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正在廚房熬小米粥,鍋里咕嘟咕嘟冒著泡,灶臺上飄著一股暖烘烘的米香。手機突然響了,屏幕上跳出"妹妹"兩個字,我手一抖,差點把鍋鏟掉地上。
我盯著那兩個字,足足看了十幾秒,最后還是按了拒接。
電話又打過來,一連三次。我索性把手機倒扣在桌上,繼續攪我的粥。窗外的天陰沉沉的,遠處有人家在炒辣椒,嗆得我直想咳嗽。我心里卻比這天還悶。
沒過半小時,我媽的電話來了。一接通,老太太就在那頭抹眼淚:“秀芳啊,你妹被女婿打了,肚子里還揣著六個月的娃,你就一點都不管?你們到底還是不是親姐妹?”
我握著手機,靠在冰涼的瓷磚墻上,半天沒說出一句話。
我叫秀芳,今年四十六,在鎮上開了個小裁縫鋪。我妹妹叫秀蘭,比我小八歲,是我媽四十歲那年生的老來女,全家捧在手心里長大。打小她要星星,沒人敢給月亮;她哭一聲,全家都得圍著轉。
可就是這么個被寵大的妹妹,三年前差點把我的家給拆了。
那會兒她剛跟現在的男人談戀愛,手頭緊,張口就跟我借了八萬塊錢,說辦婚禮用。我那時候剛把鋪子盤下來,手里也就十來萬周轉。我老公王建國一聽就不樂意,說咱閨女明年要上高中,處處都是錢。可我心一軟,瞞著他把八萬塊轉了過去。
后來這事被我老公知道了,兩口子大吵一架,他摔門就走,差點跟我離了婚。那段時間,我夜里偷偷哭,白天還得笑著給客人量尺寸。最讓我寒心的是,妹妹結完婚,這錢就跟潑出去的水一樣,再沒提過。我媽還反過來勸我:“你妹妹日子緊,你當姐姐的讓讓她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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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讓她?我讓得家都快沒了。
電話那頭我媽還在哭,我深吸一口氣,關了火,坐在小板凳上。
“媽,我問您一句,三年前我差點離婚那陣子,秀蘭來看過我一回沒有?她知道我為了那八萬塊錢跟建國鬧到那個份上,她說過一句對不起沒有?”
我媽在那頭噎住了,半天才支支吾吾地說:“那……那不一樣……”
“怎么不一樣?”我聲音有點抖,“她男人什么德行,咱們當初沒看出來?我跟您說過多少回,那人眼神不對,愛賭還愛喝。她非要嫁,您也由著她。如今打她了,您讓我去管?我拿什么管?我是能替她挨那一拳,還是能替她生那個娃?”
掛了電話,我一個人坐在廚房里,眼淚不爭氣地往下掉。鍋里的粥已經涼了,結了一層皮。
第二天一早,妹妹自己找上門來了。她挺著大肚子,臉上一塊青一塊紫,眼睛腫得像核桃。一進門就撲通跪下了,抱著我的腿哭:“姐,你救救我,我不想跟他過了……”
我看著她那張臉,心里像被人拿針扎。說不疼,那是假的。可我又想起三年前,我蹲在裁縫鋪后院哭的那個晚上,她在城里跟新婚老公看電影,連個電話都沒打。
我把她扶起來,給她倒了杯熱水,淡淡地說:“秀蘭,姐今天跟你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你要離婚,姐支持你,咱回頭找律師。但是錢,姐沒有。家,姐也不能讓你住。建國這關,姐過不去。”
她愣住了,眼淚一下子就停了,看著我,眼神里全是不敢相信。
“姐,你……你怎么變成這樣了?”
我笑了笑,笑得自己心里發酸:“我沒變。是你忘了,三年前那八萬塊,是姐從牙縫里摳出來的。你結婚那天穿的金鐲子,是姐的血汗錢。你男人打你,姐心疼。可姐自己的家,姐也得護著。”
她坐在那兒,一句話說不出來。過了好久,才小聲說:“姐,那八萬塊……我還你。”
我擺擺手:“不用了。就當姐這些年,給你交的學費。學什么呢?學一個道理——這世上沒有誰該對誰好。親姐妹也一樣。”
后來妹妹真的離了婚,娘家給她在鎮上租了間小屋,她在超市當收銀員,一個人把孩子生了下來。我沒去醫院看她,只讓我媽捎了兩千塊錢過去,算是給外甥的見面禮。
街坊鄰居有說我心狠的,說當姐的怎么能這樣。我聽了也不辯解。有些苦,只有自己咽過才知道滋味。有些親情,不是說斷就能斷,但也不是說要就有。
那天晚上,建國回家,看見我在燈下縫一件小孩的棉襖,針腳密密的。他沒問,我也沒說。鍋里的小米粥重新熬上了,熱氣騰騰的,一屋子的暖香。
這日子,得自己捂熱乎了,才能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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