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一輛黑色奔馳停在“悅美家政”門口。
車門打開,郭光熙跌跌撞撞爬下來,西裝濕透了。他從后備箱抱出一束紅玫瑰,花瓣被雨打掉了大半。他走到玻璃門前,噗通跪下去。
“曉悅!我錯了!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保安周叔推開值班室窗戶,朝我喊:“閨女,有人找你。”
我站在二樓窗前,看著他跪在雨地里。
三年了。他身上的那件西裝,我認識。
那是我用半個月兼職工資買的——結婚兩周年禮物,三千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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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結婚兩周年那天,我起了個大早。
婆婆在廚房摔摔打打,嫌我起晚了。我趕緊把粥煮上,又把昨晚洗好的衣服疊好。公公癱在床上大聲咳嗽,我端著水過去,喂他喝了藥。
郭光熙在屋里穿衣服,翻來覆去地翻抽屜。
我問他找什么,他不耐煩地說:“那條藍領帶呢?你又給我放哪了?”
我走過去,從抽屜最下面翻出來。
他接過去,看都沒看我一眼。
那天我本來想告訴他,我給他買了件禮物。可看他那個樣子,我忍住了。
傍晚上街買菜時,我順路去商場把那件西裝拿回來。
三千八,我攢了半年。
手機響了,是董沛菡。
“姐,今天兩周年吧?光熙有沒有給你準備驚喜啊?”
我笑了笑,說不知道。
“你啊,就是太傻了。”董沛菡在電話那頭嘆氣,“男人得管著點,不能太好說話。”
我沒接話。
她是我大學室友,這些年一直有來往。
郭光熙追過我之后,她也追過他。
那時郭光謙選了追我,她嘴上說祝福,眼神卻不是那么回事。
我提著西裝回家,想著晚上給他一個驚喜。
門一開,客廳里坐著個陌生女人。
燙著大卷,涂著口紅,穿著皮草外套,一看就挺有錢。
婆婆坐在她旁邊,滿臉堆笑:“柳總,您放心,我兒子靠譜,這事一定能成!”
郭光熙在廚房倒茶,看到我回來,愣了一下。
“這是誰呀?”那個女人上下打量我。
“我……我愛人。”郭光熙聲音低得像蚊子。
那個女人笑笑沒說話。
婆婆的臉色一下就拉下來:“回來的不是時候,趕緊去做飯,別杵在這礙眼。”
我放下西裝,走進廚房。
耳朵卻豎著聽外面的動靜。
那個女人說她叫柳姐,是董沛菡介紹來的。說她看好郭光熙,想投資三十萬,讓他開個建材店。
“不過嘛……”她頓了頓,“我這個投資有個條件。”
“您說您說。”婆婆忙不迭地接話。
“他得單身。”
客廳安靜了幾秒。
我手里的鍋鏟掉在灶臺上,發出一聲脆響。
02
那頓飯我一口沒吃。
郭光熙也沒吃。他坐在沙發上,低著頭,像犯錯的孩子。
婆婆倒是吃得挺香,一邊吃一邊夸柳姐人好、大氣。
柳姐走的時候,特意走到我面前,拍拍我肩膀:“妹妹,別怪我。商場如戰場,不講感情。”
門關上那刻,我感覺整個房子的空氣都被抽干了。
“媽,你們什么意思?”我聲音發抖。
婆婆放下碗,臉冷下來:“什么意思?當然是讓光謙有個出息!你以為跟著你能有什么好日子?一個月掙那點家教費,連買個菜都要精打細算。你這樣拖累他,你心里好過嗎?”
“可是……可是我們是夫妻啊。”
“夫妻?”婆婆冷笑,“你嫁進來這兩年,除了伺候我癱子老頭,你還會啥?我兒子要是錯過這個機會,我這輩子都不原諒你!”
我看向郭光熙。
他還低著頭。
“光熙,你說句話。”
他張了張嘴,什么都沒說出來。
那晚我躺在沙發上,眼睛睜到天亮。
手機響了,董沛菡發了條微信:“姐,柳姐是我表姐,我是好心幫你介紹機會。你要理解光熙啊,男人都想要個奔頭。”
我看著那條消息,心里有股說不上來的不對勁。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董沛菡。
她穿著睡衣給我開門,笑瞇瞇的:“姐,想通了?”
“沛菡,你那個柳姐,她到底是什么人?”
“我表姐啊,做生意的。”
“她為什么要逼光熙離婚?”
董沛菡愣了愣,隨即笑了:“姐,你這話說的。人家一個老板,當然不想投資一個有家室的男人。萬一將來鬧糾紛呢?”
“那也不能……”
“姐,我勸你一句。”她打斷我,“光熙這人吧,其實挺沒主見的。你要是死活不答應,他心里肯定怨你。到時候你里外不是人。”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這張臉很陌生。
“我先回去了。”
“等一下。”她從手機里翻出幾張照片,“你看看這個。”
照片上是我在咖啡館,對面坐著一個男人。
那個男人是高中同學,前段時間他失戀了,找我聊過兩次。
“這是誰拍的?”
董沛菡笑笑:“你別管誰拍的。光熙知道這事嗎?”
“他只是我同學!”
“你說是就是吧。”她收起手機,“姐,我是幫你。光熙要是知道你跟別的男人見面,他會怎么想?你自己掂量掂量。”
我整個人都是懵的。
照片上的場景是真的,但那幾杯咖啡的時間,怎么會被人拍下來?
走出她家,我撥了郭光熙的電話,一直是忙音。
我忽然想起,那天在咖啡館,我喝的那杯咖啡。
是董沛菡遞給我的。
她說剛買的新口味,讓我嘗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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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婆婆打電話來,說讓我回去收拾東西。
“離婚協議放門口了,你簽了滾蛋。”
我趕到家,發現門鎖換了。
敲了半天,郭光熙才開門。
他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
“光熙,那照片上的男人是我高中同學,他……”
“夠了。”他打斷我,“我不想聽。”
“你聽我解釋!”
“解釋什么?”他抬起頭,眼圈更紅了,“沛菡都把照片發給我了,你還想騙我?”
“是董沛菡發的?”
他沒說話,轉身進屋,從茶幾上拿起一個牛皮紙袋,扔到我腳下。
“簽了吧。”
我彎腰撿起來,里面是一份離婚協議。
財產分割那欄寫著:女方自愿放棄一切共有財產。
“這份協議誰寫的?”
“我姑姑幫忙寫的。”他聲音很小。
宋彩琴,他的親姑姑,退了休的小學老師。
“她同意這樣寫?”
“她說……她也不建議這樣。但我媽說,你要是不同意簽,就一分錢也別想拿到。”
我看著那張紙,手抖得厲害。
“光熙,我們在一起三年了……”
“我知道。”
“你忘了嗎?你追我的時候,你說這輩子只愛我一個……”
“我知道。”他聲音更低,“可是曉悅,我不想一輩子窩在這個破房子里。我想拼一把,你給我這個機會行不行?”
“你就這么想讓我走?”
他沉默了。
婆婆從屋里沖出來:“你還在這磨嘰啥?簽了趕緊滾!我兒子大好前程,不能讓你拖累了!”
我看著她,又看看郭光熙。
他始終不敢看我。
我拿起筆,簽了。
婆婆翻了個白眼,從口袋里掏出一把錢扔在地上:“這些錢你拿著,夠你花兩三個月了,算我給你的分手費。”
我沒撿那錢。
轉身出門時,郭光熙叫住我。
“那件……西裝呢?”
“扔了。”他說。
我笑了笑,沒回頭。
走出樓道那一刻,我看見董沛菡站在樓下。
她穿了件紅色風衣,妝容精致,笑得溫柔。
“姐,別怪我。我這是幫你認清一個人。”
我從她身邊走過去,一句話沒說。
04
我媽葉玉華在城里當了十五年保姆。
知道我被凈身出戶那天,她正給主家燉湯。接到我電話,她手一抖,湯撒了半鍋。
她跟主家請了假,連夜趕到我住的地方。
四十塊錢一晚的小旅館,連窗戶都沒有。
我媽坐在床邊,握著我的手,眼淚一串一串掉。
“閨女,別哭。媽還有錢。”
她從貼身的內衣里掏出個布包,打開,里面是一張銀行卡。
“五萬塊。媽攢了這么多年,本想留著給你以后生孩子用。”
“媽……”
“拿著。”她把銀行卡塞到我手里,“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別怕。媽活了五十年,擦過皮鞋、當過保姆、在工地搬過磚,什么苦沒吃過?你比媽強,你讀過書,你肯定能找到出路。”
我抱著她哭了整整一宿。
第二天,我去了一家家政公司。
老板是個四十多歲的胖女人,看看我的簡歷:“你大專畢業,干這個?”
我說想干。
胖女人盯著我看了半天:“行吧。城東有戶人家,老太太癱瘓在床,兒子不在身邊。你愿不愿意去?工資三千八,包吃住。”
我點頭。
第一天上班,我就知道這活有多苦。
老太太八十三歲,大小便失禁。我每天擦洗、翻身、喂飯、換尿布。她脾氣不好,動不動就罵我。
她兒子偶爾來看一眼,從沒給過好臉色。
但我忍了。
一個月后,工資到賬那天,我盯著手機上那三千八百塊,看了一整夜。
那件西裝的錢,我三個月就能掙回來。
可那個男人,連讓我解釋的機會都不給。
三個月后,我媽來看我。
她帶了個消息:“閨女,姑姑那邊有信了。”
“什么姑?”
“你前夫他姑,宋彩琴。”
我媽說,宋彩琴偷偷托人捎話,說她也覺得郭家做得過分。還說她查了柳姐的底,發現那個柳姐根本不是正經生意人,是個皮包公司的老手。
“她還說,讓你當心董沛菡。柳姐是她表姐不假,但這事背后到底怎么回事,她還沒查清。”
我腦子里忽然想起董沛菡那句話:“姐,我這是幫你認清一個人。”
她有這個好心嗎?
第二天,我去買了套專業清潔設備。我媽幫我拉來了第一個客戶——她伺候了五年的一戶有錢人家。
第一單,全套別墅大掃除,干了一整天。
我帶著兩個女人,從早上七點干到晚上九點,里里外外擦了個干干凈凈。
結賬的時候,女主人看了看房子,點點頭:“不錯,以后每個月來兩次。”
那一單,我掙了三千二。
我站在人家小區門口,看著銀行卡上的數字。
這三千二比那三千八,值錢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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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三年,我從一個人變成三十多個人。
“悅美家政”開在市中心一個寫字樓里,兩間辦公室,不大,但夠用。
客戶全是市里有頭有臉的人物——房地產老板、私立學校校長、醫院副院長。
彭子軒是連鎖超市的老板,也是我家最早的一批客戶。
當初他請我給他家做深度清潔,做完后他打量了半天,說:“你這水平,應該自己干。”
我說已經在干了。
他點點頭,遞了張名片:“有需要可以找我。”
后來我才知道,他的人脈幫了我不少忙。好幾個大客戶,都是他幫忙牽的線。
他離婚了,有個女兒跟前妻過。
我們在一起一年多,他從沒催過我什么。
只是偶爾會問:“你心里那個結,解開了沒?”
我說快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辦公室做季度報表,一個人推門進來。
我沒抬頭:“您好,有什么事可以前臺登記……”
“曉悅。”
那聲音很陌生,又很熟悉。
我抬起頭,看見郭光熙站在門口。
他胖了些,頭發少了些,穿了一身灰西裝,臉上帶著討好的笑。
“你怎么找到這的?”我放下筆。
“我……我打聽的。”他搓著手,“你現在干得挺好的?”
我沒回答,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他站在那,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有事說事。”
“曉悅,我……我對不起你。”他眼圈紅了,“柳姐跑了,錢全沒了,房子也被銀行收走了。我媽氣得中風了,現在還在醫院躺著。沛菡……也走了。”
“她去哪了?”
“不知道。”他搖頭,“她把能賣的東西都賣了,人消失了。”
“那你來找我,想干什么?”
他噗通跪下來:“曉悅,我想跟你復婚!”
辦公室安靜了一秒。
我看著他跪在瓷磚上,眼睛紅得像兔子。
心里沒有痛快,只有惡心。
“起來。”我說。
“你不答應我就不起來!”
“那我叫保安了。”
他趕緊爬起來,眼眶還是紅的:“曉悅,我知道我錯了,我不該聽我媽的話,我不該信那個女人。這三年我沒有一天不想你,我……”
“你想我?”我笑了,“想我什么?想我給你擦地板?還是想我半夜給你媽倒洗腳水?”
他噎住了。
“你知道這件西裝多少錢嗎?”我指著他身上的衣服。
他低頭看了看。
“三千八。我當年給你買的那件,也是三千八。”
他的臉白了。
我拿起桌上的電話,按下保安室:“周叔,麻煩來一趟。”
06
周叔今年五十八,當了六年保安。
他閨女在深圳上班,一個月回來一次。他沒什么愛好,就愛喝點茶,看看報紙。
我上下打量他:“周叔,你平時喝水用啥杯子?”
“我那個……這不,前幾天剛買了個新杯子,還沒用呢。”他從柜子里摸出一個白瓷杯,嶄新嶄新的。
我接過來,走進茶水間,從飲水機里接了杯熱水。
走到門口,遞到郭光熙面前:“拿著。”
他愣愣地接過去。
“你去,給周叔倒杯水。”
“什么?”
“給他倒杯水,我倒著看看。”
郭光熙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耳光。
“曉悅,你這話什么意思?”
“沒別的意思。”我靠在門框上,“你不是說想復婚嗎?那就先從倒水開始。一年前你讓我給你媽倒洗腳水,今天你給我們保安倒杯水。倒了,我就考慮你的話。”
他站在原地,端著那杯水,臉一陣紅一陣白。
周叔在旁邊站著,臉上的表情很微妙。
“曉悅,這……”
“周叔你別管,讓他倒。”
郭光熙站了很久,嘴唇哆嗦著。
他看看我,看看周叔,又看看手里的杯子。
最后他深吸一口氣,端著杯子走到周叔面前。
“叔,喝水。”
他語氣里藏著屈辱,但也藏著希望。
周叔沒接杯子,轉頭看我。
“閨女,你確定?”
“讓他倒。”
周叔接過杯子,端到嘴邊,輕輕吹了吹。
然后他端著杯子走到門口,當著郭光熙的面,把水潑在地上。
“這杯水,我受不起。”
郭光熙的臉一下子白了:“你……你什么意思?”
周叔把空杯子放回柜子上:“小伙子,我看你跪了也有半小時了。你以為倒杯水就完事了?”
“你還想怎么樣?”
“你跪錯了地方。”周叔拍拍他的肩膀,“你應該跪的是你前妻,不是我。”
郭光熙愣住了。
我看著他的表情,忽然覺得有點累。
“你知道為什么讓你給他倒水嗎?”
他搖頭。
“因為你當年罵我媽是擦皮鞋的,說我以后也是擦皮鞋的命。”
“我沒有……”
“你有!”我聲音突然高了,“那時候你媽非要我簽離婚協議,你站在旁邊一句話不說。我收拾東西,你站在陽臺上,跟董沛菡打電話。你說‘她就是擦皮鞋的女兒,以后也只能干這個活’。”
他的臉徹底白了。
我指了指周叔:“周叔的兒子出國留學,閨女在深圳買了房。每年過年來公司派紅包,比我發的都大。你覺得他比你差嗎?”
郭光熙張了張嘴,一個字沒說出來。
“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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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他沒滾。
他站在門口,眼淚流了滿臉。
“曉悅,你罵吧,你打我也可以。我知道自己做錯了,我這三年……”
“你三年怎么了?”我打斷他,“你三年被柳姐騙了錢,被董沛菡甩了,窮困潦倒了,所以才來找我。你要是過得好,你會想起我來嗎?”
他張了張嘴,說不出來。
“你不會。”我替他回答。
這時候,一輛出租車停在門口。
車門打開,宋彩琴下來了。
她拎著一個舊布包,頭發有些亂,臉色也不好。
“曉悅,我來晚了。”
“姑……宋老師。”我換了稱呼。
宋彩琴走到郭光熙面前,打了他一巴掌。
那巴掌不重,但聲音很響。
“你還敢來?你還有臉來?”
“姑……”
“別叫我姑!我沒你這種侄子!”
她從布包里掏出一個牛皮紙袋,遞給我:“曉悅,這是我這三年查到的。”
我打開袋子,里面是一沓文件。
有銀行轉賬記錄,有柳姐的身份證明,還有幾張照片。
柳姐本名叫什么不重要,她是個專業騙子。專門幫有錢人處理“臟事”,搞過不下十個人。
她跟董沛菡的關系是真的——遠房表姐妹,但來往不多。
這次是董沛菡主動找她,說要搞個人。
目標是郭光熙。
董沛菡給了柳姐十萬“介紹費”,讓她假扮老板,騙郭光熙一家把錢投進去。
柳姐又私下給了郭光熙他媽三萬塊“感謝費”,讓她配合演好那場戲。
那三萬塊,他媽收了。
我一張一張看下去。有一張轉賬單上,清清楚楚寫著收款人:宋彩琴?
“宋老師,你……”
宋彩琴眼眶紅了:“我是郭光熙的親姑姑沒錯,但我是站在你這邊的。曉悅,你嫁到郭家三年,我親眼看著你受苦。我勸過我哥,也勸過嫂子,他們不聽。我只能幫你一點點。”
“這三年你怎么查到的?”
“別管了。”她擦擦眼淚,“還有個事,你必須知道。”
她翻到最下面一張照片。
是張醫院報告單。
董沛菡的。
上面寫著她曾經流產,日期是三年前,就是逼我離婚那段時間。
“她懷了光熙的孩子,流掉了。”宋彩琴的聲音很冷,“這孩子是誰的?還真是他的。光熙自己不知道,我一直等到證據到手才敢告訴你。”
郭光熙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你說什么?”
“你聾了?”宋彩琴瞪他,“你那個好初戀,懷了你的孩子。后來不知道為什么流了,她也沒告訴你。這事到現在,你媽都不知道。”
“不可能……”
“不可能?你自己睜大眼睛看清楚!”
他看完了那張報告單,腿一軟,癱在地上。
“為什么……為什么不告訴我……”
“因為你是她的工具。”我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你從來就不是什么人。你媽也不是。你們一家三口,是她手里的一盤棋。她恨我,所以她要讓我難受。讓你離婚,讓你一無所有,讓我徹底失去……”
我自己都沒說完,聲音就啞了。
宋彩琴扶住我,手很涼。
“孩子,別哭。”
“我沒哭。”
“你哭了。”
我抹了把臉,確實有眼淚。
那是我這三年第一次哭。
08
那天晚上,周叔幫我攔了一輛出租車。
我回公司坐了很久,什么也沒干。
凌晨一點多,我媽打了個電話。
“閨女,你沒事吧?”
“媽,我挺好的。”
“姑姑給我打了電話。”她頓了頓,“她說你今天哭了。”
“就一點點。”
“哭出來就好。”她聲音很輕,“你這三年忍了多少東西,媽知道。別憋著,憋壞了。”
“媽,我想吃你包的餃子。”
“明天就來。”
掛了電話,我坐在黑暗里。
辦公室里有一盆綠蘿,是彭子軒送的。
他說這東西好養活,不用操心。
我走到窗邊,外面雨停了。
路燈下,一輛車停在那。
車窗搖下來,是彭子軒。
他看見我站在窗前,朝我招了招手。
我下樓去給他開門。
“你怎么在這?”
“姑姑給我打電話,說你在公司。”他笑了笑,“我正好路過。”
“哪來的正好。”
“好吧,我是專門來的。”他遞過來一杯熱奶茶,“剛買的,還沒涼。”
我接過來,發現杯子上有字:加油。
“你寫的?”
“對。”
“一個大老板,寫這種小女生的東西,不嫌丟人?”
他笑了:“為你丟人,不虧。”
我喝了一口,很甜。
“子軒。”
“嗯?”
“我想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我是不是真的應該恨他們?”
他想了想:“恨也可以,不恨也可以。重要的是你自己怎么舒服。”
“我不舒服。”
“那就別勉強自己。”
我靠在他肩上,看著路燈光一點點變亮。
“明天我媽來包餃子。”
“那我也有份嗎?”
“有。”
他笑了,笑得很開心。
那晚我沒回公司,他送我回家。
路上我給他講了這三年的事。
他聽著,偶爾點點頭,沒插話。
講完后,他沉默了很久。
“你覺得我做錯了嗎?”我問。
“沒有。”他說,“你做得對。”
“那你為什么不說話?”
“我在想……”
“想什么?”
“想怎么跟你說,你真的很堅強。”
我轉過頭看向窗外。
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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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二天,我媽來了。
她真的帶了面粉、豬肉、韭菜,忙活了一上午。
彭子軒也來了,脫了外套幫忙搟皮。
“你還會包餃子?”我媽問。
“不就捏一下嘛,很簡單。”
他捏了一個,丑得像包子。
我媽笑得眼淚都出來。
正是熱鬧的時候,手機響了。
陌生號碼,我接起來。
“鄭曉悅嗎?”
“我是。”
“我是中心醫院住院樓,18床的家屬。郭老太今天上午走了,腦溢血第三次,沒救過來。”
電話那頭頓了頓:“她兒子,郭光熙,他想見你最后一面。”
客廳里的笑聲停了。
我媽看著我,彭子軒也看著我。
“我知道了。”我掛了電話。
“誰打的?”我媽問。
“醫院。”我頓了頓,“郭光熙他媽,走了。”
空氣安靜了幾秒。
我媽放下搟面杖,走到水龍頭前洗了手。
“你去嗎?”
我坐著沒動。
“我不去。”
彭子軒放下餃子皮:“我陪你去吧?”
“不用。”我站起來,“我打個電話。”
我撥了宋彩琴的號碼。
“姑……宋老師,醫院的事你知道了嗎?”
“剛知道。”她聲音很沉,“光熙打了三個電話,說想見你。”
“也好。”她說,“你去了也改變不了什么。”
“我給他打一個電話吧。”
我撥了郭光熙的號碼。
接通了,他聲音沙啞:“曉悅……”
“節哀。”
電話那頭,他沉默了幾秒。
“我知道你不會來。”
“知道就行。”
“但是我想跟你說句話,就一句。”
“你說。”
“以前的事,對不起。不為別的,就為我自己說的話是真心的。”
我握緊電話,張了張嘴。
“我收下了。”
“那……謝謝。”
電話掛了。
我放下手機,回到客廳。
我媽已經把餃子煮好了,端了一大碗過來。
“來,吃吧。”
我坐下來,夾了一個餃子,咬了一口。
很燙。
眼淚順著臉頰滑下去,掉在碗里。
彭子軒什么都沒說,起身去廚房給我倒了杯涼水。
10
三個月后,我在郊區一個小院里辦了婚禮。
只請了二十個人,全都是真正的親戚和朋友。
我媽穿了一件紅毛衣,折騰了半天,頭發梳了又梳。
宋彩琴也來了,她帶了一袋紅棗,說這是她老家種的,吃了甜。
周叔帶著他老婆來,還送了一幅自己寫的毛筆字——家和萬事興。
彭子軒的父母第一次見我,他媽拉著我的手,看了半天:“長得真秀氣。”
儀式很簡單,沒有司儀,沒有鮮花拱門。
彭子軒站在院門口,穿了一件灰藍色襯衫,領子有些皺。
我等了半天,才走過去。
“你緊張嗎?”我問他。
“有一點。”
“我也有一點。”
“那咱們快一點。”
全場笑。
他說的誓言很短:“以后我的就是你的,你媽就是我媽,你客戶就是我客戶。”
我又笑了。
晚上送完客人,我和彭子軒坐在院子里。
農村的夏夜很涼,星星特別亮。
手機震了一下。
又是那條短信。
我看了很久。
中心醫院住院樓,18床。郭光熙母親上午走了,他想見你最后一面。
這是三個月前那條短信。
我把它刪了。
“誰發來的?”彭子軒問。
“垃圾短信。”
我沒說實話。
但他沒有追問,只是握緊了我的手。
“早點睡,明天還有客戶要見。”
他站起來,往里屋走。
“謝謝你。”
他回過頭:“謝我什么?”
“謝謝你沒問。”
“那個不重要。”他笑了,“重要的是你現在開心了。”
我點點頭。
他進屋了。
我坐在臺階上,抬頭看了看天空。
我媽從屋里走出來,拿了一件外套披在我身上。
“閨女,冷,別感冒了。”
“媽,我沒事。”
“媽知道。”她坐在我旁邊,“今天開心嗎?”
“開心。”
“那就好。”她拍拍我的手,“以后每一天,都要這樣開心。”
我靠在她肩上。
遠處有狗叫聲,更遠的地方是這城市的萬家燈火。
我忽然想起這三年。
那些擦不完的地板,那些睡不著的夜晚,那些一個人在廚房偷偷哭的日子。
可是現在坐在這里,有媽媽,有愛人,有朋友。
那些苦,好像都值得了。
“明天包。”
“好。”
我閉上眼睛。
明天的太陽,終究會升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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