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杯如期而至，我還是跟少年一樣心動

沒人確切知道，是誰像詩人一樣發(fā)明了“世界杯”這個絕妙的詞。

據(jù)說多倫多的一家報紙最早把這個詞用在了冰球比賽中，后來一位英國茶商在意大利都靈辦了一場非官方性質(zhì)的四國賽，第一次把它用在足球賽事上。

2026年5月24日，約旦安曼。安曼阿爾-韋赫達難民營的學(xué)校內(nèi)，孩子們正在觀看其他人踢足球。擴軍至48支球隊的美加墨世界杯，使得人口約1200萬人、足球基礎(chǔ)設(shè)施老化的約旦首次晉級世界杯正賽。（圖/AFP/CFP）

1928年，國際足聯(lián)決定在1930年舉辦第一次世界大賽，取名“世界杯”——很形象，杯里裝滿了人類的身體、酒、眼淚、血汗、荷爾蒙、情感；也很抽象，近百年來，人類不分膚色、種族、民族，都圍著世界杯手舞足蹈，為其揮灑情感與血淚。

世界杯最初真的是個杯，雷米特杯是杯的造型，后來變成了手捧地球的雕塑造型的大力神杯。人類要聚在一起，沒有比世界杯更好的方式了。至少這是我——一個80后——從世界杯觀眾到世界杯記者，對世界杯的理解。

“聞到了世界的味道”

世界杯曾是幾代中國少年感知世界多樣性的窗口，它比小說、電影、音樂以及那些被渲染過的新聞更直觀、真實、鮮活。

1986年，馬拉多納在墨西哥世界杯上有如天神下凡，用足球完成了一場英雄主義的極致演出。我單位里一位1970年前后出生的大哥，曾這樣跟我聊起馬拉多納：“我們從小認(rèn)識了很多英雄形象，也不知真假，直到球員馬拉多納在電視上出現(xiàn)，我才意識到英雄是真實存在的。對我們那一代的少年來說，老馬帶給我們的震撼超過了所有人。”

我好奇，有多少中國人看過馬拉多納在1986年墨西哥世界杯上的比賽直播？應(yīng)該不多。但是前段時間，一位1974年出生的大哥給我發(fā)了他跟一位1968年出生的大姐的一段對話，地點是在河南焦作，間接證實了20世紀(jì)80年代確實沒有我們想象中那么單調(diào)。

“1986年高考前夜，看了馬拉多納的‘上帝之手’，看到深夜。第二天考得還不錯。”

“1986年有世界杯轉(zhuǎn)播了？”

“是的。我爸帶我和弟弟去他單位看的。”

他們或許看的是重播，但這并不重要。我經(jīng)常通過跟前輩聊天的方式，感受以前的足球在中國的味道，也似乎聞到世界的味道。

大哥跟我說：“信息因為稀缺而顯得很有價值，然后會被充分地吸收。在介質(zhì)稀缺的時代，人們的專注度更高。那時候足球已經(jīng)是社會熱點話題，而且很多人已經(jīng)能形成自己的價值判斷。”他補充道，1990年意大利世界杯才是第一屆真正在中國流行的世界杯。

在模糊的記憶里, 我曾在家里21寸的金星牌彩電上看過1994年美國世界杯的新聞片段, 一個棕色皮膚的混血女孩揮舞著黃綠色的國旗。影像是我們接觸世界杯的起點, 我在里面發(fā)現(xiàn), 1990年的馬拉多納比1986年時更帥, 那種不可一世、舍我其誰的霸氣，幾十年來無人可復(fù)制。

馬拉多納輸?shù)魶Q賽后的眼淚，從審美的角度來看，也是一道光。我的意思是，世界杯同樣開拓和豐富了中國球迷的審美。

當(dāng)年美國世界杯的比賽時間對中國人不太友好，只留下了網(wǎng)友被父親半夜喊起來看巴喬踢飛點球的段子。但1998年法國世界杯時，足球氛圍已不同，配上瑞奇·馬丁那首律動勾人的《生命之杯》，空氣里都是多巴胺的味道。那幾年甲A聯(lián)賽盛極一時，雖然在1997年世界杯預(yù)選賽十強賽上國足兵敗，但這也為很多新晉球迷普及了世界杯的意義，中國第一篇爆款網(wǎng)文《大連金州不相信眼淚》也從這里來。

世界杯參賽球隊第一次從24支擴軍到32支，早場比賽在北京時間晚上9點開始，正是黃金時段。央視對其報道的規(guī)模前所未有地大，除了轉(zhuǎn)播比賽，還開始推出感染力極強的專題節(jié)目，世界杯漫長的歷史開始通過影像被系統(tǒng)地鋪陳在中國少年面前。各地都市報大規(guī)模報道1998年法國世界杯。

我記憶里有堂奧數(shù)課，教室里有份大報紙，頭條標(biāo)題是《冰王子缺陣，荷蘭比利時互交白卷》。我不知道“冰王子”是誰，踢個球怎么還是王子了？后來知道了。

我還記得，博格坎普用充滿想象力的進球絕殺阿根廷隊的時候，黃健翔在麥克風(fēng)里的那句感慨：“確實是球星。”

“像伏爾泰啟蒙法蘭西那樣”

我是在1998年法國世界杯之后開始癡迷足球的，毫無疑問它啟蒙了我。沒錯就是啟蒙，像伏爾泰啟蒙法蘭西一樣。

1998年法國世界杯結(jié)束后，央視五套自制的一個MV叫《從頭再來》，反復(fù)播放，其中最打動我的是這樣一幀：一名金黃色短發(fā)、穿紅白格子吊帶短衫的克羅地亞女孩，在另外幾個克羅地亞女孩的簇?fù)硐滦邼匦Α６贪l(fā)很酷，是小紅莓樂隊主唱桃樂絲的標(biāo)志性發(fā)型。紅白格子加吊帶很酷，我從未見過，應(yīng)該這樣形容28年前的感受：啊，這姑娘怎么長得這么好看！

MV 的最后一個鏡頭給了蘇珊娜，羅納爾多當(dāng)時的女朋友。蘇珊娜披著巴西國旗的樣子風(fēng)情萬種，就像整個巴西海岸線上的浪都拍在了她身上。我對巴西的最初想象，基本源于“肥羅”和蘇珊娜。

2002年韓日世界杯，我們的注意力主要在中國隊身上，對其他賽事的印象反而不那么深。教室里有了投影儀，所有人一起看中國隊對戰(zhàn)哥斯達黎加隊。可惜后來肇俊哲、楊晨在對巴西隊、土耳其隊那兩場比賽中分別射門中柱，錯過了中國隊最可能進球的機會。

那年我讀高二，有件場外事倒是記得清楚。班上有個女生喜歡歐文和英格蘭隊，英格蘭隊對阿根廷隊的比賽她肯定得看，看貝克漢姆報仇。我?guī)恿水?dāng)天的晚自習(xí)，跑到語文老師宿舍里看直播，語文老師也是球迷。劇情完美——歐文造點球，貝克漢姆破門。但麻煩來了，級長巡視各間教室，發(fā)現(xiàn)我倆不在，很生氣。我們學(xué)校學(xué)風(fēng)一流，中學(xué)階段我只逃過一次課，就那次。

1930年，時任國際足聯(lián)主席朱爾斯·里梅特（左）將世界杯獎杯頒給烏拉圭足協(xié)主席勞爾·胡德。圖中獎杯名為雷米特杯，于1930—1970年使用。（圖/El Gráfico）。

2006年德國世界杯，我能想起來的第一件事是德國隊和阿根廷隊的點球大戰(zhàn)之前，德國隊替補門將卡恩給萊曼打氣。他倆相互看不順眼，都是硬漢，但在集體榮譽的感召下，卡恩共情了萊曼，展現(xiàn)了溫柔。那年我是捷克隊球迷，羅西基有一記遠射，那年的《波西米亞狂想曲》只演了一段前奏就戛然而止，捷克隊小組賽出局。羅西基的遠射就是前奏。

2010年南非世界杯前夕，我突然成了足球記者。報社招人，我投簡歷，領(lǐng)導(dǎo)面試后說，你跑足球新聞吧。后來我才知道，做足球記者比上清華北大的概率低多了。廣東1億人，頂多就100個足球記者；中國14億人，頂多就1000個足球記者。那年我在后方寫滯后的比賽消息和短評，參與感不太強。

在互聯(lián)網(wǎng)面前，報紙這種媒介已經(jīng)顯出了它在賽事新聞上的尷尬。奔赴南非的前方記者寫回來的是鴻篇巨制，跟比賽關(guān)系不大，主要是南非的社會人文，可讀性很高。后方有另一位同事，上外網(wǎng)找資料，每天寫一個版的世界杯趣聞，據(jù)打稿分的副主任透露，這廝創(chuàng)下了報社單月稿費的歷史紀(jì)錄。該同事后來回憶：“幾家英國媒體和ESPN就能養(yǎng)活我。”

“采訪了很多大賽，但好奇心還在”

2014年夏天，我30歲，第一次去前線采訪世界杯。只有一個詞可以形容這段經(jīng)歷：美妙。

報社派了兩個文字記者和一個攝影記者去巴西。我頭一回置身于一個大場面——不在球場，而在里約熱內(nèi)盧的沙灘上。

科帕卡巴納海灘是我到過的最壯觀的海灘，海岸線很長，海灘很寬，海浪不平靜也不夸張。我第一次看到來自不同國家的男男女女穿著各自國家隊的衣服在沙灘上玩耍、聊天、合影，阿根廷、智利、意大利、哥倫比亞、日本等國的國旗交織在來往的人群中，宛如具象的大同世界。

為了解巴西，我出發(fā)前看了幾本書。但我還是愛玩，在薩爾瓦多、馬瑙斯、貝洛奧里藏特和圣保羅玩了一圈，在亞馬孫河釣起過一條食人魚，并將其做成社交媒體頭像。我在決賽之前回到里約，感受到氛圍已經(jīng)不一樣。

巴西人隨著主隊在半決賽中以1：7慘敗德國隊而變得安靜，滿街都是沸騰的阿根廷人。新聞里說“10萬阿根廷人進軍里約”。很多阿根廷人是開車來的，沒錢住旅館就直接在沙灘上露營，在海里洗澡。

阿根廷球迷有個喜好——揮動手臂打節(jié)拍唱歌。我后來還寫了一篇《全世界的球迷在唱什么歌》。里約地鐵車廂的車頂比較矮，他們輕松地用手拍打車頂，邊拍邊唱，人太多了，感覺車廂會被他們拍爛。

我在沙灘上跟幾萬名沒有門票的阿根廷人一起在大屏幕上看決賽。阿根廷隊輸了，阿根廷球迷哭了，1.8米的大活人，坐在路邊哭。我此前只在各類媒介上看到很多人渲染阿根廷的悲情色彩，這次眼見為實。

沙灘上，德國人慶祝勝利，巴西人也跟著起哄，阿根廷人把他們圍在中間，往里砸東西。僵持幾十分鐘后，巴西人和德國人沖出來，人群散去。一個從新加坡來的華人女孩站在路邊哭了，她的頭在混亂中被砸傷，一臉血。我心想她以后會不會回味這屆世界杯。應(yīng)該還是會的。

又過了四年，2018年俄羅斯世界杯，這次報社只派我一個人去前線。傳統(tǒng)媒體的生態(tài)發(fā)生了變化，不僅要寫稿，還要拍視頻、錄音頻。我每天要給報社錄一個早間音頻節(jié)目。有次在下諾夫哥羅德（高爾基市）回莫斯科的深夜火車上，怕影響格子里的其他人睡覺，我跑到兩節(jié)車廂之間沒人的地方錄音頻，傳回后方的音頻新聞里。火車轟隆轟隆的聲音很清晰，回想起來，有點浪漫。

我的關(guān)注點依然在球迷身上。據(jù)說很多阿根廷人習(xí)慣把幾年的積蓄花在看一次世界杯的旅途上。反正那一屆世界杯，阿根廷人又“占領(lǐng)”了莫斯科和圣彼得堡，這是我第三次看到阿根廷球迷在海外“開疆拓土”了，第二次是2015年在日本舉行的世俱杯，河床球迷把大阪的道頓堀填滿了。

2018年俄羅斯世界杯還有很多場面讓我印象深刻。

小組賽第三場，阿根廷隊跟尼日利亞隊踢生死戰(zhàn)，馬拉多納來了，他在貴賓看臺上看球，就在我所處的記者席的后方不遠處。鏡頭定格了這一幕：梅西進球后，馬拉多納表情猙獰，身體卻宛如一尊上帝雕像。

半決賽英格蘭隊被克羅地亞隊淘汰出局，球迷退場了，球員也離場了，還有幾千名英格蘭球迷在球門后的看臺上，合唱綠洲樂隊的Don't Look Back In Anger。

有一次在混合采訪區(qū)，一個記者想找梅西簽名，因為這件事違規(guī)，保安不讓，于是他跟保安打架。

我還看到一對新人穿著梅西的同款球衣在紅場上拍婚紗照，人們用各種各樣的方式享受世界杯。

2022年卡塔爾世界杯，我沒去現(xiàn)場，發(fā)著燒在抖音上看一首叫《早安隆回》的縣城流行歌被用作梅西捧杯的視頻BGM，火爆全網(wǎng)。媒介已經(jīng)徹底變了。

2016年跟我一起去采訪里約奧運會的同行，當(dāng)時每天要寫3000字文字稿，但在卡塔爾，他只需要拍短視頻發(fā)到后方編輯手上，不用寫一個字。我完全讀懂“媒介即信息”這句老話了。

四年前，各種網(wǎng)絡(luò)平臺在后方簽了好多KOL，做了好多節(jié)目，都賣了廣告；小一點的自媒體不得不日拱一卒，希望在大賽期間能漲點粉，爭取早日接上廣告。

四年后，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大V”們升階的機會又來了。而我將再次去前線采訪。如果這次還遇到阿根廷球迷在地鐵上敲天花板，我會迅速拿出手機拍給大家看。

我依然對世界杯充滿好奇，在規(guī)模最大的一屆世界杯上，我想看庫拉索隊、佛得角隊、剛果（金）隊、伊拉克隊、約旦隊、烏茲別克斯坦隊以及伊朗隊的姿態(tài)。我已經(jīng)40多歲了，采訪了很多大賽，但好奇心還在。

幾十年來，生活中有很多東西都漸行漸遠，只有世界杯如期而至。我還是感受到了少年一樣的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