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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還沒到,盤錦的田野里,稻茬立在風中,像無數根細小的骨頭。遠處的井架一動不動,仿佛也在等。整個世界像一張拉滿的弓,弦上無箭,但你分明知道,它遲早要射出去。那支箭,是鑼鼓。盤錦這片土地是有聽覺的。春天聽葦浪,夏天聽稻濤,秋天聽雁陣南歸時翅膀劃過天空的聲響。而冬天,它什么都不聽,只聽自己的心跳。那心跳藏在凍土之下,藏在每一個盤錦人的胸腔里,一下,一下,等著被一通鑼鼓喚醒。舉步向天,低首入地。高蹺、秧歌、二人轉是這八個字在不同季節里的不同寫法。
盤錦的高蹺不是在舞臺上,而是在村頭的打谷場上。一個五十多歲的漢子,把兩根木腿綁在小腿上,深吸一口氣,站了起來,那一刻,他整個人忽然就不一樣了。不是高了,是遠了。他的目光越過院墻,越過楊樹梢,越過整個村莊,落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王維寫"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那是文人的登高,帶著離愁。但盤錦人的登高不一樣。他們不是為了望遠,是為了讓天看見自己。鹽堿地上的人,一輩子都在低頭,低頭種地,低頭打井,低頭和堿水較勁。唯有踩上高蹺的那一刻,他們才被允許抬起頭來,與天平視。這是一種多么古老的倔強。
據《東京夢華錄》記載,北宋汴京瓦舍之中,高蹺藝人已能在數尺木桿上翻筋斗、舞刀劍,那是市井間最驚心動魄的技藝。盤錦的高蹺或許沒有汴京的花哨,但那股子從堿地里長出來的硬氣,千年一脈相承。你看那些踩高蹺的人,臉上從來沒有表情。不是冷漠,是專注。他們把全部的力氣都用在腳下,一步一步,把腳印踩進冬天的硬土里,踩出一種近乎執拗的節奏。那節奏不是給別人聽的,是給自己的,我還站著,我還能往高處走,這一年,就還有指望。舉步向天,是盤錦人最古老的祈愿:離天近一點,再近一點,讓老天爺看看,這片堿地上的人,還沒有認輸。
盤錦的秧歌是一群人的狂歡,是整片土地的集體吶喊。鑼鼓一響,整個村莊就像被點燃了。我曾在正月的盤山見過一支秧歌隊,兩百多人,從村東扭到村西,紅綢在風中翻卷如浪,彩扇在頭頂開合如花。那些平日里沉默寡言的農人,此刻全都換了面孔,他們笑,他們叫,他們把一年的憋屈都扭進了鼓點里。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這是辛棄疾寫元宵夜的臨安。他若見過盤錦正月的秧歌,一定會改詞。因為盤錦的秧歌不需要東風,不需要花千樹,它自己就是那陣東風,自己就是那漫天的星雨。這是鹽堿地上最不講道理的美。你無法用任何美學理論去解釋它,就像你無法解釋為什么一片白茫茫的堿地上,忽然會開出那樣烈的紅、那樣瘋的綠。那不是裝飾,那是生命力本身。是這片土地上的人,用身體對抗荒蕪的方式。
秧歌扭到最高潮時,所有人都在笑。但你若仔細看,會發現那些笑里有東西,有去年歉收的苦澀,有孩子進城后的空落,有老伴走后的孤單。可他們不說。他們只是扭,把所有說不出口的話,都交給了鑼鼓。紅綢一甩,什么都過去了。彩扇一合,什么都放下了。低首入地,他們把頭低下去,把腳踩進泥土里,把所有的悲傷都碾碎在鼓點中。這是扎根。
當秧歌的隊伍走遠,當鑼鼓的余音被風吹散,村莊重新安靜下來。這時候,二人轉就該登場了。如果說秧歌是火,那二人轉便是火熄之后的那一縷煙,輕,卻繞梁不絕。一男一女,一副架,一把扇,一塊手絹,便是全部家當。沒有燈紅酒綠,沒有錦衣華服,甚至沒有一個像樣的舞臺。炕頭上能唱,打谷場上能唱,誰家辦喜事的院子里也能唱。
二人轉的好,在于一個"轉"字。不是身體的轉,是情緒的轉。上一秒還在笑,下一秒就能把你說哭。那塊手絹在手里一甩一收之間,便是一個人的半生。你聽二人轉,聽的不是戲,是兩個人之間的那點東西,說不清,道不明,但就是讓你心里一酸。那是舉步向天之后的回望,是低首入地之后的抬頭。一個人唱,一個人聽,天地之間,就剩這點真心。
中國北方那么多平原,那么多村莊,為什么盤錦的高蹺踩得最高,秧歌扭得最烈,二人轉唱得最深?不是因為盤錦人比別人更會娛樂,而是因為這片土地比別處更需要這些。鹽堿地不養閑人,也不養矯情的人。你要么低頭干活,要么抬頭唱歌,沒有中間地帶。所以盤錦的民俗從來不是茶余飯后的消遣,它是活下去的方式,是在最堅硬的土地上,開出最柔軟的花。蘆葦從堿水中長出來,稻米從鹽漬中結出穗,而高蹺、秧歌、二人轉,則從苦難中長出了歡樂。這不是樂觀,這是本能。
這就是盤錦。這片土地上的人,一輩子都在做同一件事:舉步向天,低首入地。向上,是不肯低頭的倔強;向下,是不肯放手的深情。踩高蹺時,他們舉步向天,讓老天爺看看,堿地上的人還站著;扭秧歌時,他們低首入地,把所有的委屈都踩進泥土里;唱二人轉時,他們一抬頭一低首之間,就把一輩子的悲歡都唱完了。
【作者簡介】
史傳統,資深媒體人、知名評論家;《香港文藝》編委、簽約作家,香港文學藝術研究院研究員,香港書畫院副院長、特聘藝術家。中國國際教育學院文學院客座教授;中國國際新聞雜志社評論專家委員會執行主席。著有學術專著《鶴的鳴叫:論周瑟瑟的詩歌》(春風文藝出版社)、《三十部文學名著賞析》(花山文藝出版社);譚延桐藝術研究三部曲:《譚延桐詩論》《譚延桐文論》《譚延桐畫論》;《再評唐詩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國皇帝》《紅樓夢100個熱點話題解讀》《成語新解與應用》等10幾部;散文集《心湖漣語》《遼寧行》《特色盤錦》;詩集《九州風物吟》。詩歌《雨夜》《暮色》入選《生命的奇跡:2025年中國詩歌精選》。作品散見《芒種》《青年文學家》《香港文藝》《中文學刊》《河南文學》等。先后發表詩歌、散文、文藝評論3000多篇(首),累計1000多萬字。曾榮獲《青年文學家》“優秀作家”稱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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