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的燃油車大牛，給中國“換道超車”站臺

純油車將消亡，歐洲也將推崇智駕，內燃機大牛給了“中國新能源孤島”一記耳光。

“未來，可能除了美國之外，在其他所有國家和地區，燃油車慢慢消亡都將不可避免。”

這句話不是來自于電車粉絲，而是來自于一位昔日的內燃機大牛、如今的技術轉型旗手。

雷諾CTO、ACDC總經理菲利普·布魯內坐在我的對面，那條會議室長桌只給我們拉開一米多距離。他的簡歷上寫著：上世紀90年代開始，深度參與雷諾F1V10發動機研發。

那個年代，F1還是大排量的天下，轉速拉到近兩萬轉，活塞每秒上下超過三百次。就在內燃機最癲狂、最性感的時代，他，是締造神話的人之一。

但此刻，這位在內燃機領域最有發言權之一的工程師，坐在上海的會議室里，宣告了純油車的消亡，用了“不可避免”，沒有“可能”的退路，沒有“也許”的余地。

這還不是這場訪談里唯一的鋒利判斷。他還說了另外兩句，每一句都足以讓燃油車的死忠粉沉默：中國新能源車的快速開發，不僅不是偷工減料，反而是老牌西方車企競相學習的目標；兩年之后，歐洲消費者也會把智能駕駛當作購車時的必選項。

三句話，每一刀都砍在舊世界的邏輯上。而說出這些話的人，恰恰是舊世界親手培養出來的頂級工程師。

布魯內和雷諾有自己的想法，這家法國車企在燃油車時代即深耕動力總成與底盤技術，甚至在F1賽場也大放異彩，而在智能電動汽車時代，又一次選擇了技術導向。

“不在中國賣車的前提下，卻悄悄快速跟上中國汽車行業的轉型步伐”。

顯然，電動化、智能化維度，雷諾的價值觀已經迅速轉身跟著中國走。

“孤島”，美國才是

幾乎就在“換道超車”提出后不久，一種言論大行其道：中國大力發展新能源車，是被歐美給欺騙了，大有冷戰“星球大戰計劃”的味道。

“人家讓你燒錢，誤入歧途”。

“歐美自己玩油車，不跟你玩，中國成為孤島”。

我知道正確的答案是什么，但我很想聽聽內燃機大牛、傳統歐美車企首席技術官會怎么說。

布魯內的回答，是這樣總結的：“未來，可能除了美國之外，在其他所有國家和地區，受到 CAFE 法案等排放法規的限制，燃油車慢慢消亡都將不可避免。在智能化方面，中國目前領先全球。因此，我認為中國不會被孤立。”

要知道，以法國人的驕傲來說，布魯內和雷諾堪稱做到了奇跡。他本人三年來了中國20次。今年剛過半，已是第三次。而雷諾不在中國賣車，但這家法國車企正在做出的判斷，比任何在華銷售的品牌都要鋒利。

特意排除了美國，這個例外本身比論斷更耐人尋味。美國政策的搖擺性讓他不愿把話說滿。但歐洲、南美、北非、東歐——那些雷諾深耕了幾十年的市場，全部不在“豁免名單”上。

為什么？因為CAFE法案。排放法規的收緊是一條漸近線，燃油車的合規成本會越來越高，直到車企算不過賬來。這不是基于環保理想的道德宣判，而是基于數學的死刑判決。

一年前，歐洲還在吵。很多競爭對手說電動化走錯了路，要回頭搞油車。然后油價漲了，中東亂了，電車的份額漲到了雷諾自己都沒想到的數字——歐洲銷量占比從不到20%飆到了50%，只用了一年。

“很多的歐洲用戶在體驗過后，往往很難再回歸燃油車。”布魯內說。

我暗暗心想，“油車的粉絲還在倔犟，油車的老家已經投降。”

說來也怪。油車的老家歐洲，已經在事實上倒向電動化。雷諾一家，電車就占了一半。而在萬里之外的中國，社交網絡上關于“電動化是不是陷阱”的爭論還在熱火朝天。

這可能就是信息差的殘酷之處——粉絲在替老家辯護，市場已經做出了選擇。

終將選擇智能化和敏捷開發

而布魯內的判斷不止于此。

他說，兩年后歐洲消費者也會把智能駕駛當作必選項。現在歐洲人不看重這些，不是因為不需要，而是因為還沒被教育。中國車企帶著成熟方案出海的過程，就是教育的過程。

“中國消費者的需求在未來1到2年之后可能成為歐洲消費者的需求。”

這不是恭維。如果只是客套，他不會說三年飛20次。一個管著全球超7個國家工程中心的集團CTO，把中國當作“指南針”——這里面有壓力，也有敬畏。

采訪中還有一個問題被我拋出來：有人說中國車企研發快，是因為偷工減料、跳過驗證。你是歐洲車企的CTO，也和中國技術打了許多交道，你怎么看？

這里有個背景，雷諾中國先進技術研發中心ACDC（Advanced China Development Center）是雷諾2024年在上海設立的研發機構，核心定位是"?立足中國、服務全球?"。

它不僅僅是為了開發在中國賣的車，更是利用中國供應鏈和技術生態，為雷諾在全球市場的車型提供研發支持，不僅負責中國本土項目，還主導面向歐洲、南美等全球市場的車型開發，是雷諾全球戰略中的關鍵樞紐。???

即便雷諾撤銷了東風雷諾，它依然與中國的汽車技術潮流密切關聯，還將吉利的車型與技術帶入壁壘頗為森嚴的韓國市場。

關于我的尖銳提問，布魯內沒有打圓場。他的回答很干脆：“質量是第一位的。在歐洲，如果一家公司質量做得不好的話，它可能直接面臨倒閉。我們在質量上肯定是零妥協的。目前為止，我們在合作當中沒有遇到任何質量方面的問題。”

他甚至補了一句：“中國的質量正在不斷攀升。”

這句話的反轉意義，圈外人可能感受不深。就在幾年前，“中國式快速開發”還是西方老牌車企內部會議上的嘲諷對象，被解讀為犧牲驗證周期換來的冒進。如今，雷諾CTO把它拆解成了五條值得學習的方法論：

同地辦公、流程并行、每日決策、利用成熟供應鏈、中國團隊的專業能力。

尤其是第四條——“在歐洲，我們習慣于在每個新項目中把所有的零部件都重新設計一遍。而在中國，就像置身于一個‘大型超市’，可以從貨架上選取成熟零部件。”

快，不是因為偷工減料，而是因為中國已經建好了“超市”，而歐洲人還在自己種地、織布、煉鋼。這不是速度的勝利，是生態的碾壓。

雷諾的“投名狀”

Twingo是ACDC研發的第一臺車。22個月完成，創雷諾紀錄，訂單超預期一倍。電驅動用上海電驅動，玻璃用福耀。

雷諾在每個模塊里至少引入一家中國供應商參與競標，不是為了用中國替換歐洲，而是讓中國供應商進場，逼歐洲供應商跑起來。

“我們的目標是在每個模塊當中，至少引入一家中國供應商參與競爭。這并不是說我們要選擇‘100%中國供應商’或‘100%歐洲供應商’，而是旨在構建一個開放、公平的競爭格局。”

這更像一份投名狀——不是對某個國家的投靠，而是對市場趨勢的臣服。當全球汽車產業的效率中心和供應鏈高地已經位移到中國，雷諾的選擇不是筑墻，而是進場。

把研發中心設在上海，把中國供應商納入全球采購體系，把中國團隊的決策權提升到能力中心的層級，每一件事都在表明：這家百年歐洲車企，把籌碼押在了中國。

雷諾的futuREady戰略里，“卓越運營支柱就緒”的核心目標，是所有車型兩年內完成研發。這個目標在歐洲傳統車企的語境里近乎瘋狂，但在中國，這只是一道基礎題。

布魯內說，最大的挑戰不是流程，是思維方式的轉變。

“很多雷諾員工都必須要承認，即便有些事情我們已經做了很多年且做得很好，但依然存在大幅度的提升空間。當看到有人比你做得更好時，就意味著我們需要改變。這一種思維的改變是非常難的。”

翻譯一下：承認自己需要學習，比追趕本身更難。

采訪快結束時，有人問研發周期還能壓縮到多短。布魯內說，后續車型可以做到16到18個月。然后他補充了一個有趣的細節——

“當我們之前提出22個月的目標時，中國的供應商表現的非常自信。當我們嘗試下探到16個月，他們開始有點緊張了。”

連中國供應商都覺得緊。但如果有人能做到，大概也是他們。

雷諾不在中國賣車。但這不妨礙中國成為這家法國車企的心臟——技術的心臟、供應鏈的心臟、效率方法論的心臟。

而燃油車的粉絲們可以繼續在社交媒體上爭論電動化是不是陷阱。市場已經把答案寫在了銷量曲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