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臘月二十八,我剛生下閨女才第三天,月子里身子骨虛得像曬蔫的菜葉,躺在炕上連翻身都費勁。屋外北風呼呼地刮著,窗戶紙被吹得"啪嗒啪嗒"響,屋里爐子燒得正旺,可我心里頭卻是拔涼拔涼的。
婆婆端著一個豁了口的搪瓷碗推門進來,一股子腥味兒直沖鼻子。我探頭一瞧,又是那黑乎乎的豬肝湯,上頭還飄著幾片姜,連蔥花都懶得撒一把。
"小芳啊,趁熱喝,下奶。"婆婆把碗往炕沿上一擱,眼皮都沒抬一下。
我喉嚨里直犯惡心。打小我就聞不得豬肝那股子味兒,結婚前就跟丈夫建國念叨過好幾回。可這一個月子坐下來,婆婆頓頓不是豬肝湯就是豬腰子,再不就是那鹽齁得發(fā)苦的老咸菜燉豆腐。我跟她說過,她"嗯"一聲,第二天照樣端上來。
"媽,我能不能喝點小米粥,臥個雞蛋……"我小聲地央求。
婆婆把臉一沉,那滿是皺紋的臉像揉皺的舊報紙:"你當我不知道你那點心思?嫌我做的不好?我當年生你男人,月子里連個雞蛋都沒撈著吃,不也把他拉扯這么大?你們年輕人,事兒就是多!"
說完,她把門"砰"地一摔,留下我一個人對著那碗冒著白氣的豬肝湯,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掉進湯里,咸的腥的,全混在一塊兒。
建國在城里打工,半個月才回來一趟。我跟他訴苦,他嘆口氣說:"媽那人就那樣,你忍忍,出了月子就好了。"
可我心里那根刺,從那時候就扎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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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一個月,我瘦了十二斤,奶水也少得可憐,閨女餓得直哭。出月子那天,我抱著孩子站在院子里,看著婆婆在灶臺前忙活,心里頭發(fā)了狠——這筆賬,我記下了。
一晃二十八年過去了。
閨女考上大學那年,我們一家三口搬到了縣城。建國跑長途掙了些錢,給我開了個小賣部,日子總算寬裕起來。婆婆呢,一個人留在鄉(xiāng)下老屋,公公走得早,她身邊連個端水的人都沒有。
去年開春,村里來電話,說婆婆中風了,半邊身子不能動,得有人伺候。
電話是建國接的,他握著話筒,眼圈紅了,回過頭看我:"小芳,你看……"
我手里正擇著芹菜,那"咔嚓咔嚓"的聲音突然停了。二十八年前那碗豬肝湯的腥味兒,"噌"地一下又涌上來,堵在喉嚨口。
我沒吭聲,把芹菜根一扔,進了里屋。
那一宿我沒睡著。建國在旁邊翻來覆去,煙一根接一根地抽,屋里嗆得人睜不開眼。后半夜,他突然說:"小芳,媽她……當年是不懂事。她娘家窮,從小沒人疼,嫁過來又趕上鬧饑荒,她不是故意磋磨你……"
我背對著他,眼淚把枕巾洇濕了一大片。
第二天一早,我起來烙了一摞蔥花餅,裝了兩罐子自己腌的醬菜,跟建國說:"走吧,回鄉(xiāng)下。"
建國愣住了。
把婆婆接到縣城那天,她瘦得脫了形,顴骨高高地凸出來,嘴歪著,看見我,眼淚"刷"地就下來了,嘴里"啊啊"地說不出話,那只能動的手死死地抓著我的袖子。
我心里頭那塊石頭,"咯噔"一下,松動了。
伺候中風的老人,比坐月子還磨人。喂飯得一勺一勺地吹涼,擦身得里里外外翻三遍,半夜還得起來兩三回換尿墊。婆婆嘴歪,吃東西總往下淌,弄得前襟全是。
有天中午,我熬了小米粥,臥了個荷包蛋,一勺一勺喂她。她忽然不吃了,渾濁的眼睛盯著我,那只好手哆哆嗦嗦地比劃著,嘴里"嗚嗚"地哭。
我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她在跟我說對不起。
那一瞬間,二十八年的委屈,跟開了閘的水似的,全涌出來了。我扶著她的肩膀,娘兒倆抱頭哭了一場。
街坊鄰居都說我傻,說當年婆婆那么對我,如今她中風了,我把她送養(yǎng)老院,誰也說不出我一個不字。可我心里明白,人這輩子,有些氣咽下去了,就化了;有些恨放下了,自己才能輕省。
婆婆走的那天,是去年臘月。她拉著我的手,眼神清亮得很,嘴里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好閨女",就閉了眼。
我趴在她炕頭上,哭得像個孩子。
辦完喪事,建國摟著我說:"小芳,謝謝你。"
我搖搖頭,望著窗外紛紛揚揚的雪花,心里頭空落落的,又踏實得很。
什么報應不報應的,到頭來,不過是一碗熱湯,一句"對不起",和一份放不下的良心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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