢竟誰都有年輕的時候。
從李老師那離開之后,我心中又升起了疑團,一個眾人眼中趨炎附勢、一心想攀附有錢人的人,為何會和家境貧寒、四處打工維生的張力,成為好友?還能收獲一段與他并不匹配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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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之前,我已經暗中觀察了周小雨數日,也徹底查清了她的底細。
這是一個經歷簡單的姑娘,父母都是省城普通工人,她和高遠一樣,畢業于普通本科院校的法學院,在校期間便順利通過了法考。可偌大的省城,像她這樣的年輕人比比皆是。就連頂尖法學院出身的學子,都要擠破頭爭奪工作機會,她的處境可想而知。
畢業后,她先在一家律所做了半年實習律師。微薄的薪水連房租都難以負擔,加上手里沒有案源,又恰逢疫情,舉步維艱。那段時期形勢特殊,就連我們辦案,提審嫌疑人都處處受限,她無奈之下選擇跳槽,進入一家規模中等的公司擔任法務。說是法務,平日里卻還要包攬各類文員雜活,靠著這份工作,才勉強在這座城市立足。
這我在出租屋門口攔下了她:“我們是公安局的,有一些情況想向你了解一下。”
周小雨抬眼看向我,目光落在我手中的警官證上,逐字核對上面的照片、姓名與單位。看得出她受過專業的法學教育,不同于尋常人草草一瞥,她看得格外認真。
看清證件信息后,她便急切地追問:“是不是高遠出事了?”
我心底不由得一驚。此前我特意叮囑過李老師,嚴守高遠離世的消息,絕不向外透露,周小雨怎么會一上來就猜到我們是為高遠而來?
我神色斂去幾分,正色問道:“你為什么會覺得他出事了?”
周小雨拿出手機,翻出了她和高遠的聊天記錄。兩人的聊天記錄從2018年起便完整保留,一條都沒有刪除。能明顯看出,早在2019年寒假之前,二人就已經產生了矛盾。
周小雨屢次勸說高遠,不要回鄉實習,留在省城備考法考和公務員,可高遠態度堅決,執意要回老家發展。爭執之下,周小雨甚至撂下狠話,稱他若是執意返鄉,兩人就分手。
2019年7月之后,周小雨接連給高遠發去消息,卻再也沒有收到過回復。聊天界面里,最新一條留言就在一個月前,字里行間滿是焦急,她一遍遍追問高遠究竟去了哪里。從這些對話不難梳理出時間線。
2019年六月中旬,高遠回校領完畢業證,就匆匆返回老家,那也是周小雨最后一次見到他。
在此之前,除去論文答辯,高遠幾乎很少回校。就連答辯當天,他也是來去匆匆,兩人連當面說話的機會都沒有,為此還在微信上大吵了一架。高遠留在宿舍的個人物品,全是好友張力幫忙整理的,最后一并送到了周小雨這里。
“他突然失聯,實在太反常了。警官,高遠真不是旁人傳言的那種人,你們千萬別輕信那些閑話。”周小雨的聲音微微發顫。
“既然你覺得情況不對勁,當初為什么不報警?”我問道。
周小雨嘆了口氣,說自己去過學校轄區的派出所,民警先問她和高遠的關系,她說是男女朋友,民警又問高遠的父母為何不報案,她說高遠家人都在老家。
等她說清高遠是在老家失聯后,民警反倒批評她,說她學法律反倒不懂流程,讓她去失聯地報警。
她知道警方可以查詢出行軌跡,便再三懇求幫忙查一查,可民警始終不肯,說不能隨意調取公民個人信息。后來一位老民警勸她,查與不查都沒有意義,沒有活動記錄,不代表人已經遇害,有記錄,也不代表人安然無恙。
老民警還安慰她,倘若真出了事,高遠的父母一定會主動報警。
我靜靜地看著她,倘若這番言行全是刻意表演,那她的演技實在太過精湛。
我接著詢問:“高遠還有什么物品留在你這里嗎?”
周小雨告訴我,畢業離校前,高遠曾囑托張力,能用的東西盡量送人,無用雜物直接丟掉,唯獨書本和筆記本一定要妥善收好。她原本打算借著這一箱書,想辦法把高遠從偏遠的山村勸到省城。她心里篤定,憑著多年的感情,只要高遠過來,自己總有辦法說服他留下。可高遠總以事務繁忙為由一再推脫,讓她把東西直接寄回老家。一來二去,兩人徹底鬧掰,這箱物件也就一直留在了她身邊。
這幾年周小雨在省城數次搬家,卻始終沒有丟掉高遠的任何一樣東西。我很難想象,一個在大城市里掙扎求生的姑娘,拖著滿滿一箱厚重的書籍,一次次輾轉居所的模樣。我打開收納箱,隨手拿起擺在最上方的《人類群星閃耀時》。
我在高遠這個年紀時,也曾聽過這本書的名字,直至今日,卻始終沒有翻開過。
離開前,我沒有說出高遠已經離世的真相,只告訴她目前高遠有了一些線索,具體情況尚不明朗,調查還在繼續。同時叮囑她,不要向旁人提及我們前來追查高遠下落一事。
結束這邊的問詢,我們的下一站目標便是張力。高遠生前打出的最后一通電話,接聽人正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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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驅車來到這家4S店,正是午后客流繁忙的時候。我走到展廳一輛SUV前,刻意抬手招呼他。
張力很快快步走來,臉上掛著銷售行業標準化的熱情微笑,話術嫻熟老練,滔滔不絕地介紹著車輛的動力參數、油箱容積、能耗配置、質保政策。一連串專業說辭脫口而出,流暢得毫無停頓。
我靜靜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他身上,耳邊的話術一字未入心底。
根據高遠大學輔導員的描述,張力在校期間性格極度內向,孤僻寡言,不善交際,整個大學四年,只和高遠一人走得親近,是班里最格格不入的學生,并且從未聽聞和周小雨有什么交集。
眼前這個八面玲瓏、圓滑世故的汽車銷售,和輔導員嘴里那個自卑怯懦、沉默寡言的內向學生,完全是判若兩人,根本無法重合。
我沒再繼續偽裝咨詢,直接打斷了他的介紹,開門見山,語氣沉穩:“高遠,你認識吧?”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臉上的職業笑容瞬間僵住,眼神驟然失神,剛剛還靈動活絡的目光瞬間呆滯,瞳孔收縮,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得通紅。
足足愣了兩秒,他才帶著一絲慌亂,輕聲問我是不是警察。
我自認剛才的偽裝毫無破綻,隨即反問他怎么看出來的?
張力像是松了一口氣,說除了警察,這么多年,再也沒人會專門來找高遠了。
在我亮明身份后,張力請了半天假,執意邀請我去他的住處詳談。我順水推舟應允下來,我心里清楚,張力心中有顧慮,他不想讓同事們知道自己被警察找。
張力租住的房子是城中村一間狹小的民房,地處省城邊緣,月租僅僅三百塊,狹小逼仄,堪堪容身。
畢業短短三年,他的日子過得格外拮據坎坷。
我核查過他的履歷,畢業后半年就趕上了疫情,就業環境惡劣,他并非重點院校出身,求職并不順利,甚至有段時間要靠送外賣和跑腿維持生計,直到疫情后期,才好不容易入職4S店,算是有了一份穩定工作。
推開門,屋內雜亂不堪,地上散落著換洗衣物,桌上堆著沒清洗的鍋碗瓢盆。見我進門,張力慌忙上前,手忙腳亂地收拾滿地狼藉,局促又窘迫。
我站在門口靜靜看了片刻,沒給他過多緩沖的時間,直接拋出核心疑問:“張力,當初你為什么跟所有人說,高遠去做傳銷了?你是不是知道些內情?”
張力身形一僵,瞬間變得極度緊張,像個做錯事的孩子,眼神躲閃不定,語氣慌亂又微弱:“那是我從高遠家人的猜測里聽來的……我其實根本不信他會做傳銷,也從來不想在外人面前這么詆毀自己的朋友。”
我追問:“那你為什么特意跑去河里村找他家人?什么時候去的?”
張力連忙拿出手機,翻找出過往的購票記錄,低頭快速翻看:“具體日期我記不清了,2019年八九月份去過一次,坐的大巴。后來疫情期間又去過兩次,都是坐的火車。”
我心頭一動,瞬間想通了關鍵漏洞。
2019年8月16日,也就是高遠失蹤后的兩周,受限于汽車票購買并未聯網的原因,我此前只能核查到實名火車票、高鐵票記錄,所以并未發現張力的行蹤。
我壓下心底的波瀾,不動聲色地繼續問他,為什么三番五次去找他家人,到底為了什么?
張力連忙解釋,是因為學校的事,他們畢業要交就業登記表,高遠一直沒提交,后來徹底聯系不上了。輔導員知道兩人關系最好,說這個表關系到檔案,高遠還要考公,檔案很重要,所以一直讓他聯系高遠。
結果他發現,對方手機和微信全都聯系不上,心里慌,怕高遠出什么事,才特意跑去村里看看情況。”
我盯著他的眼睛,沉聲追問:“高遠能出什么危險?他是不是跟你說過什么?”
這句話徹底戳中了張力的情緒,他猛地抬高音量,語氣帶著壓抑與憤怒:“他最后跟我通電話的時候,說得清清楚楚!他說他要回村里考村官、干基層!還說他們河里村有黑社會,有人橫行霸道、一手遮天!”
所有零散的線索,在我的腦海里似乎串聯了起來,高遠的死,很可能和3年前那場掃黑除惡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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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掃黑除惡,我們接到線索說河里村有黑社會,名義上在河邊開洗沙場,實際上盜挖那邊的河沙。
我對河里村的情況做過功課,這里有大片河道彎曲形成的灘涂,本來村民們在這種花生,沙地里種出來的花生比土地里種出來的果子更大。如果在這里偷盜河沙,也就是在變相地毀掉村民的“良田”。
那一次,我先找到了鎮里的郭書記,他提到了一個人,吳生洪。
這人很出名,是我們這個地方知名企業家,主要產業都是和工程沾邊的業務,砂石土方、拆遷環建他都能插上一杠子。另外,他也不是河里村的人,甚至都不是這個鎮上的,是鎮里招商引資過來的。
郭書記說吳生洪是“體面人”。
但他拿出來吳生洪和鎮里簽訂的合同,卻讓人覺得這個吳真的很不體面——
2017年河里村遭了水災,村辦榨油廠和花生合作社被淹,欠了銀行一百多萬,吳生洪一把給付清,接手了榨油廠。他顯然不是做慈善的,他是看中河里村的沙地了。那一年,河沙價格最高時論斤稱重,七分錢一斤,別說河道,就算是河里村往下挖兩米都是沙子,這些價值遠在花生之上,河里村是守著金山要飯。
榨油廠就在河邊,被吳生洪改造成了洗沙場。
吳生洪這個壞慫,白天拿個協議問靠河的村民賣不賣地,村民要是答應,吳生洪晚上就把沙挖走,要是不同意,吳生洪就直接拿高壓水槍把河灘沖垮,沙到了河里就是他的了。
村民們種的花生都被毀了不說,河里村本身就建在灘涂上,上游開閘泄洪,河里村必然遭殃,再說河里村已經被淹過一次了,吳生洪開著采砂船這么個干法,要是后面發大水,整個村子都得被沖到河里去。
村里小青年最先不服氣,仗著年輕氣盛去吳生洪的洗沙場理論,可換回一頓拳腳,告到派出所去,成了互毆,要拘都拘,要放都放。吳生洪那邊的人都是劣跡斑斑的混混,進兩天拘留所當是度假了,可這幾個小青年就虧大了,所以最后也是不了了之。
村民又讓支書老高去過吳生洪,可去了幾次,老高連面都見不上。老高又去鎮里找郭書記反映情況,郭書記說依法辦理,可鎮土地所來了幾次,每次都撲空。
有村民打舉報電話,市執法局來抓過吳生洪幾次,可奈何這個村太偏了,晚上開車來有一點燈光老遠也能看得見,就算摸黑過來,吳生洪的手下也是棄船逃跑,執法局只能扣一條空船回去。
一條采砂船十幾萬元,吳生洪一條船一個星期就能掙回來。三瓜兩棗的罰款對吳生洪而言根本就是撓癢癢。
一直到掃黑除惡,這個案子才引起重視。我們刑警隊從鎮長那了解完情況,到了村里,村民都搶著提供線索。我們沒想到,吳生洪這幫人膽子那么大,居然敢派人跟在警車后邊,一直幫他記黑賬,我們前腳進老百姓的門,吳生洪的人后腳就進去做工作,攆都攆不走。
更出乎我意料的,是這些村民哪怕回頭會挨吳生洪的打,也要給警方線索,把這慫送進去。
這群村民中,就有寒假之后一直未返校的高遠,只不過當時的我并未注意到他,我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吳生洪身上,我一定要把吳生洪送進去。
當時的情況嚴峻到一般人難以想象。
那些年建筑行業的爆發式發展,盡管法律條款嚴苛,但總有不少吳生洪這樣的房地產老板愿意鋌而走險。
2009年我剛參加工作時,晚上夜查的重點,就是那些車上坐滿年輕小伙的黑普桑和大金杯,車的后備廂里,往往裝滿了棒球棍、洋鎬把、大砍刀,這些人,全是為了爭搶工地、準備約架的混混。
這些參與工地爭搶的混混,有著明確的等級劃分和報酬標準:只是站場露面、壯聲勢的,一次50塊;敢拿家伙事、參與對峙的,一次100塊;真敢動手斗毆的,一次200塊。有的混混一天能站好幾個場,甚至為了充人數會拉著職高的學生參加。
最激烈的時候,兩邊約群架的人數能達到一兩百人。
在很長一段時間里,他們不再爭搶工地,而是爭奪建筑行業衍生出來的各類相關產業,從土方運輸、材料供應到工地安保,幾乎都被這些混混牢牢把握。他們順利賺到了第一桶金。而這些人并沒有把錢揮霍一空,反而繼續將資金投入建筑相關領域,不斷擴張勢力,形成壟斷格局,讓正規經營者難以介入。
那些從混混堆里混出頭的人,往往最終成了商混站、沙石礦、渣土車隊、房地產的老板。這些老板身份錯綜復雜,始終游走在黑白兩道之間,交織成一張灰色利益網。
在那個特殊的時代背景下,公安局要新建派出所,往往需要四處籌措物資。而這些身份特殊的老板,便會抓住機會,想盡辦法主動提供便利,甚至不惜免費提供砂石水泥。
而吳生洪就是那個混出頭的人,在沒有準確線索的情況下,我還真不能拿他怎么辦。
萬幸,河里村的村民全都在拼命舉報他,辦公室的電話從早響到晚,根本沒停過。如果我沒記錯,高遠就是村里撥打舉報電話最多的人,我重新梳理他生前的通話記錄:137通舉報。
他的舉報最早從匿名開始,到后面匿名要求回復,最后是不匿名公開回復,也就意味著實名舉報。
系統里還記錄著他的舉報事項:吳生洪在河里村盜采河沙、毆打村民,要求查處。
這就是高遠存在過的唯一痕跡。
當時我們設了好幾個線索收集電話,高遠打過多次,有很多人接過高遠的舉報電話,甚至有一個就是現在頭骨案的專案組成員。我找來他問,可我倆坐在一塊半天,也想不起來那通電話的具體內容。
更想不起來,那時候高遠是不是在公安局或者村里給我們提供過線索,有沒和我擦肩而過。
就在舉報之后不久,吳生洪最終落網前一個月,高遠永遠地消失了。
我懷疑高遠正是被吳生洪以及一眾手下所殺。
但在我拜訪了高遠的好友張力,聽他說了許多以后,我感覺這個事又變得復雜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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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力說,他大學最好的朋友雖然是高遠,但在未來規劃上,倆人一直談不攏。
高遠總說,他老家是個世外桃源,老百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獨特的風景和地理位置是老天爺給他們村賞飯吃。他想回去給村里開發田園生態園,讓各地的人都來他故鄉玩。
張力根本就不相信。農村能有那么好的環境?張力也是農村出來的,對自己老家的印象就是狹窄的道路、骯臟的溝渠。
他一門心思想逃離農村,留在省城,哪怕送外賣都沒有回去過。
可我知道高遠說的都是真的,那個村子是明清年間為了躲避戰亂的村民在此尋得了一處安身之所,是真正的桃花源。
高遠做的事,在他看來很不現實——生態園沒有個幾千萬下不來,高遠竟然真的在到處找錢。
張力記得,高遠最開始是找了他們班上一個很有錢的同學,想讓同學幫忙拉拉家里的投資。
要我說,高遠確實是個孩子,就他們這所二本,能認識什么巨富,一口氣掏出來幾千萬?他那同學也只不過比較擅長吹牛逼而已,后來眼看要露餡,慢慢就不回他消息了。
我有些錯愕,一個學生居然會想到拉上千萬的贊助?這和我走訪到的高遠完全是兩個人。
在他們嘴里,高遠是個極其不合群的人,性子悶,還格外小氣,全班除了張力,他幾乎沒什么能說上話的朋友,而張力能跟他玩到一塊兒,也不過是因為兩人境況差不多,都是班里最拮據的學生。
大家湊錢聚餐,永遠是別人請他吃飯,他幾乎從沒回請過一次。不少同學私下里都替周小雨惋惜,說她自身條件不差,怎么就偏偏跟了高遠這么個一毛不拔的小氣鬼。
更讓他們瞧不上的是,高遠不光小氣,還總愛吹牛。他三天兩頭跟人說自己老家山好水好,是塊沒被發掘的寶地,適合開田園生態園,甚至還在班里四處打聽,想拉投資、找合作。可全班誰不知道,他是農村出來的窮學生,連生活費都要靠課余時間出去做兼職賺,所謂的生態園,在他們眼里,不過是窮小子不切實際的白日夢,高遠因此也有外號叫“高總”。
這么說起來高遠的大學生活似乎并不愉快,所以在畢業前高遠就決定回到村里,既然生態園的路子走不通,那么就考編上岸,為村里拉投資。似乎上天也垂憐這個年輕人,那年的考試里居然有高遠老家村子工作區的崗位。
可高遠面對的最大的難題不是考試,而是擔心還沒考上,吳生洪先把他家給挖空了。張力也是農村出來的,見過那樣橫行鄉里的惡霸,所以勸他別管閑事,回省城,在學校附近租個房子,要么就業,要么考公。
況且那時候省城還有周小雨在等著他。
這個勸,高遠只聽了一半——他真的考公了,但不是留在城市的那種,而是村官。他執意要回到老家。
他還告訴張力,自己要舉報吳生洪,后來又說,他去吳生洪的沙場偷拍過,可手機被搞壞了,沒證據了。
張力很擔心高遠的處境,可高遠卻告訴他,吳生洪并沒有把他怎么樣,甚至還出錢修好了他的手機,張力又覺得吳生洪可能沒有高遠說得那么壞,哪有惡霸不打人還給修手機的?
終究是張力太過單純。真正兇狠的惡徒從不會虛張聲勢。翻閱吳生洪涉黑案卷便能發現,此人向來不親自動手施暴,反而十分會籠絡人心,逢年過節都會給村里七十歲以上的老人挨家挨戶送去現金、豬肉和糧油。
張力說,依照高遠的性格,高遠肯定會再去取證。如果高遠收集到這樣的證據的話,會在我們去河里村調查的時候交給我們,可在我印象里,從來沒有收到過吳生洪盜采河砂的視頻證據。
單純取證舉報,或許還不至于讓吳生洪動了殺人滅口的心思,但他手下一眾嘍啰行事莽撞、下手不知輕重,難保不是在沖突之中,意外釀成命案。
三年前是我親手抓的吳生洪,他的卷宗足足有二十幾本,卷宗上的每一份材料都我親自審核。
我對吳生洪再熟悉不過,可即便這樣我還是重新閱了一遍吳生洪的卷宗,因為我面對的不是一個新手,吳生洪因為多項罪名被判處無期徒刑正在監獄服刑,現在的他就是一坨滾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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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料到,三年后再見到吳生洪,會是在監獄的提訊室里。
管教剛把人帶進來,他就先給了我個下馬威——隔著鐵欄斜眼掃了我一下,重重把屁股砸在對面的椅子上,眼皮垂著盯著桌面,半句話都不肯說,滿臉寫著“不想見你”。
監獄的提訊室比看守所松快些,沒那么多冷冰冰的規矩。我摸出煙盒甩了一根過去,煙卷在桌面上滾了兩圈停在他手邊:“怎么著老吳,這才幾年,不認人了?”
他拿起煙叼在嘴里,我隔著桌子給他點上,他吸了一大口,吐出來的煙圈里裹著陰陽怪氣:“有期徒刑我都判滿了,陳隊長,你還想怎么著?”
這話聽著扎人。當年抓他的時候,他可不是這副嘴臉——那時候他一口一個“理解公安工作”,說知道我們是對事不對人,還一副相見恨晚的模樣,說早就聽過我的名字,等出去了一定要請我喝酒。
我當時沒當真,現在看來他也沒當真,這三年在牢里,他心里怕是早把我扒了幾層皮。
我打了個哈哈打圓場,說沒別的事,就是想他了,順道來看看。
吳生洪是混了半輩子的老江湖,哪能信這套鬼話,知道我上門肯定沒好事,只想趕緊把我打發走,語氣越發敷衍:“當初把我關進來之后,我多少次要求見你們,你們誰來過?現在見了還有什么用?陳隊長,沒別的事就別耽誤我中午開飯,牢里飯點過了可沒人給留。”
他這話倒也不是全是裝的,確實有怨氣。當年吳生洪批捕之后剛進補充偵查,正好撞上疫情暴發,那大半年我們整個辦案節奏全停了,看守所只出不進,別說提審,連門都進不去。后來好不容易開了視頻提審,那畫質音質跟2G網似的,對著屏幕吼半天,嗓子冒煙了也聽不清對方說什么,根本問不出東西。
也是因為疫情,他的案子硬生生拖了快一年才開庭,公檢法把所有能延的期限全用滿了。一審判決下來那天,無期徒刑四個字一宣讀,吳生洪當場就傻了——他做夢也想不到,自己以為就是個打架斗毆的事,最后能定成組織、領導黑社會性質組織罪。
他到投牢那天還在喊冤,說自己是被河里村的老百姓和公安聯手坑了,說我們是拿他湊掃黑除惡的指標。
我看他手里的煙屁股快燒到手指了,又遞了一根過去,給他續上火順氣:“老吳,你也別怪我,誰讓你是賊我是兵呢?真要是換個位置,說不定你比我干得還明白。”
這話他沒反駁,悶頭吸了兩口煙,聲音低了些:“當年沒好好上學,沒的選,只能出來混。后來想著跟著政府干工程總不能出事吧?哪想到最后還是栽在這上面了。”
他說的也是實話。河里村那個項目本來就是鎮里郭書記一手招進來的,明眼人都知道是賠錢買賣,光靠郭書記的面子,吳生洪才不會當這個冤大頭。他是生意人,無利不起早,河里村那片河沙,早就在他算盤里扒拉多少遍了。
可河里村的老百姓骨頭太硬,硬生生把他告進了看守所,我們順著線索往下挖,把他前些年征地拆遷、搶工程時做的那些惡事全翻了出來,最后還牽出好幾個給他當保護傘的官員,一鍋端了。
當年吳生洪嘴就硬,那幾個保護傘他一個都沒咬出來。要是高遠的案子真是他的人干的,他更不可能招。我今天本來也沒指望一次就能審開,就是想看看他的反應——微表情騙不了人,至少能給我個判斷方向。
“2019年7月28號,你在哪?在干什么?”我突然開口,聲音不高,像隨口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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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生洪夾煙的手頓了一下,臉上明顯怔了半秒,眼神晃了一下,顯然是在腦子里飛速翻找這個日期。但轉瞬他就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漫不經心地說:“那時候正躲你們呢,你們全城在查我,我還能干什么?東躲西藏唄。”
“你知道我問的是什么事,別跟我打哈哈。”我盯著他的眼睛,一寸都不挪開,想把他眼底那點偽裝扒開。
“那我真想不起來了。”他也不躲,斜著眼睛跟我對視,語氣里全是挑釁,“我都進來三年多了,你問我三年前的事,我哪能記得那么清楚?”
我抬腕看了眼表,已經快一點了,再耗下去也沒意義。我揮了揮手讓管教把他帶回去。
吳生洪起身走的時候,連頭都沒回。他走之后,我跟一起提審的同事對視了一眼,倆人都搖了搖頭。
他的反應太正常了,正常到就像他真的完全不知道,河里村在那天死了一個叫高遠的人。可我們誰也不敢就這么把他的嫌疑排除,從作案動機到作案條件,吳生洪,依然是最大的嫌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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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生洪是在道上混了半輩子的老油子,我從來沒指望一次提審就能撬開他的嘴。
從監獄出來,我直接在附近找了家小賓館住下。接下來整整五天,我每天早上九點準時到監獄獄政科辦提審手續,十點整吳生洪會被管教帶到提訊室,耗到下午一兩點,我才放人回去。
頭兩天他還擺著那副陰陽怪氣的架子,到第三天就扛不住了,天天錯過飯點,牢里可不會為他留飯。第五天他一坐下就拍桌子:“陳隊長,你到底還有什么沒查清的?明說!我反正已經是無期徒刑了,只要不是人命案子,什么我都能扛!”
我瞅著火候差不多了,故意沒接他的話,從卷宗里抽出高遠的證件照,“啪”地甩在他面前的桌面上,問他認不認識這個人。
吳生洪低頭掃了一眼,眼皮都沒抬就開口:“河里村那個大學生嘛,誰不認識。”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對。如果真是他派人殺了高遠,第一反應絕對是裝糊涂,要么說不認識,要么得假裝想半天。他認得太干脆了,干脆到不像裝的。
我往前探了探身子,盯著他的臉,問怎么認識的。
吳生洪哼了一聲,把臉扭到一邊,又拿上了腔調,說自己講什么也沒用,反正我也不信。
這是把自己當成證人,以為我要求他,在拿勁呢。我轉頭瞥了眼旁邊站著的管教,那是我警校的師弟,跟我遞了個眼色就轉身出了提訊室,順手帶上了門。我從包里摸出一包未拆封的華子,推到他面前。
吳生洪眼睛亮了一下,飛快地把煙捏起來塞進號服的內兜里,嘴里還嘟囔說早這樣不就完了。
我讓他少廢話,趕緊回答問題,到底怎么認識的高遠。
他說自己剛到河里村開沙場就聽說了,村里多少年沒出過這么個正兒八經的大學生,都說這娃有出息。沒想到頭一回見到對方,是在自己的廠子里:“是我手下的小子把他當小偷抓了。說他偷偷溜進廠子里拍照片,就把人扣在辦公室了,門口還拴了條大狼狗嚇唬他。”
他一聽說是那個大學生,專門從鎮上趕回廠里,問高遠跑進來干什么。
高遠梗著脖子,指著院子里的沙堆就罵,說那都是偷挖的河沙,濕乎乎的還在滴水,誰是賊誰心里清楚。
吳生洪說著自己都笑了:“犟眼子!一個讀書的學生,不好好在省城待著,跑這窮鄉僻壤來管閑事。”
吳生洪那時候不想節外生枝,也沒為難高遠,客客氣氣把人送走了。高遠走的時候還放了狠話,讓他趕緊滾出河里村,別再禍害老百姓,不然絕對不會放過他。
我越聽越覺得不對勁。吳生洪在河里村的兇是出了名的,誰舉報他他就報復誰。有次村里一個婦女騎車路過沙場,多看了兩眼,他開車帶人追了二里地,把人家連人帶車掀進了河溝里。這么個心狠手辣的主,能放過指著鼻子罵他的高遠?
“你沒打他?”我皺著眉問。
吳生洪嗤了一聲,滿臉不屑:“我欺負一個半大孩子干什么?傳出去我丟不丟人?”
“你沒打,你保證你手下的人也沒動過他?”我追問。
吳生洪語氣很篤定,說自己手底下的人,出去買包煙都得跟他匯報,打了人能不告訴他?而且他還專門給手下打了招呼,誰也不許動這個大學生。“再說了,我都無期了,你們就算給我加刑我也就這樣了,我至于瞞你嗎?”
我盯著他的眼睛,半天沒說話。他說的是實話。當年給他定組織、領導黑社會性質組織罪,其中一條核心證據就是他對團伙的絕對控制力,手下所有人的行動都必須向他匯報,沒有他的點頭,誰也不敢私自做事。而且他剛才那句話太坦蕩了,坦蕩到不像裝的。他要是真知道高遠死了,絕對說不出這種話。
我沉默了半天,終于開口,聲音很輕:“高遠死了。”
吳生洪臉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他愣了足足有三秒鐘,才反應過來我在說什么,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圓,聲音都變調了:“死了?怎么死的?他不是出去做生意了嗎?”
這回輪到我愣住了。“你說什么?誰告訴你他出去做生意了?”
“村里都這么說啊!”吳生洪比我還激動,身子往前探著,“天地良心啊陳隊長!誰喪盡天良殺個學生娃?你不會懷疑是我干的吧?”
我看著他臉上真切的震驚和急著撇清的慌亂,半晌,輕輕嘆了口氣。“不懷疑你了。你怕他。”
吳生洪嘴硬,還想辯解,說自己不是怕,是大人不記小人過。
但我心里門兒清。我見過太多他這樣的混混了,沒讀過書,反而敬畏高遠這樣的人,怕他們未來無限的可能——比如高遠考公上岸,成為影響他們生意的人。
吳生洪,可能不是兇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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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生洪還在支支吾吾地嘴硬,說他不是怕高遠,就是不想跟個半大孩子一般見識。我沒工夫跟他掰扯這個,敲了敲桌子:“別扯沒用的,說點當年沒跟我交代的,河里村還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他抬眼瞥了我一下,試探著問:“我要說河里村的人自己也偷沙,你信嗎?”
“信。”我靠在椅背上,看著他,“人不是你殺的我都信了,還有什么不信的。你說。”
得到我這句準話,吳生洪像是終于找到了宣泄口,話匣子一下就打開了,倒苦水倒得嘩嘩的。
他說自己當年是郭書記親自招商引資請去河里村的,郭書記的人情面子值不了一百萬,他真正動心的,是郭書記許諾給他的全鎮工程承包權。當初郭書記帶著他去河里村考察了三四次,每次都是村支書高升全程陪著,鞍前馬后地招呼。
這些話他當年被抓的時候就說過,可我們那時候都當他是在推卸責任,沒過多久郭書記就落馬了,我們也沒深究過,他到底是先看中了河里的沙才去投資,還是投資之后才盯上的沙。那時候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確實偷挖了河沙,確實因為搶沙打了村里幾十號人。
吳生洪說,剛去村里的時候,他跟村民關系好得很。他那時候已經不缺錢了,就想攢點好名聲,真打算把村里的花生合作社辦起來。因為鎮里有項目,吳生洪索性就把辦公室設在河里村的大隊辦公室,甚至還給大隊部安裝了幾臺空調。
那段時間他天天下午去村口小賣鋪,跟老頭們打牌抽煙,誰家有個紅白喜事他都隨禮,比村支書還熱情。
可時間長了他就發現不對勁了——幾乎家家戶戶門口的地面,每天早上都是濕的。一開始他以為是潑水洗菜,后來越看越眼熟,那是濕河沙從堆里滲出來的水痕。
這幫村民,每天半夜偷偷下河挖沙,用籃子挎、用小車推,堆在自己家門口晾干。中午收沙的販子就開著車在村里轉,挨家挨戶收,一天一趟,風雨無阻。
“七八十歲的老太太,一晚上能挎十籃子沙!干沙七分錢一斤,一晚上就是幾十上百塊!”吳生洪越說越激動,“我那抽砂船是厲害,可我一船抽上來,擋了全村人的財路啊!”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河里村人蓋房子就地取材用點沙,政府也是睜只眼閉只眼。可全村人偷沙買,還是太過于匪夷所思了。我忍不住懟他:“你一船沙頂人家挎一年的,你還好意思說?”
“陳隊我不是這個意思!”吳生洪苦著臉,“我是說,我是真被他們坑了!”
我心里猛地一沉。
三年前抓他的時候,他就翻來覆去地喊這句話:“河里村的人太壞了!我是被他們坑死的啊!”
那時候我只覺得這個孬種無恥,在人家村里挖沙打人,還好意思倒打一耙,當時就挖苦他:“人家拿八抬大轎請你去揍人的?”他被我擠兌得面紅耳赤,最后也不辯解了,悶頭在筆錄上按了手印,領牢飯去了。
沒想到三年過去,他還在說這句話。這次我沒法不信了。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疫情第二年,防控沒剛開始那么嚴了,我辦案路過河里村,想順道進去看看。結果村口停著一輛大金杯,四五個年輕人蹲在路邊打牌,看見我的警車過來,呼啦一下就圍上來把路攔了。里面有人認出我是當年辦吳生洪案子的警察,可還是硬拿疫情防控當借口,說什么也不讓我進村。
當時我沒多想,只當是村里防控嚴。現在回頭看,他們哪里是防疫情,是防我看見村里家家戶戶堆著的河沙。原來河里村的人舉報吳生洪,從來不是因為他破壞環境、欺負村民。是因為吳生洪來了,壟斷了挖沙的生意,斷了全村人的財路。
那高遠呢?高遠也是這樣嗎?
我盯著吳生洪,聲音有點發緊:“高遠也偷沙?”
“高遠不偷。”吳生洪搖了搖頭,然后嗤笑了一聲,“可他爹媽沒少偷!你沒看見他家老二都開上寶馬了?”他語氣里帶著點不平:“我混了半輩子,進去之前也就開個寶馬,人家老二年紀輕輕,就開上了。”
寒意順著后脊梁爬了上來。那個打了137通舉報電話,拼了命要告倒偷沙的高遠,他知道自己的父母、自己的親弟弟也在干著一模一樣的事嗎?他舉報的,到底只是吳生洪一個人,還是整個河里村?
我想起第一次去找高國慶談材料那天,他家門口確實停著一輛寶馬三系,車標都被扣掉了。我當時還問過一句,高國慶說,是老二高興貸款買的,準備結婚用的車。
我掏出手機在公安查詢系統里輸入了高興的信息,車輛的登記日期,2019年8月20日。
高遠失蹤不到一個月后,高遠的弟弟突然有了三十多萬,買的這輛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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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也坐不住了。
從監獄出來,我連飯都沒吃,直接開車直奔我們市里的寶馬4S店。
銷售系統里很快調出了高興的購車合同。付款方式一欄,清清楚楚寫著兩個字:全款。
當年接待他的銷售還在店里,一提起這單生意印象特別深:“我記得太清楚了,那小伙子拎著一個黑色的旅行袋進來的,打開全是現金,一沓一沓的,連驗鈔機點了半天。二十出頭的小孩,買三十多萬的車,全拿現金,那叫一個闊。”
我干了十幾年刑警,見過太多人性的惡,可握著那張購車合同的時候,指尖還是控制不住地發涼。
我想起第一次去高家的場景。高遠的房間里擺著祭品,地上還有剛燒完的黃紙灰,我當時還以為是他們剛聽到風聲,臨時買來擺樣子的。
我摸出手機給線人打電話,讓他幫我打聽河里村的底。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一樣砸在我心上:河里村賣黑沙在道上都出名了,也就公家蒙在鼓里。那是個“堡壘村”,進村就一條路,其他路口全讓村民用土堆堵死了。村口村尾永遠停著大金杯,村里的小年輕就在車邊上打牌,不是本村的車,根本不讓進。
那條路我走了不下幾十次。我每次去,都只看見筆直干凈的水泥路,路邊種著綠樹紅花,地上連個碎紙片都沒有,比城里的小區還整潔。村民們在院子里打牌聊天,老頭老太太蹲在墻根曬太陽。
最開始他們看見我還有點怕,因為吳生洪的人就守在村口,可緊接著就會撲上來,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拉著我的手哭訴吳生洪的暴行,求我給他們做主。
當年我有多動容,現在就有多惡心。他們握住我手腕的那雙手,甚至可能還沾著高遠的血。
我強迫自己深呼吸冷靜下來。光靠這些推測定不了罪,我必須把當年漏掉的線索,一根一根撿起來。
高遠的微信賬單我看過無數次,之前只注意到他的消費大多是勤工儉學賺的,父母偶爾轉個三百五百,賬單停在2019年7月初,零錢里還有幾百塊沒動。這次我把賬單導出來,一筆一筆逐行核對。
2019年5月12日,一筆1350元的轉賬,收款方是鎮上一個姓王的老太太。
我找到老太太家的時候,得到了一個讓我渾身發冷的消息:這是房租錢。從2019年5月開始,高遠就從家里搬出來,在鎮上租房子住了。而他的父母,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沒跟我們提過。
我們在鎮西頭的老居民樓里找到了高遠的出租屋。房東是一對七十多歲的老夫妻,兒女都在外地,自家蓋的二層小樓空著,就改成了沒備案的小出租屋,一間房一個月150塊,水電另算。1350塊,正好是九個月的房租,交到2019年年底。
不知道該說幸運還是不幸。高遠一次性交了九個月的房租,所以他失蹤的頭半年,房東根本沒察覺異常。緊接著疫情就來了,整座城市都停了,別說一間小小的出租屋,整條街的租客都走得干干凈凈。房東說,反正房子也租不出去,就沒收拾,所有東西都原封不動留著。
也正因如此,我見到了高遠留在這世上,最后的痕跡。
房間很小,十來平米,幾乎沒什么值錢的東西。一套洗得發白的舊被褥,幾件簡單的洗漱用品,剩下的大半空間,全堆著本專業的書,法律職業資格考試的真題,每一本都畫滿了記號,寫得密密麻麻。
書桌上放著一個磨得起毛邊的棕色筆記本,工工整整記滿了申論熱點和答題框架,字寫得很端正,一筆一畫,像他這個人一樣,板正,認死理。
我拍掉封面上的灰,隨手翻了翻,一張照片從紙頁里滑了出來。
照片上是兩個半大的男孩,在河邊的沙地上嬉鬧,眉眼一模一樣,是少年時的高遠和高興。陽光潑在他們臉上,兩個人笑得眼睛都瞇成了縫,露出一口白牙。
我盯著照片看了很久,心里堵得發慌,喘不上氣。按下快門的,應該是他們的父親高國慶吧。
桌角放著一個沒拆封的快遞盒。我拆開看,是一件藏青色的男士POLO衫,尺碼是XL,款式很穩重,根本不是高遠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會穿的。是買給他父親的禮物。
我忽然想起走訪時村里人說的話:當年高家兩口子砸鍋賣鐵供高遠讀大學,那些年高國慶逢人就挺起胸脯,說“我大兒子是大學生,是咱河里村最有出息的娃”。
在他的書堆里,我還發現了一些考公的教材,不由得回憶起張力說的,高遠考公的事兒。
后來我們又去人社局查的檔案。確認了他考公的事實,而且幾乎到了最后體檢審查的環節。但工作人員也說了,這個孩子沒來交材料,視為自動放棄。
讓我意外的是,他即將被錄用的不是傳統性質上的村官,還是帶有選調性質的那種。這個崗位2009年的時候我也考過,比考取普通公務員還要難,最后落榜了,而同期考上的那幾位,基本都是縣處級的干部。
河里村是個自然村,沒有村官崗位,上面的行政村才有。如果高遠真的成為行政村的村官,下轄幾個自然村,他不僅有權阻止挖沙亂象,甚至還有正當的招商引資的權力,帶著一筆幾十萬的資金建廠修路。
他距離建設河里村的目標只差最后一步了。
可不知道為什么,他這段日子里好像并不開心。
我看到他的床底下,堆著三個空啤酒箱,里面整整齊齊碼著空啤酒瓶。
之前所有的走訪里,沒有一個人說過高遠愛喝酒。房東后來跟我念叨,說偶爾會撞見這個租房的小伙子,深夜一個人在房間里喝悶酒,一開燈,眼睛里全是紅血絲。他性子太悶了,不愛說話,房東一開始還以為是自己年紀大了,跟年輕人聊不到一塊兒去。
高遠,你到底還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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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高遠的賬單和通話記錄里,翻到了另一個人的名字——劉強。
高遠微信里沒錢的時候,劉強前后給他轉過三次錢,加起來六百塊。除了父母和弟弟高興,劉強是唯一一個還和高遠保持聯系的河里村人。調了檔案才發現,倆人從小學到高中,整整十二年都是同班同學。
這哪里是普通朋友,是穿一條褲子長大的發小。
劉強現在在市區一家房產中介做銷售。這幾年房地產行業不景氣,他的日子顯然不好過,租住在城中村的民房里,房間又小又暗,桌子上堆著外賣盒,墻皮都掉了一半。他看見我們找上門的時候,一點都不意外。高遠的死訊在河里村早就傳開了,他肯定早就從村里人嘴里知道了。不知道是生活磨的,還是村里給的壓力,他整個人透著一股唯唯諾諾的勁兒,說話都不敢抬頭,明顯藏著心事。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開門見山,問高遠算不算是他朋友。
他聲音很小,眼睛盯著地板,說算,小學到高中都一個班。
我給他戴“帽子”,說這哪算是朋友,分明就是發小,光屁股長大的交情。他也沒否認。
“可惜啊,你的發小死了,死得不明不白,連個說法都沒有。”我把話說得很重。
劉強的臉一下子漲紅了,嘴唇動了動,最后還是憋出一句:“我不知道。”
我問他高遠在家的時候,跟他說過什么沒有,卻看見他把頭埋得很低,說太久了,自己記不清了。
我換了個話題,指著他桌子上堆的書,要他說說高遠是個什么樣的人。
“他比我強。”劉強的聲音帶著點澀,“我沒考上大學,他考上了。”
“上不上大學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對你怎么樣。”我翻了翻他桌子上的書,是自考本科的教材,還有英語單詞本,“我看你微信給他轉過六百塊,你干中介掙點錢也不容易,能給他轉錢,這發小夠意思了。”
我拿起一本英語真題,“怎么,想考個文憑?”
他提起這個,臉上露出點難堪,說自己沒學歷,找工作到處碰壁,現在就差英語二了,卡了好幾年,很難。
我問他考了幾年了,他說從2019年開始考的,考到了現在。
我心里猛地一動,盯著他問:“是高遠讓你考的,對不對?”
劉強沉默了。他低著頭,肩膀微微抖著,過了好半天,才從嗓子眼里擠出一個字:“是。”
“你這個發小,是真對你好。”我看著他,“他自己都被逼得走投無路了,還想著拉你一把,讓你考個文憑,別跟村里其他人一樣,偷一輩子沙。可惜就這么死了,死得不明不白,連個給他說話的人都沒有。村里人說他讀書讀傻了,說他勢利眼,連他同學都這么說,你也這么覺得嗎?”
這句話像一根針,一下子扎破了他所有的偽裝。
劉強猛地抬起頭,眼睛紅得嚇人,一下子就掉眼淚,幾乎是對我哭著大吼:“高遠不是那樣的人!他從來沒瞧不起過我!他是被村里人逼走的!”
話匣子一打開,就再也收不住了。
劉強說,高考那年他只夠了大專線,家里不讓讀,說大專沒用,浪費錢,他就輟學了。那時候他自卑又不甘,慢慢就跟高遠疏遠了,總覺得自己一個沒考上大學的,跟人家大學生站在一起矮半截。
河里村跟他們一般大的年輕人,沒幾個念完高中的,大多初二初三就輟學了,半夜跟著父母下河偷沙,白天賣完沙就泡在臺球廳、網吧混日子。劉強融不進去,在村里像個異類,心里卻一直羨慕高遠。有一次他去省城辦事,走到了高遠的大學校門口,站在門口看了半天進進出出的學生,終究沒敢撥通高遠的電話。
這份隔閡,直到高遠畢業回村才慢慢解開。
那時候村里人都在背后嚼舌根,說高遠讀書讀傻了,大學畢業還不是沒工作,連個正經飯碗都沒有。
劉強那時候不知道高遠考公的事,居然還松了口氣,覺得自己跟高遠的差距沒那么大了,兩人這才又慢慢走得近了。
可沒過多久,高遠就開始“管閑事”了。他不止告吳生洪偷沙,連村里人偷沙他也管。有一次幾個村里的年輕人半夜偷沙,被高遠撞見了,他站在河邊攔著不讓拉,被那幾個人圍起來打。
那天劉強也在旁邊偷沙,看見高遠被打,想都沒想就沖上去把他拉了出來。
從那以后,倆人就像從前上學的一樣,重新成為無話不談的好朋友。劉強偶爾會去高遠的出租屋,買兩瓶啤酒,就著花生聊天。高遠總勸他,趁著年輕考個自考本科,拿個文憑,將來也能考公考編,別跟村里人一樣,偷沙偷不了一輩子,總不能一輩子都活在泥里。
劉強就是聽了他的話,才開始準備自考。
也是從那時候開始,高遠成了河里村的公敵。他走在街上,什么都沒干,就有人往他腳邊吐口水,他去小賣鋪買東西,老板也故意不賣給他,他家里的玻璃,半夜總被人砸。他沒跟家里吵,也沒跟任何人鬧,就自己收拾了東西,從家里搬了出去。
雖然我早就推測出河里村全村偷沙的事,可當這句話從劉強嘴里,作為一個河里村村民親口說出來的時候,我的身體還是控制不住地發抖。這不再是我的推測了。這是板上釘釘的事實。
我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壓著嗓子里的顫音,問他:“村支書呢?高升他不知道嗎?”
劉強突然笑了。
是那種帶著點嘲諷、又帶著點絕望的冷笑,他看著我,眼神里寫滿了“你怎么會問出這種問題”的荒謬。
劉強搖了搖頭,聲音很輕,卻像重錘一樣砸在我心上:“我從記事起,河里村就是老高家說了算。這種事,他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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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里村,坐落在本地母親河的一道回彎處。
大河奔流數十萬年,在這里沖出來一片平緩的灘涂,自古先民筑城依山傍水,卻極少有人愿意在大河回彎處安家,水患太兇,養人也吃人。相傳是明清年間,幾戶人家為了躲戰亂,逃到這與世隔絕的地方,一代代繁衍生息,才有了今天這百十戶人家的村子。
可村子太小了,小到地圖上只配占一個針尖大的黑點,連行政村的標準都夠不上,只是個自然村。
也正因為太小,鄉鎮黨委換屆的時候,從來沒人把這個村子的支書位置放在心上——屁大的地方,一沒好處二沒油水,誰會搶著來當這個破官?
于是這個位置,就成了老高家的世襲頭銜。
高升,已經在這個位置上坐了二十年。上一任書記是他小叔,再往上一任,是他父親。河里村就兩大姓,高家和劉家。高家人丁興旺,盤根錯節,村支部里從支書到委員,清一色全姓高。
兩大姓的仇,結了好幾代。早年為了搶河畔那幾畝能種糧的好地,鬧過好幾次大規模械斗,鋤頭鐵鍬都見了血,恩怨纏了一輩又一輩。直到1998年那場大洪水,河水漫過堤岸,整個村子泡在水里,差點全淹了。政府花了大價錢修了好幾道攔河壩,水患除了,地也沒什么好搶的了,這才消停了幾十年。
后來全國經濟騰飛的那二十年,河里村成了被時代徹底遺忘的角落。房地產開發、招商引資、村村通修路架橋都繞著走。所有紅利都跟這個村子沒關系,老百姓守著優質河沙,眼睜睜看著周邊的村子一個個富起來,蓋樓房買小車,他們困在這河灣里,一步都動不了。
高升比他爹他叔都有眼界,也有魄力。
前些年借著鄉里的扶貧政策,他牽頭辦過村辦企業,搞過花生合作社,帶著村民在沙地里種花生,開了油坊榨花生油,自產自銷,那幾年村里確實過了幾天安穩日子。可小作坊終究斗不過大市場,沒技術沒銷路沒規模,慢慢就撐不下去了。2017年又趕上上游泄洪,廠房和合作社全泡了水,還欠了銀行一大筆貸款。
劉強告訴我,從那時候起,村里人就盯上了腳底下的河沙。
而吳生洪的到來,不僅沒能從泥沙上占到便宜,反而成了飼養他們本地人的養料。
根據劉強的口述,再結合吳生洪的口供,我回想起多年前的那場掃黑除惡,發現表面上看是我大獲全勝,將吳送進監獄。可以是換個角度,還真不好說到底是誰是真正的黑,真正的惡。
吳生洪說,他起初為村子還了那筆花生油的欠債,高升就馬上找上門,又讓他給村里修一條水泥路。修路得幾十萬,平白無故誰愿意出這個錢?吳生洪沒答應。沒過幾天,他的工程車就進不了村了。
一群七八十歲的老頭老太太,往路中間一躺,說大車把他們家房子震裂了,不給錢就別想過去。吳生洪再狠,也不敢動這些老人,碰一下就是人命,他只能拎著十萬塊現金去找高升協調。
高升沒收錢。他語重心長地勸吳生洪:“就當給村里人行善了,修條路,以后你在村里辦事也方便。”吳生洪只能捏著鼻子,出錢修路。
可修路哪有那么順當?
沿路的人家,當修路隊經過家門口的時候,就會跳出來要錢,說占了他家的地,震了他家的墻。吳生洪一開始還找高升協調,高升兩手一攤:“村里的事,也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你自己看著辦吧。”
吳生洪本來就一肚子火,這下正好找到了發泄口。他帶了幾個小弟,去那幾家鬧得最兇的家里,一頓收拾。從那以后,再也沒人敢要錢了。而這些打人的黑賬,后來一筆一筆被村民上報給我們,成了吳生洪“黑社會性質組織”的核心罪證。
我讓吳生洪說出那幾家鬧得最兇的人,無一例外,全都姓劉。那是村里除高姓以外的另一個大姓。
高升是管不了,還是故意不管?是不是在借吳生洪的手,收拾村里那些不聽話的另一支大姓?
我一時不知所措,要知道,辦吳生洪案子的那大半年,村支書高升是我最信任的人。
我們隊里十幾號人蹲在村里辦案,沒地方吃飯,天天在村部搭伙。高升天天親自下廚給我們熬大鍋菜,貼的油餅又香又脆,殼子焦得掉渣。村民最初害怕吳生洪報復,不敢出來作證,也是高升挨家挨戶去做工作,拍著胸脯給人家打包票,說有警察撐腰,不用怕。
后來調查大學生高遠的命案,也是高升這個村書記,負責幫忙聯系村民來配合警方給線索的,都是他。
我對他的幫助一直很感激,可當時卻沒想過,為什么只要是他帶來的人,給到的線索都是無效。
我調出高升2019年7月28日晚上的話單,那一夜很反常,高升的電話沒有斷過,似乎發生了什么大事。而他聯系的4個人,都是村內閑散的社會人員。
我放出線人,又去查詢幾人銀行的資金流水,兩方帶回來的線索都是——這4人均為盜采河砂人員。
一陣刺骨的寒意,從我后脊梁一直躥到天靈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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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決定對所有涉及此案的人進行突擊審訊。
先是將高遠的父母和弟弟哄來隊里,同時,那4名涉案的社會閑散人員也被抓捕,押送他們回來的過程里,我故意讓兩撥人相見。他們誰也不知道,對方被審訊了沒有,又對警察交代了什么。
這是第一步的心理戰,而第二步,就是將所有人分開進行審訊。
第一個進來的是高國慶。還是那個看起來老實巴交的老農民,穿著洗得發白的舊棉襖,縮在椅子里,恨不得把自己揉成一團消失。臉上是恰到好處的困惑,像所有無辜的受害者家屬一樣,對著我重復了無數遍的那句話:“警官,什么時候能抓到殺俺兒的兇手啊?”
我開門見山,問高國慶什么時候知道兒子去搞傳銷的?
他說都是高遠同學說的。
“哪個同學?什么時候說的?在哪說的?”我盯著他,一句一句緊追不放。
他一開始還能打馬虎眼,東拉西扯,被我問得急了,干脆拍著桌子發起了脾氣:“你這警官怎么回事!不去抓兇手,天天揪著我問這些沒用的!你是不是拿我當嫌疑人了?我兒子死了!我是受害者!”
我定定地看了他半分鐘,沒說話,站起身走出了詢問室。
值班室里,高興和他母親正等著。
高興頭都沒抬,窩在椅子里抱著手機打游戲,手指敲得屏幕啪啪響。他母親坐在旁邊,垂著頭,一聲接一聲嘆氣,就像痛失愛子的母親。
我走過去,一把抽走了高興的手機。
他一下子跳起來,滿臉怒氣,問我干什么。
“你哥的冤屈還沒洗清,你還有心思打游戲?”
“我打游戲怎么了?我有這個自由!”他梗著脖子喊。
我沒跟他廢話,揪著他的衣領直接把他拽進了審訊室,指著那把冰冷的鐵椅子:“坐。”
高興往后退了一步,皺著眉喊那是給嫌疑人坐的!他不是嫌疑人!他不坐!
我笑了,說他講對了,這就是給嫌疑人坐的。今天他要是說不清楚買寶馬的錢哪來的,這位置他非坐不可。
他還在嘴硬,說錢是自己掙的,公安局管不著。這種沒見過世面的小孩最好唬。
我靠在桌子上,慢悠悠地說:“刑法里有個罪,叫巨額財產來源不明罪,聽過嗎?說不清錢哪來的,就是犯罪,先關進去蹲著,等查出來是偷的、搶的、還是殺人換的,該怎么判怎么判。”
高興的臉一下子白了,腿都開始抖,支支吾吾了半天,終于憋出來一句是爸媽給他的。
我再次走出審訊室,叫來了最后一個人。
高遠的母親。從始至終,她的表現都無懈可擊——永遠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目光呆滯,嘴里念念有詞,像所有被悲傷擊垮的母親。丈夫和小兒子接連被審,她也沒什么反應,只是坐在那,嘴里嘟囔著我聽不清的話,多半是在給兒子叫魂。
我拉了把椅子坐在她對面,一言不發地盯著她。足足盯了五分鐘,她才終于停下了嘟囔,抬起渾濁的眼睛看著我,像剛反應過來一樣:“警官……找到殺俺兒的兇手了嗎?”
“找到了。”我看著她的眼睛,沒再說下去。
她發出一聲尖利的干號,拍著大腿哭,問是誰害了她的兒子。
我沒接她的話,換了個話題,聲音很輕:“跟我說說高遠小時候吧。”
她愣了一下,眼淚還掛在臉上,不由自主地陷入了回憶,聲音軟了下來,說高遠從小就懂事。學習從來不用她操心,回回考第一。
小時候放學就去河邊釣蝦,回來她給高遠炸著吃,高遠就愛吃這個,但舍不得吃,還往他弟弟碗里夾。
初中她一個星期給高遠五十塊錢。高遠都花不完,攢著,再給錢他就說還有,叫她留著給弟弟蓋房子。
上大學人家放假都回家玩,高遠留在省城打工,送外賣、發傳單。她叫高遠回來,說家里能出學費。高遠又說,錢留著給弟弟娶媳婦,學費他自己能掙。這個母親說著說著,眼淚不停往下掉。
我打斷了她:“高遠也是你身上掉下來的肉,你就不心疼嗎?”這句話像一把刀,一下子捅破了她所有的偽裝。她突然放聲大哭,哭得撕心裂肺:“俺心疼啊!俺怎么不心疼啊!可俺沒辦法啊!”
我放緩了聲音,把那件從高遠出租屋拿回來的、沒拆封的POLO衫放在她面前:“這是高遠出事之前,給他爸買的禮物,快遞都沒拆。你告訴我,高興買車的錢,到底哪來的?”
她看著那件藏青色的衣服,終于徹底崩潰了,趴在桌子上哭得喘不上氣哭了足足十分鐘。
與此同時,我得到消息,另一邊的審訊室里有人扛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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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4位社會閑散人員當中,有人承認,當晚他們和高遠發生沖突,并且辯解在追打過程中高遠不慎落水,因高遠在河邊長大他們并未在意,后來他們才知道高遠溺死。
這是個很精巧的說法,如果按他們的供述,高原的死亡成了意外事件,就算我們咬牙頂著壓力辦,也只能是過失致人死亡,這是個很輕的罪名,交通肇事致人死亡就是過失致人死亡的一種,刑期才三年以下。
而高母對著我拿出的POLO衫,哭完了以后,承認當晚村支書送來50萬元封口費。
她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說是高書記給的。那天晚上,高書記來他們家了,說高遠跟人吵架,不小心掉河里淹死了。還說這事要是鬧出去,全村人都得完,這個家里的小兒子高興也別想有好日子過。
“他給了俺們50萬,叫俺們對外說,遠兒去搞傳銷了,再也不回來了……”
她的這個供述,倒是能和前面的幾個社會閑散人員的說法串聯起來,她們一家和村支書頂多是包庇犯罪,而那幾個閑散人員也是過失致人死亡。
我不信。
我分別找了4個閑散人員,說了同樣的話。告訴他們這案子就是故意殺人,因為和你追逐打鬧,人家落水了,你一不施救二不報案求助,相當于眼睜睜看著別人淹死,這就是不作為的故意殺人。
“不信你翻翻刑法書,故意殺人可是要吃槍子啊!”
當然沒有什么書給他們翻。他們也只能跟著我,去看網上的一些我挑選好的判決案例,讓他們相信這個事就是故意殺人。等他們有了相信的跡象,我再放餌——
要是查清楚了,說不定只是故意傷害致死,那么找到動手的人就行,其他人小事。還是跟現在一樣不說話,那就是故意殺人,沾邊就死。
4個閑散人員開始互相供述,狗咬狗了。
果然,4個人里有一個主要負責動手的,會指責別人也動了手。而另外三個人,口供會和那一個人不一致。四份口供一比較,就看出誰撒謊了——當然是那個下手最狠的。
最后我來到那個人面前,告訴他:“你的那些兄弟都供了哈,你供不供無所謂的。”
最后連他也認了,結合這幾個人和高遠家人的口供,我得以了解到那一天晚上發生了什么——
努力考上村官,即將重建村子的高遠,最后是被他的父母和村民聯手殺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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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個人說,把高遠埋在了他從小長大的河堤下面,那片他小時候摸魚釣蝦、長大了拼命守護的河灘。
剛發現死者是高遠的時候,我在村里走訪過他的過去。
大部分村民對他印象很淡,只知道這孩子讀書好,初中就出去住校了,是村里這么多年唯一一個考上省城重點大學的娃。高遠母親說,小時候,高興最崇拜的就是哥哥。哥哥帶著他在河里摸魚,放學回家教他寫字,高興小時候總拍著胸脯說,“我以后要跟我哥一樣,考一中,考大學!”
可讀書的苦,從來不是嘴上說說的。高興的成績越來越差,高遠回家給弟弟補課,可最后高興還是只去了一所中專。走到哪兒,都有人拿他們兄弟倆比,說你看你哥多有出息,你怎么就這么不爭氣。
高興越來越煩這個哥哥,曾經最親密的兄弟,越走越遠。到最后,他心安理得地花著用哥哥的命換來的錢,開上了夢寐以求的寶馬車,連一句愧疚都沒有。
也許就是因為早早出去讀書,高遠從來沒見過這個村子最丑陋的一面。
他以為這里還是他小時候那個安安靜靜的河灣,以為鄉親們還是那些看著他長大的長輩。
審訊高國慶的時候,我問他,為什么能忍下心,不給自己的兒子報仇。
他咬著牙,紅著眼睛說:“你不知道他回來之后,我有多難。”從小最聽話的孩子,讀書讀傻了。不肯去考公務員,不肯留在省城,非要回村里,說要搞什么生態園,要幾千萬投資,異想天開。
最讓他受不了的,是那天高遠看見家門口堆著剛挖回來的沙,指著他的鼻子問:“爸,你怎么也干這個?這是犯罪!”他讓高遠別管閑事,這小子梗著脖子跟他吵。
高國慶急了,掐著他的脖子把他扯到巷口,指著家家戶戶門口堆著的河沙,吼他:“你看!全村都在挖!有本事你把全村人都抓進去!”
那天父子倆不歡而散。這事很快就在村里傳開。陸續有村民來找高國慶。客氣點的就說他兒子讀書好,趕緊回省城找工作吧,考出去多好,別在村子里待了。不客氣地直接罵他兒子胳膊肘往外拐,要害了全村人。
高國慶一開始還挨家挨戶賠罪,想著等兒子氣消了,回省城就好了。
可他沒想到,高遠開始準備村官考試了。他是真的打算留在村里,真的打算把這件事管到底。
或許他和村民都不知道,高遠如果成為村官,能為這個村,甚至周圍幾個村都帶來不少發展——至少他們需要靠訛詐吳生洪才能得到的公路,高遠不需要大家違法亂紀,也能為村里落實好。
父子倆吵得一次比一次兇,最后高遠收拾了東西,搬去鎮上租了個小房子,再也沒回過家。
高遠母親說,她偷偷去找過兒子幾次,給他送衣服送吃的,想勸他回家。高遠不肯松口。她好幾次看見兒子臉上帶著傷,問他怎么弄的,他死活不說。
我能想象到他當時的樣子。名牌大學畢業,懂法,成績好,一輩子順風順水,相信邪不壓正,相信道理能說通所有人。他覺得吳生洪不可怕,覺得鄉親們只是一時糊涂,只要好好說,總能勸回來的。
可他不知道,在這個封閉了幾十年的河灣里,道理是最沒用的東西。擋人財路,如殺人父母。
而且,他考公的消息,報名審核都在鎮上,完全有可能被人通風報信給了村支書高升。
不到一個月,他就出事了。除了劉強,沒有一個村民愿意告訴我,那段時間高遠到底在做什么。我只能從他的消費記錄和通話記錄里拼湊:他有時候在村里,有時候在鎮上,大部分時間,他都在河邊。
我不知道他一個人,攔過多少次偷沙的三馬子,挨過多少次打,被吐過多少次口水。沒有人幫他。他想保護的人,全都站在他的對立面。
最后那天,他碰上了4個村里的閑散人員,開著三馬子,拉了滿滿一車河沙,七八百斤,能賣好幾百塊。高遠跑過去攔在車前面,讓他們把沙倒回去。雙方起了爭執。
4個人的口供不一樣。有的說,是高遠先動手推人,他們還手的時候,隨手拿起了挖沙的鐵鍬。有的說,早就看他不順眼了,打他也不是第一次了,高書記說了,得給他點教訓,讓他懂點事。
尸檢報告里,那個頭骨上的窟窿,終于有了答案。是鐵鍬,很重、很快的一下,砸在了他的頭上。
我以前辦過一個類似的案子,鋤頭敲在頭上,紅的白的流了一地,受害者抽搐了半天,才咽了氣。
高遠的結局也是這樣。
三年里,村民們一點點挖著河堤的沙,河堤慢慢垮了。河水漫上來,終于把他的白骨,沖到了陽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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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人后,4個閑散人員六神無主,第一時間就找了高升。
河里村偷沙是有規矩的,可以用鏟子挖可以用框子裝,就是不能用機械,用機械的話,這片沙灘很快就會被衛星拍攝發現。之所以這幾個小青年能用的三馬子,都是高升許可的。
高升是支部書記,他從來不親自偷沙賣錢,這幾個用三馬子運沙的閑散人員一直都是跟村支書分成的,出了事,自然也只能找他做主。
高升讓他們四個人一人出了十萬,自己又添了十萬。河里村賣沙全是現金交易,家家戶戶床底下都藏著現金,湊五十萬,不是難事。
當天夜里,高升帶著錢,敲開了高家的門。他跟高國慶夫婦說,高遠跟村里幾個年輕人起了爭執,追打的時候不小心掉河里了,沒救上來。
高國慶第一反應是要報警,要給兒子辦喪事。
高升按住了他,問他:“你想好了?報警了,警察查起來,高遠為什么大半夜去河邊?為什么跟村里人打架?到時候全村偷沙的事都得露餡,百十口人全得進去。你家老二還沒找對象,以后你們家在村里還怎么待?”
最先松口的是高興。他坐在旁邊,玩著手機,頭都沒抬,說了句:“爸,算了吧。”
沒有人問高遠的尸體埋在哪。
沒有人說要把兒子撈上來安葬。就當他是掉河里沖走了,“沒撈上來”。
后來我提審高興的時候,罵過他:“你哥的買命錢,你花著不心虛嗎?”
他梗著脖子說:“我哥是自己掉河里淹死的。”
“是不是淹死的,你心里清楚。”
他不說話了,憋了半天,最后蹦出來一句:“他就是讀書讀傻了。從小成績好有什么用?最后還不是回村里混?還不如我一個中專生過得好。”
抓高升那天,是我親自去的。他就坐在自家院子里,抽著煙等我,沒跑,也沒反抗。
審訊室里,他把所有事都認了,說得理直氣壯:“河里村的人,祖祖輩輩守著這條河,就靠這點沙過日子。吳生洪是外人,搶我們的飯碗,我們告他。高遠是我們老高家的種,胳膊肘往外拐,非要給人普法,斷全村人活路。他的死是意外,我拿五十萬給他家,是仁至義盡。我不后悔,我是為了全村百十口人的活路。”
我看著他,沒說話。到死,他都覺得自己是對的。
我也沒問他,高遠的死,是否和他即將成為村官有關。有些真相,我永遠不會知道。
案子結了兩周后,我們押著四個年輕人去指認埋尸地。水鬼在河里撈了兩天,除了最初的頭骨,再也沒撈上來其他的骨殖。
河堤邊站滿了圍觀的村民,沒有人哭,沒有人愧疚,他們指著我們竊竊私語,眼神里全是冷漠和怨恨,再也沒有三年前送錦旗時的感激和親熱。在他們眼里,我們不是為民除害的警察,是斷了他們財路的仇人。
村民偷沙都是零散的,單筆數額小,證據也不全,最后沒有一個村民因此被定罪。我們只能聯系了航警,每天派無人機在河道上空巡邏,只要有人靠近河邊,就用高音喇叭喊話警告。
偷沙的事終于停了。
張力、周小雨,還有高遠生前幾個要好的大學同學,專程從省城過來,想給他辦一場追悼會。他們原本以為高遠的骨殖會安放在殯儀館,可現實是,除了送檢損耗的部分,剩下的遺骸就裝在一個物證袋里,安安靜靜地放在我們單位的物證室。
高遠的大部分家人因為包庇罪都進了看守所,沒人來領走他的骨殖。我破例申請了手續,讓小周他們在物證室外面的走廊里,給高遠辦了一場簡單的告別儀式。
那天周小雨的眼睛腫得像桃子,她愛了好幾年的少年,最后只剩下了一根手指就能拖起來的重量。周小雨走的時候跟我說,她要辭掉公司的工作,去做一名真正的律師。
身處這個簡陋葬禮的我,看著眼前這幾個少年,心想他們曾經都是高遠身邊親近的人,或多或少,人生也因此受到了影響。只是我沒想過影響會那么大——
去年,我辦理一個案件時,遇到了周小雨。她成了我抓的嫌疑人的代理律師。她穿著打扮成熟了很多。她告訴我,她祭奠完高遠回去之后就辭職了,來到我們這個城市加入了一家律所。問到個人近況,她說還沒找到心儀的另一半,未曾有過婚戀。
張力祭奠完高遠后,我就再也沒見過他。還是周小雨告訴我,張力踩著30歲年齡線,考到了外省某城市的警察崗位。我和他通了一次話,能聽出他對當年案件的遺憾。
他說感謝我。當年我為了查案,去他出租屋的時候,看他真的生活很沉淪。我勸他,一個法學生干銷售太浪費,要做點有意義的事情,警察是公務員中最好考的崗位。最終他聽了勸,邊工作邊考試,踩線上岸。
關于劉強,他讓我印象很深。他在高遠失蹤后開始自考。
因為劉姓家族在河里村本就不受待見,劉強曾經試圖尋找過高遠,甚至在出租屋里找過,但被村里人威脅后,家里人也勸說劉強放棄,劉強沒有勇氣做第二個高遠,無奈選擇離開了河里村。
他記得高遠對自己的勸告,拿到了學歷證書。在去年的三支一扶考試中上岸,現在負責鄉鎮普法宣傳工作。
這些少年都邁向了美好的未來,唯獨高遠和河里村陷入沉寂。
我還記得,指認現場那天,我買了一束白菊花,放在高遠死的那片河灘上。這個孩子,死的時候才24歲,死在2019年的夏天。如果他再多撐半個月,就能看到吳生洪被抓,我們端了這個最大的偷沙團伙。
如果他能撐到冬天,就能看到疫情封路,沙販子進不來,河里村的偷沙產業,自己就蕭條了。如果他能活到今天,就能看到他當年規劃的那個生態園,真的有人做了。
他真的很聰明,有遠見。他想走的路想做的事都是對的,只是他太急,又太善良。這樣的年輕人,總是在不合時宜的時候,相信這個世界是講道理的。
他沒能等到那一天。
政府牽頭投了好幾個億,在隔壁鎮打造了一個一模一樣的濱河生態園,搞農場,搞旅游,甚至還有游船和漂流,成了我們這兒的文旅名片,帶動了周邊好幾個村子致富。原本規劃里是有河里村的。
只是此案告破后,規劃里不再包括河里村。
河里村的年輕人,因為沒有偷沙的收入,選擇了外出打工,河里村逐漸成了空心村。
很多年過去,我總是會突然想起剛剛來到河里村,吳生洪被批捕的那天。河里村的村民敲鑼打鼓,抬著一面燙金的大紅錦旗送到我們刑警隊,上面八個大字:掃黑除惡,人民衛士。
那天的宣傳照片,至今還掛在我們局官網的先進事跡欄里。
照片上,我站在錦旗的左邊,穿著警服,笑得一臉燦爛,覺得自己辦了個漂亮的大案,給老百姓出了氣。高升站在錦旗的右邊,穿著洗得發白的夾克,笑得一臉淳樸,像個老實本分的村支書。
我們倆并肩站著,對鏡頭笑,錦旗在我們中間,紅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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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學上有個說法,叫“路西法效應”,是說殺死一個人,很多時候不需要一個十惡不赦的惡人,只需要一群再正常不過的人,在各自的位置上,做出自認為合理的選擇。
河里村就是這樣。
給錢的高升,收錢的父母,花錢的弟弟,閉嘴的村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由。
每個理由單獨拿出來聽,都像那么回事。
寫出《路西法效應》的作者津巴多在書的最后提了一個問題:在一個所有人都服從的系統里,少數不服從的人會怎樣?
答案是,他們會被系統識別為bug,然后被修復。
高遠就是這么被害的。
他活著的時候,全村沒有一個人站在他那邊。
但死了后才慢慢被時間還原。
后來發生的事一件件證明了,高遠當年的堅持,是對的。
(文中部分人物系化名)
編輯:小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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