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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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正十八年,正月,安慶。
西門外,一個渾身是血的中年人,手里提著一柄戈,站在尸堆中間。他身上至少有十幾道傷口,衣甲早被血染透了。身后的士兵哭著拉他退回城內,他不退,反而揮戈沖得更猛。
但他擋不住了。東門、西門、南門,三路大軍同時涌入。城里突然起了大火。
這個人看了一眼燒起來的安慶城,拔出腰間的刀,抹向了自己的脖子,然后栽進了城邊的清水塘里。
他不是蒙古人,也不是漢人。他是一個從西域遷來的唐兀人,一介書生出身。
他叫余闕。
您可能很難想象,一個西域來的讀書人,怎么就替蒙古人的朝廷死守了一座孤城五年,守到最后一口氣。更不可思議的是,打敗他的敵人從塘里撈出他的尸體,認認真真給他辦了喪事。而最終推翻元朝的朱元璋,后來還專門給他建廟祭祀。
一個替蒙古人守城的西域人,憑什么讓所有人都服氣?
我們把時間往回撥。
余闕的祖上,世居河西武威,那是西夏故地。元朝把那一帶的人統稱唐兀,歸入色目人。他父親沙剌臧卜后來到廬州做官,全家就落了籍,余闕自此算廬州人。
但他家并不富裕。父親死得早,少年余闕靠給人當私塾先生養活母親。窮歸窮,書沒少讀。他跟著吳澄的弟子張恒游學,文章一天比一天好。
元統元年,余闕三十歲,進了科舉考場。鄉試第二,會試第二,殿試還是第二,連著三個第二名,是個地地道道的讀書人。
此后他做過泗州同知,干過翰林文字,轉過刑部主事。余闕這人有個毛病:不肯巴結權貴。得罪了人,索性掛冠走了。后來朝廷修遼、金、宋三史,又把他召回翰林當修撰。監察御史、禮部員外郎、湖廣行省郎中,一路輾轉。
在湖廣那陣子,出了件事。南方莫徭蠻造反,右丞沙班該帶兵平叛,死活不動。滿朝沒人敢催。余闕站出來,當著所有人的面說:右丞當往,受天子命為方岳重臣,不思執弓矢討賊,乃欲自逸邪?
一個文官懟武將,懟得對方沒話說。沙班推說糧草不夠,余闕說您只管去,三天湊齊。三天后,糧草果然到了。
這就是余闕。書生氣重,但絕不是只會寫文章的書生。
至正十三年,天下大亂。朝廷把余闕派到安慶,任僉都元帥府事,讓他守這座城。
安慶當時是什么處境?
《元史》卷一百四十三:南北音問隔絕,兵食俱乏。
南邊北邊的消息全斷了,兵沒有,糧也沒有。他到任第十天,敵人就來了。
換別人,大概率棄城了。余闕沒走。他打退了第一波進攻,然后坐下來跟文武官員商量出路。
他的法子是:外面筑堡寨,派精兵駐守;里面種莊稼,屯田自給。屬縣潛山有八個社,土地肥沃,全部改成軍屯。
第二年春夏大饑荒,人吃人。余闕把自己的俸祿拿出來熬粥賑濟百姓。
《元史》:捐俸為粥以食之,得活者甚眾。
安慶百姓記住了這碗粥。
后來他又把城防修了個遍:城墻加高,護城河挖了三重,引長江水灌進去,河外面密密麻麻植滿木柵,城上四面起了飛樓。這座孤城,硬生生在四面包圍中撐了下來,甚至還通了商路,商旅四集。您能想象嗎?四面全是敵軍的一座孤城,里頭竟然還有商人做買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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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州的趙普勝是條悍將,帶兵來攻安慶,連打三天,敗了。沒多久又來,跟余闕對峙二十天才退。至正十七年,趙普勝聯合青軍兩路夾攻,余闕硬扛了一個多月,又把人打跑了。
這些年里,余闕有個習慣。只要仗打完了,稍有空閑,他就坐下來注《周易》。他還領著學生到郡學講課,把士兵列在門外旁聽,讓他們也知道什么叫忠、什么叫義。
出陣的時候,箭石像雨一樣砸下來,士兵拿盾牌替他擋。余闕推開盾牌說了一句。
汝輩亦有命,何蔽我為?
你們也有命,憑什么替我擋?
就這一句話,手底下人人拼命。有一回余闕病重,不能理事,將士跪在外頭祈求老天,說情愿拿自己的命去換。余闕聽說了,硬撐著穿好衣冠走出來見他們。
至正十七年十月,真正的死局來了。
陳友諒從上游直搗小孤山,安慶的水上門戶被打穿了。緊接著,趙普勝、陳友諒、饒州祝寇三路大軍把安慶圍了個水泄不通。東門、西門、南門,三面同時攻。
余闕一一打退。賊軍攻了又退,退了又攻,金鼓聲震天動地,晝夜不停。
但城外,沒有一個援兵。
《元史》:外無一甲之援。
一個甲士的援軍都沒有。整個元朝廷,沒有一支兵來救安慶。
正月丙午那天,趙普勝攻東門,陳友諒攻西門,祝寇攻南門,四面蟻集。西門最急,余闕親自頂上去,徒步提戈走在士兵前頭。士兵們哭著攔他,他不聽,揮戈更猛。他把將領全分到其他三門,自己帶親兵在西門死扛,斬敵無數,自己身上也添了十幾道新傷。
中午,城破了。城中火起。
余闕知道守不住了,引刀自刎,墮入清水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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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家人隨后殉節。《元史》記載是妻耶卜氏及子德生、女福童皆赴井死,而安慶方志記載其夫人為蔣氏,耶卜氏、耶律氏是側室,全家闔門投井。后來安慶人把那口井叫做風節井。
同日殉難的將官,有名有姓的,十八人。
但最讓人震動的不是將官,是城里的普通百姓。他們登上城樓,自己砍斷了身后的梯子,說了一句話。
寧俱死此,誓不從賊。
那天燒死在城樓上的百姓,數以千計。
安慶是一座漢人居民為主的城池,守城的余闕是個西域來的唐兀人。可這些百姓,沒有一個人把他當外人。
攻破安慶的陳友諒,做了一件事。
《元史》:賊義之,求尸塘中,具棺斂葬于西門外。
敵人從塘里打撈出他的尸體,備了棺材,認認真真安葬在西門外。一個敵人,給對手收尸。
元朝追贈余闕為平章政事,封豳國公,謚號忠宣。《元史》的評價是,自兵興以來,死節之臣,余闕與褚不華為第一。
而真正給余闕蓋棺定論的,是推翻元朝的那個人。朱元璋下詔,在安慶忠節坊為余闕建廟,命有司歲時祭祀。一個新朝的皇帝,給舊朝的守將立廟。
后來嘉靖年間,安慶人又在余闕墓旁建了大觀亭,負山面江,成了宜城八景之一。余闕墓東還立了一座烈夫人祠,祭祀殉難的家眷。
什么樣的人,能讓滿城百姓寧可燒死也不降,讓攻城的敵人替他收尸,讓新朝的皇帝給舊朝的臣子建廟?
不是因為他姓什么,從哪里來,替誰做事。城里的百姓跟著他種地,跟著他守城,跟著他挨餓,五年。他們看得見,這個人是拿命在守,不是拿官位在混。
所以城破的那天,沒有人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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