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侖：別把前程交給一墻假證書

01

問：

馮叔，最近這段時間，全國各地陸續出高考成績了，考生忙著填志愿，我看新聞曝光了一堆針對考生的騙局，真是嚇人，無孔不入。

有些機構拿公開錄取數據偽裝成內部大數據，聲稱資深招辦老師一對一規劃，能幫你精準鎖校，一分不浪費，實際是用AI快速生成方案，最專業的操作就是把右下角的「AI生成」字樣抹掉。那些掛了一墻的榮譽證書、資質證明，全是假的。太可怕了。

馮叔，新聞曝光說這是「灰色生意」，我覺得明明就是騙局。高考報志愿這么重要的事，怎么變成了一個騙子橫行的大市場？

馮侖：

你的問題可以拆成兩部分，第一，高考填志愿怎么成了大市場，第二，這個市場里為什么騙子多。

據專業機構估算，2025年中國高考志愿填報市場付費規模為10.9億元。我也看了一些新聞，現在很多號稱一對一服務機構，給出的都是階梯式價格，一個考生能收幾千元到幾萬元。

有需求，就有服務。

在我看來，高考志愿填報市場提供的產品主要是兩個，一個叫信息差，一個叫確定性。這也是咨詢服務行業的共同點，比如1998年，華為花40億請IBM做管理咨詢，解決的也是這兩個問題——怎么改，改好了是什么樣。

現在填志愿非常復雜，全國上百所院校、幾千種專業，每個地方招生情況不一樣，填志愿規則也不一樣，不確定性太強了。

我一直認為，風險可以分為兩種。

一種是有預期、可控制的風險。比如說，保險公司愿意承擔的風險。保險公司對風險的出現是有預期的，甚至可以通過精算等手段，計算出風險出現的概率。這類風險相對比較小，是多數人愿意承擔的。

另一種，則是像高考填志愿這樣的——考生本人還沒踏入社會，對未來幾乎一無所知，更無法計算志愿填好填壞的概率。

家長花錢買志愿咨詢服務，就是想盡量彌補信息差，提高填志愿的確定性，降低志愿填壞的概率。

第二，為什么這個市場里騙子多？

我創業三十多年，見過、聽過很多騙子，也被騙過。我剛開始做生意時，有一個說法，「人遇不到騙子的概率小于掉進水井的概率」，也就是說，遇到騙子是大概率的事情。

騙子來錢快，付出的代價是「不可重復的機會」，而高考志愿填報咨詢恰好是這樣一個市場，交易雙方都是一錘子買賣，機構不指望做回頭客的生意，就算考生志愿填壞了，家長最先想到的是孩子的前程，而不是追責提供服務的機構。這種弱監管、高單價的市場環境下，騙子像蒼蠅一樣快速滋生很正常。

我總結過騙子行事的幾個特定路徑：

第一，以利為本，以情起頭，騙子的本質是圖利，但他們初期往往不談利益，而是訴諸情感、友誼、事業或理想，讓你降低戒心。

第二，虛構貌似合理的「事實」。

第三，利用法律文件和專業背書包裝，看似合理的合同、協議，甚至專業人士（如博士、專家）的背書，都可能被用來固定騙局，增強欺騙性。

第四，敗露后的狡辯與逃避，一旦謊言被識破，騙子會選擇編造更多的謊言來掩飾，或者直接消失。

志愿填報市場上那些渾水摸魚的機構，做以上每一條，付出的成本都很低，但獲益卻很大。反過來，考生和家長識別機構好壞、咨詢質量的成本卻很高。

這么多年來，高考相關的公開數據在網上非常多。不要在這樣的市場里，賭人性，好好讀讀公開可查的資料，比如高校招生章程，避免焦慮被別有用心的人所利用。

02

問：

聽完您說的，有點慶幸自己填志愿沒被騙過。老實說，現在我對大學專業這事兒有點糊涂，一方面覺得，讀文科理科工科都一樣，就業都不容易，說不定畢業就失業，在家當全職兒女；另一方面又覺得，現在AI發展得這么快，那些進了AI相關行業公司的人，就像拿了一張人生快速通行證，比在其他行業苦哈哈干活有前途。

馮叔，現在AI什么都懂，很多行業都因為AI大裁員了。如果進不了AI行業相關的公司，努力讀書還有意義嗎？

馮侖：

你的困惑來自就業形勢，跟讀書本身關系不大。

就業不容易，大家都知道。幾個星期前，有個研究中心發了一份報告，叫《2025中國藍領群體就業研究報告》，里面有些數據，比如中國靈活就業人員在2021年突破2億人，2024年增至2.4億人，2025年達到2.8億人，預計2026年將達到3.2億人。

什么概念呢，2025年末中國總就業人口7.25億人，也就是說，今年有超過40%的人都是靈活就業狀態。

靈活就業，就是自己雇自己，自己管自己。

在這份報告里，我還看到一個趨勢，就是中國藍領平均月收入的變化，2013年這個數據是2868元，2025年是6230元，藍領和白領收入差距從2013年的3344元，減少到2025年的2250元。過去我們認為藍領工作更辛苦還賺得少，白領更輕松，但在平均收入這一塊，現在二者的差距變小了。

其實，大家想象中的就業好時代持續時間沒有多長，變化是常態，你內心的不安穩還是在于看不到穩定的預期。

我一直有個看法，就業選擇分為兩種，一種是把自己變成一個「有用的工具」。

你在某方面的技能特別好，找工作的時候，你就是別人眼中的「技術人才」。比如說，開車，雖然現在汽車的普及率已經很高了，還有智能駕駛，但是，在很多場合，很多公司或者機構里，仍然需要技術過硬的司機。

社會上依舊有很多收入不低的「工具人」崗位，比如AI鋪開之前的程序員。想成為高收入的「工具人」，就要有比較強的工具能力。

第二種，做一個有創造性的人。就是不去做別人的工具，去做自己喜歡的事，然后借助于新技術、大平臺等，把興趣愛好、創造力和商業結合起來。類似于創業，過另外一種人生。

這兩種就業選擇，其實對應著社會對人的兩種訓練。

一種訓練是把人變成工具，人要學會服從，要成為機器的一部分，穩定，不出錯，就像流水線上的工人，這也代表一種能力。另一種訓練是讓人變成人，脫離工具性，有更高的創造力、想象力、自主能力。

前一種能力是AI很容易替代的，后一種很難被替代。

我最近看了兩個招聘啟事，一個是DeepSeek發的，它最近剛融資500億，其中200億是創始人梁文鋒自己出的，有個媒體報道說，梁文鋒要求跟投的機構不要挖人。DeepSeek這次招的人里包括HR，要求HR識別潛力而不是簡歷。

還有一個是SK海力士，芯片設計、器件、研發這些過去要求本科以上學歷的核心技術崗位，從此取消學歷限制。SK的董事長說，重要的是思考、適應和共情。

這兩個公司都是現在AI行業的代表性公司，你也能從招聘要求里看出他們對員工的期望，對人才的看法。與其說現在就業更難了，不如說，現在對個人能力的要求更高了。

我以前說過，人往往是先有態度后有能力。我們招聘員工時，特別是中高層的員工，最重要的就是看態度。態度積極，就會有能力，暫時沒有他也會想辦法有。

AI客觀上確實能替代一些崗位，但也給有態度的人提供了更多能力外掛，在AI的幫助下，有態度的人能做更多的事，也能做得更好。

你剛才問，AI能力這么強了，努力讀書還有意義嗎？

你可能把讀書想窄了，局限了。讀書不只是高考前接受的應試教育，也不只是大學幾年拿個文憑，你看紙質書、電子書、聽書，甚至刷視頻得到了有效信息，這些都是讀書，讀書就是吸收知識，是無時不在、無處不在的。我把讀書看作和呼吸、吃飯、睡覺一樣的自然行為。你需要努力呼吸、努力吃飯嗎？

你更像是在問，拿文憑有用嗎？或者說，好大學的文憑還有用嗎？

高考成績，或者說文憑，是一個階段性的結果，和人生中的很多事一樣，具有偶然性。高考決定的是你進入社會以后，跟你在一起的第一批人是什么人，主要決定的就是這個事。如果一次沒考好，不甘心可以再來一次。

考得好、文憑上的學校更好，無非就是「人生劇場」的入場券更靠前排而已。過得怎么樣，能不能成「角兒」，還得靠你的本事。

重要的不是文憑，也不是你進了哪家公司，是你能不能通過持續學習、建立自洽的邏輯和堅定的價值觀，在不確定的世界中找到確定性，搞定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