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暴、丟雞蛋和死亡威脅，當最差韓國隊遇上「愛贏」的東亞文化

為出線算分、等別人臉色、教練引咎辭職、回國機場被球迷圍堵......這樣的劇情，在東亞足球語境里，我們似乎格外熟悉。

尤其是看著這支紅色球隊，在小組賽最后幾天反復等待命運宣判，很難不讓人想起另一支更擅長把出線形勢講成數學題的隊伍。

經過3天煎熬，韓國隊沒能等來「奇跡」，黯然出局。

賽后，首先到來的，是韓國總統李在明的社媒苛責與道歉：「對這一出乎意料的結果，我感到的不僅是震驚，更是荒唐。」

出局不到24小時，韓國隊主帥洪明甫在墨西哥的賽事駐地召開新聞發布會，當眾辭職：「我不能說我做的每一個決定都是正確的，但我所有決定的唯一標準都是為了韓國足球。我沒能取得公眾期望的成績。責任完全在我?！?/p>

洪明甫在韓國隊出局后辭職

當創造世界杯隊史最差成績的韓國隊，坐著紅眼航班回國，凌晨4點的首爾，迎接他們的會是什么？

參考2014年與2018年，首先迎接他們的，可能是民眾丟來的雞蛋，或者黏糊糊的糖。

2014年巴西世界杯期間，韓國隊在小組賽中1平2負出局。在仁川機場的歸國儀式上，個別激進球迷拉起了「韓國足球已經死」的白色橫幅，并向球員及教練組投擲?太妃糖，?以示嘲諷。

2018年俄羅斯世界杯，盡管擊敗了德國隊，依舊未能小組出線的韓國隊還是受到了相似的待遇。歸國儀式上，當著一眾媒體的面，部分球迷直接向孫興慜等球員扔臭雞蛋，表達心中的不滿。

球迷向韓國隊員扔雞蛋 圖源：YONHAP NEWS

有備而來的韓國足協，在得知美加墨成績后，首先宣布的，就是取消韓日世界杯后保留至今的機場歡迎活動，且隊員將分批、甚至各自單獨回國。

而根據最新消息，伴隨球隊臨近回國，仁川國際機場已提前進入高度戒備狀態，警方臨時加派警力，準備應對可能出現的大規模聚集和安全風險。

可這樣就能緩解韓國球迷的不滿嗎？答案是否定的。

在韓國當地，個別激進的餐廳、便利店、公交車已經開始張貼「洪明甫禁止入內」的告示。韓國連鎖便利店GS25甚至將這張告示與新品海報一同張貼，做起了情緒營銷。

GS25掛出的「洪明甫禁止入內」告示

圖源：The Asia Business Daily

本就以「嘴毒」出名的韓國網友們，也不可能善罷甘休。在一場比賽中出現失誤的韓國門將金承奎，不僅個人社媒淪陷，連他妻子在個人賬號分享剛出生孩子的視頻底下都充斥著辱罵。

個別網絡論壇更是發出了對主帥洪明甫的死亡威脅，宣泄極端情緒。

遭殃的不止球隊相關人員及家屬——因為民主剛果取勝對韓國出局的影響，在韓國娛樂圈活動的民主剛果裔藝人喬納森，什么都沒做就遭到了鋪天蓋地的批評與抵制。就連個別在中國活動的韓國自媒體博主，也受到了各種不堪入目的指責。

「向全世界開戰」的韓國國民，用實際行動宣泄著他們對于足球成績的不滿。

但這股無名火，真的只是因為一屆世界杯嗎？

早在世界杯開賽前，韓國隊球員與媒體的關系就嚴重到了無法調和的程度，更別說與大眾的關系。

事情的導火索，還要回到一段被泄露的錄音。

6月7日，韓國JTBC電視臺在跟拍韓國隊訓練時，意外收錄了隊伍隨行記者私下嘲諷孫興慜的話。話語中，幾位記者不僅調侃了孫興慜的?跑步姿勢，更刻薄地聊起了他的兵役豁免經歷。

充滿諷刺意味的話語在網絡上迅速擴散，引發了無數爭議。

盡管涉事的媒體負責人在第一時間引咎辭職，孫興慜也接受了道歉，但球隊與媒體的關系還是降低了冰點。甚至在韓國2:1擊敗捷克的世界杯首輪比賽后，所有涉及賽事的混采、個人專訪全部暫停，韓國隊球員用集體抵制媒體的行為表達抗議。

世界杯賽場上的韓國隊 圖源：mizx.xxi

可這份骨氣隨著他們成績的起伏逐漸消散。

美加墨世界杯小組賽第三輪，韓國0:1不敵南非。在賽后的新聞發布會上，有韓國記者直接向主教練洪明甫提出了一個荒謬的問題：「賽前球隊是否出現了食物中毒？」

雖然還算體面的洪明甫回絕了這個借口，但作為民眾情緒的輸出口，記者的態度已經足以代表一些韓國民眾的反應。

在那一刻，比賽本身反而不再是輿論最急著追問的對象。更能被迅速傳播的，是有沒有人失職、有沒有人偷懶、有沒有人該背鍋，以及有沒有一個足夠戲劇化的理由，能夠解釋國家隊為什么會輸。

在世界杯這樣承載著國家榮譽的舞臺面前，國家隊的成績很容易成為國民情緒的載體。踢好了，你就是民族英雄，所有缺點都可以被原諒；踢差了，從個人到隊伍，甚至是對手，所有人都可能成為社會焦慮泄憤的出口。

圖源：FIFA

當千里之外賽場上運動員的表現，成為了整個國家心情的晴雨表，那么高關注度的體育賽事，就注定會成為一個被無限升溫、隨時準備被引爆的「高壓鍋」。

而這種對失敗的低容忍，根源還來自東亞文化里的「優績主義」。

韓國人的情緒只面向足球嗎？不是的?；踊⒍痰浪倩?、乒乓球……任何一項有韓國人參與的運動都可以成為他們社會情緒的載體。

韓國花滑女王金妍兒曾坦言：「如果我輸了，整個韓國都會背叛我。」背叛不僅僅是金妍兒一個人的恐懼，更是許多東亞頂尖運動員共同的心理陰影。

而在韓國的故事里，我們之所以會覺得似曾相識，是因為對于優秀的成績同樣有著無法回避的追求。

世界杯賽場上的韓國隊 圖源：mizx.xxi

在東亞的社會語境里，體育往往不是純粹的身體競技或者追夢的好故事，它在誕生之初，就被賦予了太多價值與意義。在這樣的語境下，體育不再純粹。項目體制的成敗、社會階層的焦慮、乃至國家文明的標尺，都被打包投射在賽場上。

當每一個年輕人背負著「成王敗寇」的重擔，在這里，沒有「享受運動」的奢侈，只有「不能丟臉」的沉重。

而當一個社會習慣了把政治、經濟的壓力，甚至是階層固化的怨氣，通通打包投射在一群年輕人身上時，體育就已經不再是體育，而是一場無法接受失敗的戰役。

贏時，所有人都可以分得一點榮光；輸時，所有人又都覺得自己有資格討個說法。

對于體育產業本身而言，這種畸形的社會心態，嚴重裹挾、破壞著運動本身的客觀發展規律。

為了眼前的成績，輿論容不下半點長遠規劃與試錯的空間，最終只能陷入急功近利的惡性循環。一旦情緒失控，暴風雨不僅會摧毀運動員的心理健康，更會無差別地傷害無辜的家屬甚至普通網民，讓整個社會陷入尋找替罪羊的偏執。

是時候讓體育回歸競技本身，別讓時代的焦慮，扼殺了體育最純粹的靈魂。

否則，當這樣的故事一遍又一遍重演，再紅眼的航班、再分散的回歸，也躲不過優績主義期待的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