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殺死中國企業的，不是對手，是那些“不該活著”的工廠

我有個朋友，在廣東開了一家小工廠，做五金配件的。

前幾年生意還湊合，雖然賺得不多，但至少能養活幾十號人。這兩年他跟我說，利潤薄得像刀片，一個螺絲掙幾分錢，稍微有點風吹草動就要虧本。

我問他不賺錢為什么不漲價？

他苦笑了一下，說了一句讓我印象很深的話：“你不干有的是人干，你漲價別人不漲，客戶馬上就跑。”

這不是他一個人的困境。

如果你留心觀察就會發現，很多中國企業的利潤率低得離譜。家電、服裝、建材、快消品……隨便拉一個行業出來，凈利潤率能超過5%就算不錯了，大部分都在2%-3%甚至更低的水平上掙扎。

為什么？

表面上看是競爭太激烈。但問題是，為什么競爭會激烈到這個程度？為什么市場不能自我調節，讓賺不到錢的企業退出去，留下有競爭力的企業獲得合理的利潤？

答案藏在那些“不該活著卻一直活著”的企業身上。

前段時間我在網上刷到一個帖子。一個博主說他是陜西某個小縣城國企的員工，他們廠子主要生產塑料水管。這個廠已經連續虧損七八年了，但一直沒有倒閉，靠的是地方政府的財政補貼硬撐著。

他說他每個月工資不到4000塊，還不能按時發，經常拖好幾個月。廠里的設備老化嚴重，技術也跟不上，市面上同類產品多如牛毛，他們沒有任何競爭力。

但就是這樣一家企業，依然在運轉。依然在往市場上低價拋售塑料水管。依然在和那些本來可以活得很好的民營企業搶飯吃。

很多人一提到國企，腦子里想的是中國鐵建、中國聯通、中石油這些巨無霸。但實際上，國企分兩種：央企和地方國企。地方國企又分省屬、市屬，甚至很多小縣城都有自己的國有企業。

這些大大小小的地方國企，在中國經濟體量里占了相當大的比重。而其中相當一部分，說白了就是“死而不僵”的過剩產能。

它們為什么死不了？

因為地方政府不讓它們死。

一個縣城的國企倒閉了，幾百號人下崗，縣長壓力多大？失業率上升，社會穩定受影響，領導的政績考核也不好看。所以哪怕年年虧損，哪怕完全沒有市場競爭力，也要從財政里擠出錢來輸血。

可問題是，這種輸血不是沒有代價的。

代價就是整個行業的利潤被拉平了。

你想啊，一家正常的民營企業，要自己承擔房租、設備、人工、原材料所有成本，還必須要有利潤才能活下去。但它旁邊有一家靠補貼續命的地方國企，生產成本比別人低一大截（反正虧了有人兜底），產品賣得再便宜也不怕。

那會發生什么？

民營企業要么跟著降價，要么失去客戶。降價的后果就是利潤被一點點擠干，最后大家都不賺錢。

市場的自然規律應該是：效率高的企業生存，效率低的企業淘汰。但地方政府親自下場兜底，這個規律就失靈了。劣質的產能淘汰不掉，優質的企業也賺不到錢。

這就是為什么中國企業的利潤率普遍上不去。

不是中國人不會做生意，不是技術不行，也不是品牌不夠強。而是大量本應該退出市場的產能，被人為地留在了市場上，把價格打到地板上，把利潤清零。

這件事往深了說，其實是地方政府角色錯位的問題。

地方政府應該干什么？提供公共服務、維護市場秩序、建設基礎設施、改善營商環境。而不是親自下場當運動員，拿財政的錢去養活一堆沒有競爭力的企業。

更可怕的是，這種“資金好騙”的名聲傳出去以后，會吸引來一堆投機分子。

賈躍亭不是個例。那些年跑到各個地方政府，畫個大餅說要投幾百億造車、造芯片、搞產業園的人還少嗎？他們太清楚了，地方政府的錢好騙。只要能搞定關鍵人物，把項目包裝得高大上一點，幾億幾十億的產業基金就能到手。

他們拿到錢干什么？是真的想振興產業嗎？

別天真了。錢到手，先轉移走，然后項目爛尾，留下一地雞毛。地方政府拿著財政的錢打了水漂，最后變成天文數字的地方債務。

現在全國地方債務有多高，不用我多說，大家心里都有數。

怎么解決？

其實有現成的作業可以抄。

上世紀80年代，英國撒切爾夫人上臺的時候，面臨的情況和我們今天很像——地方財政吃緊，大量國企虧損嚴重，像無底洞一樣吞噬著納稅人的錢。

她干了一件事：大規模變賣國企。

不是賣給外國人，是賣給本國的民眾和民營企業。國有住房賣給租戶，國有工廠賣給管理層和員工，國有能源公司賣給社會資本。政府的角色從“經營者”變成了“監管者”，退出了市場。

賣國企的錢拿來還債，減輕財政壓力。更重要的是，這些企業到了私人手里之后，效率迅速提升。以前虧損的，現在盈利了；以前靠補貼活的，現在自己找食吃了。

市場恢復了它本來的功能：能活下來的，就是真有本事的；該死掉的，就該體面地死掉。

不是說要把所有國企都賣掉。涉及國家安全的戰略性行業，該國有控股的還是要國有控股。但那些在縣城里生產塑料水管、建材、日用品的競爭性行業，政府真的沒必要親自下場了。

讓民營資本接手，讓市場說了算。能干就干，不能干就別占著茅坑不拉屎。

債務問題也能得到緩解。

至于那些被國企“養著”的員工，說實話，一個月4000塊還不能按時發，這算什么“養”？

讓他們進入真正有競爭力的民營企業，或者自己創業，或者轉行，收入大概率不會比現在差。人挪活，樹挪死。靠輸血活著，看著是保護，其實是溫水煮青蛙。

我們的企業不是不能賺錢。我們的企業家不是沒有能力。

只是太多本來應該關門的廠子，還賴在牌桌上不下來。牌桌就這么大，他們不走，別人就沒法好好玩。

什么時候這些過剩的產能真正出清了，什么時候地方政府不再親自下場當運動員了，中國企業的利潤率，自然會回到它該有的水平。

那時候，你買一個螺絲釘，可能就不是幾分錢的利潤了。老板能賺錢，工人能加薪，客戶能得到更好的產品。

這才是一個健康的市場該有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