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閱卷老師看了紅溫的0分作文，怎么都被網友捧上了B站百萬播放的神壇？

小熊貓丨文

如果要讓網友甄選文學史上令人驚艷的開場，在1個多月前，大抵逃不出以下幾種情況：

“多年以后，面對行刑隊，奧雷里亞諾·布恩迪亞上校將會回想起父親帶他去見識冰塊的那個遙遠的下午”，作為被魔幻主義現實作品爭相模仿的名句，自然是神來之筆；

而“今天，媽媽死了。也許是昨天，我搞不清”，這句冷漠、疏離，透著幾分非人無機質感的剖白，同樣讓人不寒而栗；

除此之外，還有家同幸、好時代、變蟲子、過隧道、娶七房……可以說是仙之人兮列如麻呀！

但是大人，時代變了。現在，真正統治文壇的是：

“雷德王還有3個小時降臨地球。”

而它的原作——那篇集荒誕主義、魔幻現實主義、先鋒反叛主義等文學風格為一體的高考模擬2分作文——《止戰之殤》，不僅憑著獨樹一幟的閱覽方式“倒觀”，治好了無數網友的頸椎病；同時也光速引發了“文壇”地震。

其實老師給了50分，只是倒觀變成02分了

起初，人們不語，以為這是一篇豪情萬丈的作文，未曾讀懂其中深意，只一味嘲笑他通篇夢到哪句寫哪句。作文寫倒，已經是最小的錯誤了。

直到一群赤石英雄嘗試解構其深意后才明了，這著實是一篇充滿赤子之心的石破天驚之作！

一時間，無數解讀一擁而上，爭先恐后地賦予一個看著離奇的故事以完整的藝術性。

有人“驚嘆”于他隨手揮筆的寥寥百字，不落窠臼，竟有著加繆、卡夫卡此等名學大家的故人之姿；有人“震顫”于這抽象背后卻似影射了形式主義盛行下應試教育的桎梏、以及當代人面對社會壓力和宏大敘事時夾縫求生的困境……

就連“倒觀”的寓意，也從無心之失，成為了模擬雷德王降臨地球的神來一筆。

人們都在猜測，創下如此“神跡”的作者是為何人？終于，尋到蛛絲馬跡的網友透過他的頭像與動態，探出此人的“真實”身份很可能是藤本樹不世出的關門弟子，藤本樹苗。

嘿，那就不奇怪了。

如今，《止戰之殤》以超高的傳播率已徹底成了迷因，而原本八竿子都打不著的雷德王與漢堡，也成為了抽象樂子人手底下的一對“苦命鴛鴦”。

以上這些大儒辯經也好、整活玩梗也罷，各種發酵想來大家都有目共睹，所以在此就不多贅述了。

誰承想呢……該頒發諾貝爾和平獎了

可它的火熱，卻惹得另一群小眾文學《銀河戰區》的擁躉頗為“不快”。

因為在他們看來，《銀河戰區》好比杜尚將小便池第一次搬上了美術展，而《止戰之殤》只是對其的拙劣模仿。

作為荒誕意識流零分作文這一領域的前輩，《銀河戰區》在寫作技法上雖不如《止戰之殤》那般“繁復”，卻也因為少了些邏輯性與目的性的緣故，多了幾分雞同鴨講、渾然天成的流動感。

首先，它在結構呈現上就足以令人稱奇——

附上原文

開場逐個涂黑的字框，像是對《致涂黑世界的書信》的致敬，像是對卷面規整秩序的反抗，也像是一位絕望的考生在幾經落筆后依舊不甚滿意的記錄；

《致涂黑世界的書信》—重音テト

而配合上行文第一句“太精彩了！起點與終點無法決定，游戲半途結束”的敘述時，它又像是經過處理的機密文件；

可當大家看到使用了同樣技法的終段后，才了然：兩塊前后互文的??，其實是兩塊干巴乏味的漢堡皮。單吃噎挺，但摻了“餡餅”后味道卻又恰到好處。

不僅如此，身為漢堡文學流派的開山鼻祖，《銀河戰區》更是率先引入了漢堡當作文眼與意象，寄托難以言喻的情緒與隱喻：它成為了現實個人與超現實末日得以并置、連接的象征，面對未至之危的焦慮與無助、在龐大世界中對自我主體性的尋求與渴望……

由于兩篇文章對“漢堡”在情感上的相似處理，不少人推測，《止戰之殤》的雷德王降臨論或許是對《銀河戰區》終末之時將近、世界接近毀滅這一結局的其中一種解釋。

至于“我”的精神狀態，也因此被解讀成了遞進關系。當讀者將它們連貫著看時，就像是在看一個渴望漢堡的人從理智尚存，到前額葉缺失開始胡言亂語，再到幾近瘋狂。

直至最后，“我把我的胃發射到天上，殘缺的身體第一次張開了對太陽的懷抱”，徹底走向自毀，完成一場對漢堡的獻祭。

只可惜，兩篇如此相似的文章，其作者的處境卻截然不同。

前者在作品成名后迅速因各路審判而選擇退圈，徹底消失在公眾視野中；后者的真跡，卻被網友爭相購買。

或許是基于這樣的情緒，大家對《銀河戰區》的文學性認可雖也有升華與解讀，卻并沒有因此被解構成供人談笑的梗，反而催生了一些充滿個人感情的二創作品。

至于《銀河戰區》“擁躉”們的恨，在各不相同的命運下，也有了緣由。

但無論對《止戰之殤》本身作何評判，有一個趨勢是不可否認的：雷德王之前，鮮有雷德王，雷德王之后，無數雷德王。

它的現象級爆火讓原本只受一撮獵奇的網友關注的0分作文，被推上了更高的風口浪尖。

為了蹭上這波熱度，有人選擇翻出被譽為0分作文四大名著的作品進行朗誦與賞析，比如《別樣的碰碰車大戰》《國服司空震》等等；

有人則選擇為0分作文領域又添新篇。霎時間，無數0分作文井噴。膽子大的，會在學校小考中大展身手，寫點好玩的犒勞自己；而只想圖一樂，沒那個膽量貼臉老師的，就多摸一張答題卡搞預制作文。

這其中，抽象功底深厚的，又或有點真東西的，僅僅是朗讀它便能攬下近百萬播放量。比如，開創了正敘和倒敘之外又一作文體裁——側寫的《高考復蘇》；

又比如，前些天被不少網友驚呼魯迅先生后繼有人的模擬考8分作文，《？！區區！？》。

很難想象，作為滿分作文另一極的0分作文，竟因神人太多反而成為了更受矚目的一方。

這里得稍微插一句，如今那些網傳的所謂高考0分作文也好、滿分作文也罷，除了官方途徑提供的例文之外，大多數其實都是噱頭。而按照高考的評分標準來說，只要作文寫了東西，多少都會有一定的基礎分，很難真正得0分。

言歸正傳。雖然0分作文受追捧這一暴論，多少有點幸存者偏差。畢竟搞抽象也是要有天賦的，那些次一等的無法回收之物比比皆是，只能泯然于這茫茫“糞作”中。

但在應試教育依舊是版本答案的當下，被視為0分的東西卻一反常態地被“稱頌”、被像前文所提及的兩者一樣被反復剖析與解構。這種“反常”本身，就很值得玩味。

所以，我們為什么如此熱衷于看這些抽象0分作文？自然，當下身處的大抽象時代決定了跳脫的、新鮮的、不按章程的表達更容易收獲大眾的青睞。

赫伯特·西蒙直言，當人生活在一個信息豐富的世界里時，真正稀缺的不是信息，而是注意力。

恰好，比之滿分作文可量化的、標準的“正確”來說，0分作文偏激、強烈的情緒，對規則挑釁般的無視、偏離秩序的“錯誤”等等，反而因其稀缺與冒犯而顯得“難能可貴”。

于是，0分作文成為一種被爭相消費的文化奇觀。

有意思的是，有些作者并不排斥這些圍觀者原本應該略帶睥睨的“審丑”與獵奇行為。

或許是因為沒人會把考場上有些自暴自棄的隨筆放在心上，又或許是因為某一刻被“嘉豪人格”奪舍。所以在對結果心知肚明后，他們也樂意見到它被壓榨最后的剩余價值，被圍觀與消費，淪為多數人茶余飯后的談資。

而在越來越多作者選擇分享自己的作文，并與網友不謀而合地攫取更多的注意力后，便營造出了一副追捧0分作文的蜃景。

太大方了……

但上述歸因，對我來說只解釋了它受關注的其中一個切面。如果可以，我更樂意將追捧0分作文的行為，視為一種“弱者的武器”。

數十年前，詹姆斯·C.斯科特發現，馬來西亞農民由于無法承擔公開反抗的風險，所以采取了偷懶、裝糊涂、開小差等日常形式的抵抗，以此斗爭那些榨取他們勞動、食物、稅收、租金的利益者。

而數十年后，面對應試教育的壓力、模式化的教育、宏大敘事的包圍，考生創作0分作文，網友追捧0分作文，又何嘗不是一種異曲同工的、隱蔽的日常反抗呢？

所以，當我們聚焦到細微的個體感受時，評論區總會頻頻出現那句：“寫出了多少人的心聲。”

更有不少如我這般年紀的社畜在玩梗之余，有些可惜地感嘆過，要是年少輕狂時能酣暢淋漓地寫一篇這樣的玩意，該有多愜意。當然，也曾羨慕這些考生敢于在考場上宣泄情緒的“勇氣”。

而既然沒法彌補這個缺憾，那解構這些作品，也不失為一種補償。

況且，跳出應試的框架、跳出模板化的評分體系，再回過頭看那些流傳的0分作文時，它們也并非全都一無是處又或者嘩眾取寵。

相反，一些尚有藝術氣息的作品中，寬泛的意象、瑣碎的敘述等缺點反而因所指模糊與籠統，變得容易代入各種情形，從而成為能夠承載個體真實感受的“容器”。

因此，有人從中看到教育體制的僵化，有人看到青年表達的失控，有人報以輕蔑，有人投以同情。在評價它時，我們也無意間袒露了自己。

至于作者真正怎么想的，已無關緊要了。

不過，整活歸整活，到了真正的大考還是別拿前途開玩笑嗷。畢竟這得扣不少分，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