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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象這樣一個場景。
你花費數十億美元,建造了一臺計算機。然后你發現,實驗室溫度升高千分之一度,會讓計算失敗。隔壁房間的電源波動,會讓計算失敗。一顆從銀河系某個角落射來的宇宙射線,打中芯片的某個位置,也會讓計算失敗。
這不是科幻,這是今天所有量子計算機每天面對的現實。
而最近,有一組科學家做了一件反直覺的事:他們沒有繼續想辦法消滅這些干擾,而是開始主動制造它,主動控制它,主動研究它。
這個思路的轉變,可能比任何一臺更強大的量子芯片,都更接近量子計算真正走向實用的那條路。
你的手機掉在地上,摔得屏幕都碎了,還能正常使用。你的電腦在夏天高溫下運行,風扇嗡嗡作響,計算結果依然是對的。
為什么?
因為傳統計算機里的晶體管,只需要區分兩種狀態:高電壓和低電壓,也就是1和0。即使受到干擾,電壓稍微偏了一點,系統依然能夠判斷出這是1還是0——只要偏差不大到跨越判斷閾值,計算就不會出錯。
這是一種天然的魯棒性。信息被編碼成宏觀的、有明顯區別的物理狀態,小的擾動不會改變狀態的本質。
量子計算機的情況,完全不同。
量子比特可以同時處于0和1的疊加狀態。不只是"要么0要么1",而是"同時既是0又是1",而且這兩種狀態之間還有精確的相位關系——就像兩個音叉同時振動,產生特定的干涉模式。量子計算的能力,正來自于這種疊加和相位的精確控制。
但也正因為如此,量子比特極其脆弱。任何微小的外界擾動,都可能破壞這種精確的疊加狀態,讓量子信息消失。物理學家把這個過程叫做退相干。
普通計算機,像一個足球放在草地上,輕推一下,它只是滾了一下,穩定性基本不變。量子比特,像一根豎立在針尖上的鉛筆,輕輕一碰,就倒了。
2021年,Google的Sycamore量子處理器實驗中,研究人員發現錯誤率在某些時間段會突然升高。原因之一,就是宇宙射線穿過屏蔽層,擊中了芯片,瞬間破壞了大量量子比特的狀態。這不是設備故障,而是宇宙本身在"干擾"這臺計算機。
如果量子計算機如此難伺候,為什么IBM、Google、微軟、英特爾,以及幾乎所有主要國家政府,都在把數十億美元押在它上面?
答案在于,經典計算機正在逼近它的物理極限。
過去幾十年,晶體管越做越小,計算速度越來越快。但現在,晶體管已經縮小到只有幾個原子的尺度。再小下去,量子效應開始干擾電流,電子會隨機穿越本該阻止它們的絕緣層——這個現象叫量子隧穿,是量子力學的基本特性,無法用工程手段消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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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典計算的路,在物理層面快走到頭了。
而量子計算提供的,是一種完全不同的計算方式。
經典計算機解決問題,是一次嘗試一個答案。量子計算機利用疊加態,理論上可以同時探索大量可能的答案,對特定類型的問題,這帶來指數級的速度提升。
最著名的例子是密碼學。現在保護全球互聯網通信的RSA加密,安全性建立在一個數學事實上:把兩個大質量數相乘很容易,但把一個大數分解成兩個大質量數的乘積極其困難,經典計算機需要天文數字的時間。但量子計算機運行的Shor算法,可以在多項式時間內完成這件事。一臺足夠強大的量子計算機,可以讓現有的互聯網加密體系在理論上不再安全。
另一個例子是藥物研發。設計一個新藥分子,需要精確理解它的電子結構和化學反應性質。這需要模擬量子力學方程,而量子力學方程的復雜度隨著分子大小指數級增長,經典計算機無法應對。量子計算機天然就生活在量子世界里,模擬量子系統正是它的強項。
這就是為什么值得賭。但量子計算真正的敵人,從來都不是算法設計,而是物理環境。
量子疊加狀態,依賴一件事:量子相位的精確一致性。
你可以把量子比特想象成一個交響樂團里的樂手。每個樂手在演奏同一個音符,但必須節拍完全同步,才能產生和諧的音樂。量子計算的能力,來自所有量子比特的"同步演奏"。
退相干,就是樂團里有人跑拍了。
當量子系統和外界環境發生任何形式的相互作用——熱振動、電磁場、聲波、材料里的雜質原子——量子信息就會泄漏進環境里。從量子力學的角度看,這等價于環境在"測量"量子比特。
這里有一個量子力學最反直覺的特性:在量子世界里,被環境碰一下,和被人觀測一次,在數學上是等價的。任何相互作用都會讓量子疊加態向某個確定的狀態坍縮,信息消失了。
薛定諤的貓,那個同時既死又活的貓,本質上就是在演示退相干。之所以我們在日常生活中從未看到"既死又活"的貓,不是因為這種狀態不可能存在,而是因為一只宏觀的貓,和周圍環境的相互作用如此密集,相干時間極短,疊加態在任何可測量的時間尺度上都已經坍縮了。
量子比特也面臨同樣的問題。即使在極低溫下,相干時間通常也只有微秒到毫秒的量級。在這么短的時間里,必須完成所有計算,然后讀出結果。
整個量子計算行業在過去幾十年里,一直在做同一件事:把量子系統和宇宙的其他部分隔離開來。
這件事有多難,從溫度要求就能看出來。超導量子芯片需要在約15毫開爾文的溫度下運行。這是什么概念?宇宙微波背景輻射——大爆炸留下的余熱,彌漫在整個宇宙——溫度是2.7開爾文。量子計算機的工作溫度,比宇宙中最冷的自然背景還要低180倍。
實現這個溫度需要復雜的稀釋制冷機,體積龐大,造價昂貴,運行需要消耗大量能源,維護極其復雜。
不同的技術路線用不同的方式應對這個挑戰。離子阱用激光把單個離子懸浮在真空中,讓它們幾乎與任何固體材料隔離,量子比特的相干時間因此比超導方案長得多,但操控速度較慢,擴展到大規模系統也更難。光子量子計算利用光子天然不受電磁干擾的特性,但操控和探測精度是新的挑戰。中性原子路線用光鑷——就是高度聚焦的激光束——抓住單個原子,靈活性很高,但同樣有自己的局限。
每條路線都在和退相干作戰。但越來越多的科學家開始意識到,這場戰爭可能永遠贏不了。
宇宙射線無法被完全屏蔽,熱噪聲無法被完全消除,材料缺陷無法被完全避免。在現實條件下,量子比特總會有噪聲。問題是:我們真的需要消滅噪聲才能前進嗎?
飛機不會消滅空氣阻力,它學會了在阻力中飛翔。輪船不會消滅海浪,它學會了在海浪中航行。互聯網的數據包會丟失、延遲、亂序,但TCP/IP協議把這些失敗當成正常情況來設計,在不可靠的通道上建立了可靠的通信。
最近這項研究的核心思路,正是同樣的轉變:不是消滅噪聲,而是研究噪聲、理解噪聲、最終馴服噪聲。
研究團隊開發了一種新型量子芯片,能夠主動地、精確地制造特定類型的噪聲:可以調節噪聲的強度,調節噪聲的頻譜特性,調節它作用在哪些量子比特上,調節它以什么速度退化量子態。
這聽起來像是在給自己制造麻煩,但邏輯很清楚:如果你想開發量子糾錯技術,你需要能夠精確控制問題的類型和程度,才能測試你的解決方案是否真的有效。
這就像汽車安全研究。要測試安全氣囊和車身結構,你需要做碰撞測試,而且需要精確控制碰撞的速度、角度、力度,才能系統地評估保護效果。你不能等著隨機的事故發生來收集數據。
量子計算也一樣。真正的大規模量子計算機,一定會在充滿噪聲的現實條件下運行。開發出能夠在噪聲環境中穩定工作的算法和糾錯方案,需要一個能夠精確模擬和控制噪聲的實驗平臺。這正是這項研究提供的東西。
量子糾錯的難度,超出了大多數人的直覺。
經典計算機糾錯,邏輯很簡單:把重要信息復制三份,如果一份出錯,兩份對的投票就能糾正錯誤。或者用奇偶校驗位來檢測錯誤。方法有很多,都行之有效。
量子比特沒辦法這樣做。量子力學有一條基本定理:不可克隆定理。你無法復制一個未知的量子態。如果可以,你就等于在不測量的情況下提取了量子信息,而量子力學不允許這件事。
更麻煩的是,量子力學的測量本身就是破壞性的。你讀取一個量子比特,它就坍縮了,疊加態消失了。要糾錯,你需要知道哪里出了問題,但知道這件事的過程本身就會毀掉量子信息。
物理學家花了幾十年,才找到一種繞過這些限制的方法:表面碼。
表面碼的思路是:不直接讀取存儲信息的量子比特,而是讀取周圍的"輔助"量子比特,這些輔助比特的狀態能夠告訴你,信息量子比特有沒有出錯,在哪里出錯,出了什么類型的錯誤——而不需要直接觀測信息本身。
這套方法的代價是驚人的資源消耗。一個能夠可靠運行的邏輯量子比特,可能需要成百上千個物理量子比特來支撐。
這意味著什么?破解目前主流的RSA2048加密,理論上需要幾千個可靠的邏輯量子比特。但每個邏輯量子比特背后需要數千個物理量子比特,最終可能需要數百萬個物理量子比特。而目前最先進的量子計算機,只有幾千個物理量子比特。
道路還很漫長。但更清楚地理解噪聲,是走上這條路的必要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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