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兒子急吼吼的聲音炸出來:“爸!你是不是要氣死我才甘心?”
我沒說話。
低頭看著腳上那只拖鞋,跑掉了一只,光腳踩在瓷磚上,涼得腳趾頭蜷起來。
電話那頭又喊:“你到底圖什么?請個保姆能花多少錢?你非要我們跪下來求你?”
我把電話掛了。
蹲下身去撿那只拖鞋,腰彎到一半,眼前突然發(fā)黑,整個人直接跪在地上。
膝蓋磕得生疼。
但我沒急著起來,就那么跪著。
手機又亮了,兒子發(fā)來一條語音。
我沒點開。
我在想——我這輩子,到底圖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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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老伴走的那天,天還下著雨。
她是在醫(yī)院走的,癌癥,拖了大半年。走的時候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我握著她的手,感覺像握著一根干樹枝。
她最后說了句話:“老東西,你別一個人硬撐。”
我點了點頭。
她閉上眼睛,再也沒睜開。
辦完喪事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客廳,看著她的遺像,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兒子就從省城打來電話。
“爸,你收拾收拾,搬過來跟我住。”
我說:“不去。”
“你一個人怎么行?媽剛走……”
“我說了不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掛了。
下午,女兒又打來。
“爸,要不你來我家住段時間?反正俊美天天跑車,家里就我一個人……”
“不去。”
“爸!”
“我挺好的。”
她還想說什么,我給掛了。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燉了一鍋排骨湯。
我老伴最愛喝排骨湯,以前她隔三差五就燉一鍋,燉得滿屋子都是香味。
我把湯端上桌,盛了兩碗。
一碗放在她平時坐的位置對面,一碗自己喝。
喝了一口,眼淚就掉碗里了。
那湯挺好的,排骨燉得爛,湯也入味。
但就是少了點什么。
少了個人在旁邊說:“咸不咸?淡不淡?要不我再加點鹽?”
沒人說了。
我就那么一勺一勺喝著,喝到湯都涼了。
后來那幾天,兒女輪番給我打電話。
兒子說請保姆,女兒說讓我去她家住,兒子又說要不找個小時工天天來做飯。
我一個都沒答應。
我跟兒子說:“我挺好的,不用你們操心。”
跟女兒也這么說。
他們不信。隔三差五就打電話來,搞得我手機都不敢離身。
有一回我跟老郭在樓下下棋,兒子打來三個電話,我一個都沒接。
老郭說:“你接一下唄,你兒子肯定急死了。”
我說:“急什么急,我能出什么事?”
話音剛落,電話又響了。
我低頭一看,是兒媳婦張藝涵打來的。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爸,你在家嗎?”
“在樓下下棋。”
“你別動,我馬上過來。”
“你過來干嘛?”
她已經掛了。
二十分鐘后,一輛出租車停在我們面前。
張藝涵從車上下來,手里拎著一大袋子東西。
我坐在棋盤邊,看著她走過來。
“爸,我給你買了點營養(yǎng)品,還有幾件換季的衣服。”
她把袋子放在我腳邊,看了看我身上那件舊夾克,說:“你這衣服穿幾年了,也該換了。”
我說:“好好的,換什么。”
她沒接話,又看了看四周,說:“爸,要不你跟我回去住幾天?建國天天念叨你。”
“不用。”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站了一會兒,她嘆了口氣:“那你自己保重,有事給我打電話。”
說完走了。
老郭看著她上車,跟我說:“你這兒媳婦,挺不錯的。”
我知道她不錯。
但我就是不想去。
那個家,是我的。我和老伴住了一輩子的家。
我不想走。
02
一個人過日子,說難也難,說不難也不難。
剛開始那一個月,我還挺享受的。
想幾點睡幾點睡,想幾點起幾點起。不用給誰做飯,不用陪誰聊天。餓了就煮碗面,不想煮就出門下館子。
自由得很。
隔壁老郭羨慕得不行。
他每天早上六點就被老伴拽起來去買菜,中午要回家做飯,晚上要陪看電視,一天到晚被管得死死的。
有一回我們在公園下棋,他老伴打電話催他回去,他掛了電話跟我抱怨:“你看看你,多清閑,我這一天天的,跟坐牢似的。”
我說:“你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他搖搖頭說:“福什么福,我巴不得跟你一樣。”
我沒接話。
他不懂。
一個人清閑是清閑,但有些東西,是清閑換不來的。
比如晚上回到家,黑燈瞎火的,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比如半夜醒過來,想喝口水,得自己爬起來倒。
比如生病了,得自己一個人撐著去藥店買藥。
沒人管你,也沒人問你。
那種滋味,清閑換不來。
但我不后悔。
我這一輩子,沒給兒女添過什么麻煩。小時候養(yǎng)他們長大,老了不能拖累他們。
這是我的道理。
那天早上,我去公園跟老郭下棋。
下了兩盤,我全輸了。
老郭笑著說:“你今天不在狀態(tài)啊,是不是昨天晚上沒睡好?”
我說:“沒有,就是有點困。”
說完站起來,腳下一滑——
矮凳腿斷了。
我整個人后仰,摔在地上。
后腦勺磕了一下,背上也疼。
老郭嚇了一跳,趕緊過來扶我:“沒事吧沒事吧?”
我擺擺手說沒事,撐著地站起來。
腰有點疼,但還能動。
老郭不放心,非要陪我去醫(yī)院,我說不用,回家里歇歇就好。
回到家,我脫了襪子一看——腳踝腫了一圈。
也不知道什么時候崴的。
我翻出柜子里的紅花油,坐在沙發(fā)上,自己揉。
揉了一會兒,聞著那藥味,突然想起老伴以前給我揉腰的樣子。
她手勁大,每次揉完都很舒服。
我閉著眼睛,坐在沙發(fā)上,一直沒有動。
后來那三天,我都是靠速凍餃子過的。
腳疼得下不了樓,冰箱里有之前囤的餃子,煮一煮就能吃。
頭一天還行,吃了一大碗。
第二天就有點膩了。
第三天看到餃子,胃里就泛酸水。
但我沒給任何人打電話。
兒子打來電話問我怎么樣,我說挺好的,正準備出門溜達。
掛了電話,我看著鍋里的餃子,一口都吃不下去了。
我就那么坐了一會兒,心里頭空落落的。
第四天,腳好了一些,我撐著下樓去買菜。
樓下碰到鄰居張大姐,她看我走路一瘸一拐的,問我怎么了。
我說沒事,崴了一下。
她說:“你一個人住,有事就喊一聲,別硬撐。”
我說:“沒事沒事,過兩天就好了。”
她說:“你這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嘴太硬。”
我笑了笑,沒說話。
回到家,我看著冰箱里的剩餃子,突然想起老伴那句話——老東西,你別一個人硬撐。
可是不硬撐著,又能怎么辦?
總不能真給兒女添麻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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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鐘點工小陳是老郭介紹的。
老郭說他侄女在城里做家政,認識一個靠譜的鐘點工,干活利索,人也老實。
我說不用,我一個人能行。
老郭說:“你別嘴硬了,你這腳還沒好利索,家里連個收拾的人都沒有。讓她們一周來兩次,就做做飯拖拖地,又不貴。”
我想了想,答應了。
小陳第一次來的時候,我有點不自在。
她三十五歲左右,長得挺秀氣,說話輕聲細語的。
一進門就開始收拾,先掃了一遍地,然后拖了一遍,又鉆進廚房開始擦灶臺、洗水池。
我坐在客廳看電視,但眼睛老往廚房瞄。
她干活確實利索,不到一個小時,廚房就煥然一新。
灶臺擦得能照出人影,水池里連個菜葉子都沒有。
她走出來,看到我坐在沙發(fā)上,笑了笑說:“王叔,您家挺干凈的,就是廚房有點油煙,我給擦了擦。”
我說:“辛苦了,喝口水吧。”
她說不用,又轉身去收拾陽臺。
我看著她忙活的背影,心里有點不是滋味。
我一個七老八十的人,還要一個陌生人來替我收拾家。
想想真是對不起老伴。
她活著的時候,這個家從來都是整整齊齊的。
現在她走了,我一個人就懶得收拾了。
小陳收拾完陽臺,走進我房間。
過了一會兒,她拿著一個藥瓶走出來。
“王叔,您這瓶降壓藥,過期半年了。”
我愣了一下,說:“沒事,反正我也不怎么吃。”
她沒說話,把藥瓶放在茶幾上。
第二周來的時候,她帶了一盒新的降壓藥。
她放在茶幾上,跟我說:“王叔,這盒是新的,您記得按時吃。”
我說:“你這孩子,花這個錢干嘛。”
她說:“不貴。”
然后就轉身去拖地了。
我拿起那盒藥,看了看,塞進了抽屜里。
說實話,我心里挺暖的。
但也有點難受。
一個陌生人,比我兒女還上心。
后來我無意中問她:“你怎么干這一行了?”
她一邊擦窗戶一邊說:“我媽也是一個人住。”
“哦?”
“她去年走的。”
她停下手里的活兒,看著窗外說:“洗澡的時候摔倒了,沒人發(fā)現。等鄰居發(fā)現的時候,已經走了兩天。”
我愣住了。
她轉過頭,沖我笑了笑:“所以我現在對老人特別上心。”
她說得很平靜,但我看到她的眼眶有點紅。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又低頭擦窗戶,沒再說話。
那天她走之后,我一個人坐在沙發(fā)上,坐了很久。
屋外的天黑得很快。
我看著窗外的燈火,心里頭沉甸甸的。
老伴走的時候,我至少在她身邊。
可她走的時候,身邊一個人都沒有。
這事我不敢往深了想。
一想,心里就堵得慌。
04
女兒這周來了兩趟。
以前她一周來一次就不錯了,現在來得這么勤,我心里有點犯嘀咕。
第一趟來的時候,她拎了一袋子水果,進門就開始忙活。先把我冰箱里放了不知道多少天的菜扔掉,又給我煮了一鍋粥,說是養(yǎng)胃的。
我坐在沙發(fā)上看她忙來忙去,說:“你別忙了,歇會兒。”
她說:“沒事,我不累。”
話說著,她手機響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表情變了變,然后把電話按掉了。
我說:“誰打的?”
她說:“打錯了。”
但我看到她手機屏幕上寫著“吳俊美”三個字。
那是她老公的名字。
我沒多問。
她把粥端到我面前,說:“爸,你多吃點,你看你最近瘦了。”
我說:“哪有,還跟以前一樣。”
她沒說話,坐在對面看著我喝粥。
喝了幾口,我說:“你跟俊美沒什么事吧?”
她的手頓了頓,然后說:“沒事啊,能有什么事。”
她沖我笑了笑,但那笑容有點勉強。
我沒再追問。
第二趟來的時候,她帶了一盒雞蛋,還有一些營養(yǎng)品。
她一邊往冰箱里塞,一邊說:“爸,你說你一個人,我也不放心。要不你搬去我那邊住一段時間?”
“為什么呀?”
“我說了不去就是不去。”
她急了:“你這個倔老頭,我怎么跟你說不通呢?”
她看著我,眼圈兒突然紅了:“媽走了,你要是再出點什么事,我就真的沒家了。”
她這句話說得我突然心里一酸。
我看著她的臉,發(fā)現她這段時間憔悴了不少。
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嘴唇也是白的。
我說:“你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她說:“吃了。”
“吃了還能瘦成這樣?”
她沒說話,轉過身去繼續(xù)收拾冰箱。
我看著她的背影,心里頭突然有點發(fā)堵。
我不知道她跟女婿之間發(fā)生了什么。
但她不愿意說,我就不問了。
她現在這個年紀,跟當年的我一樣——有什么事,喜歡自己扛著。
那天晚上,我翻出老相冊。
看到他們結婚時候的照片,她笑得那么開心。
她挽著女婿的胳膊,兩個人站在酒店門口,陽光照在他們臉上,好看得很。
我把相冊合上,關燈躺下。
但翻來覆去睡不著。
我在想,人這一輩子,到底要走多少彎彎繞繞,才能安安穩(wěn)穩(wěn)過完一輩子?
想想我自己。
想想我老伴。
現在又想想我女兒。
誰的日子,都不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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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十一點多。
我正躺在床上看電視,突然覺得肚子有點疼。
一開始沒當回事,以為是晚飯吃多了,翻了個身繼續(xù)看。
過了一會兒,疼得更厲害了。
從隱隱作痛變成刀絞一樣,胃那一塊像被人用手攥住使勁擰。
我捂著肚子,額頭上全是汗。
我想爬起來倒杯熱水,剛坐起來,肚子里又一陣劇痛。
疼得我眼前發(fā)黑,整個人栽倒在床上。
我伸手去夠床頭柜上的手機。
手一直在發(fā)抖,指頭碰到手機好幾次都滑開了。
好不容易抓住手機,打開通訊錄,找到兒子的號碼,按了撥出鍵。
電話響了半天,沒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還是沒人接。
我嘴唇皮都在哆嗦,拿著手機的手抖得厲害。
然后我撥了女兒的電話。
關機。
我把手機攥在手里,坐在地上。
后背靠著床沿,胃里像有人在拿刀攪一樣,疼得我整個人都在發(fā)抖。
我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燈還亮著,老伴以前老念叨我睡覺不關燈,浪費電。
我想起她說話的樣子,心里頭突然有點想笑。
又有點想哭。
我就那么坐在地上,不知道坐了多久。
后來我咬著牙,撥了120。
電話接通的那一刻,我說話的聲音都在發(fā)抖。
“我……我肚子疼,疼得厲害……你們能來一下嗎?”
“您在哪里?”
我把地址報給他們。
掛了電話,我癱坐在地上,手機從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時間過得特別慢。
我閉著眼睛,心里想著:要是就這么死了,兒女是不是還得怪我不肯找人照顧?
到了醫(yī)院,醫(yī)生說我再晚來半小時就是闌尾穿孔。
我躺在急診室的床上,看著吊瓶一滴一滴往下走。
旁邊病床上躺著一個老太太,她女兒拉著她的手說:“媽,沒事了沒事了,有我在呢。”
老太太笑著說:“沒事沒事,媽在呢。”
我看著她們,別過頭去。
吊瓶打完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了。
護士過來拔針,說我可以走了,回去好好休息,按時吃藥。
我點了點頭,慢慢坐起來。
腳踩在地上,有點發(fā)軟。
我剛走出急診室的門,手機就響了。
是兒子打來的。
“爸,你半夜打我電話干嘛來著?”
我愣了一下。
他看著急得很。
但他的話,讓我不知道該怎么開口。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沒事,打錯了。”
“打錯了?大半夜的你打錯了?”
“嗯,不小心按到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爸,你真的沒事?”
“沒事。”
他悶聲說了句“那行吧”,然后掛了。
我拿著手機,站在醫(yī)院門口。
早晨的風吹過來,有點涼。
我看著街上匆匆忙忙的行人,想著他們都有家要回。
而我呢?
我的家就在那里,三室一廳的大房子。
但回去,也是一個人。
我揣著手機,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走得很慢。
肚子還隱隱發(fā)疼,走路牽著疼。
走到小區(qū)門口的時候,我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小陳。
她拎著一個保溫桶,正在我家樓下站著。
看到我,她快步走過來:“王叔,您去哪了?我打您電話沒人接,急得我……”
她話說到一半,看到我身上的病號服,愣住了。
“您昨晚……”
“沒事,就是小問題,去了一趟醫(yī)院,已經好了。”
她看著我,眼圈兒一下就紅了。
“王叔,您怎么也不跟我說一聲?”
我說:“沒事的,又不是什么大事。”
她沒說話,把保溫桶塞到我手里,轉身就走。
我喊她:“你去哪?”
她沒回頭。
“明天我不來了,這個活,我干不了。”
06
小陳真的沒再來。
第二天我等了一上午,她都沒來。
我給老郭打電話,讓他幫我問問。
老郭過了一會兒才回電話:“她說她不敢干了,怕你出什么事。”
我心里頭有點堵。
老郭又說:“要不我再給你找一個?”
我說:“不用了。”
掛了電話,我一個人坐在沙發(fā)上。
房子安靜得可怕。
那天下午,社區(qū)給我寄了一份體檢報告,說是我三個月前在社區(qū)醫(yī)院做體檢的結果。
我打開一看,上面寫著血壓偏高、血脂異常、還有點骨質酥松。
醫(yī)生在下面寫了批注:建議復查,注意調理。
我把報告扔在茶幾上,沒當回事。
晚上七點多,兒子又打來電話。
“爸,你到底要不要搬家?”
我說:“不搬。”
“你一個人住著,萬一出點什么事怎么辦?”
“我能出什么事?”
“你上次半夜打我電話,那叫沒事?”
我沉默了。
他又說:“爸,你就聽我一句,請個保姆吧,錢我出,行不行?”
我說:“不用,我一個人挺好的。”
“你今天吃了嗎?”
我張嘴想說吃了,但話到嘴邊沒說出來。
我剛才煮了一鍋粥,喝了兩口就吃不下了。
兒子等了一會兒,說:“你肯定又對付了吧?”
“沒有,我吃了。”
“吃的是什么?”
“粥。”
沉默了一會兒,他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
“爸,你到底在倔什么?請個保姆能怎么你了?”
我說:“請保姆干嘛?我又不是不能動。”
“那你現在動得了,以后呢?”
這句話問住我了。
我握著手機,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兒子又說:“我也不是非要你搬來跟我住,但你總得讓我放心啊。你現在一個人,吃不好睡不好,萬一哪天又像上次那樣肚子疼,你讓誰送你上醫(yī)院?”
我說:“我有電話,自己會打120。”
“打120?上次你打我電話我都沒接到,你說你一個人在家疼得要死要活的,你心里就不難受?”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了。
“爸,你聽我一句,請個保姆吧。”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還是說:“不用。”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fā)上,把手機放在茶幾上。
我看著窗外黑下來的天,心里頭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我到底在扛什么?
扛給誰看?
老伴走了,兒女不在身邊。
我一個人撐著這個家,撐著不用給任何人添麻煩的尊嚴。
可問題是,這尊嚴,真的撐得住嗎?
我靠在沙發(fā)上,閉上了眼睛。
腦子里亂得很。
我想起老伴走之前說的那句話——老東西,你別一個人硬撐。
可是不硬撐怎么辦?
讓兒女回來照顧我?
他們有工作有家庭,總不能讓他們辭了工作回來伺候我吧。
這不更折騰嗎?
我睜開眼,看著天花板。
心里頭堵得慌。
就在這時,門響了。
我走過去開門,門外站著一個人。
是李淑珍。
她拎著一箱牛奶,站在門口,沖我笑了笑。
“德厚,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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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李淑珍是我初中同學。
上學那會兒,她坐在我前面,扎著兩個麻花辮,一笑還有兩個酒窩。
后來各自成家,聯(lián)系就少了。
也就是老伴走后那段時間,老同學聚會碰上了幾次,才重新熟起來。
她老伴走了四年,一個人住著,就在城東那片。
她進門后,先在客廳里轉了一圈,看了看我家里的情況。
然后她坐到沙發(fā)上,把那箱牛奶放在茶幾上。
開門見山。
“你這房子還挺大的,一個人住著不冷清嗎?”
我說:“習慣了。”
“習慣了?呵,這種事兒,永遠習慣不了。”
她說話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我沒有反駁。
她又說:“我聽老郭說你前天進了醫(yī)院?”
我說:“沒事,小問題。”
“小問題?我認識你多少年了?你這個倔脾氣,到現在都沒改。”
她看著我說:“德厚,我也不跟你繞彎子。我今天來,是想跟你說個事。”
“你說。”
“咱倆搭伙吧。”
她看著我吃驚的樣子,笑了笑說:“你別緊張,我說的不是那種事。就是做伴,住一起,有個照應。”
“不領證,不領你的退休金,各睡各的房,各花各的錢。”
“就是圖有個伴。”
我聽她說完,端茶杯的手頓住了。
沉默了好一會兒,我說:“你這……怎么突然想起這個?”
“不突然,我想了很久了。”
她說:“我一個人住了四年,頭兩年還行,第三年開始撐不住了。”
“回家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生病了得自己爬去醫(yī)院,逢年過節(jié)看著別人家熱熱鬧鬧的,心里頭不是滋味。”
“我不想過這種日子了。”
她說得很平靜,但我看到她說話的時候,手指一直在摳茶幾上的一個裂縫。
我心里頭突然有點發(fā)酸。
她又說:“我也不怕你笑話我。咱們這個年紀,面子值幾個錢?能踏實過完剩下的日子,比什么都強。”
“你要是覺得行,咱倆就試試。不行的話,就當今天這些話我沒說過。”
我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過了好半天,我才說:“我得想想。”
她說:“行,你慢慢想,不急。”
說完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不存在的灰,朝我笑了笑:“牛奶記得喝啊,補鈣的,你這把老骨頭,該補補了。”
她走到門口,又回過頭看了我一眼。
“德厚,別一個人硬撐。”
她走了之后,我一個人坐在沙發(fā)上,坐了很久。
腦子里翻來覆去的,全是她說的那些話。
說實話,她說的那些話,真的說到我心坎里了。
一個人住著,表面上看著清閑。
可背后那種冷清,那種安靜到讓人心慌的感覺,沒人能懂。
我真有點動心了。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想了很久。
半夜我還是拿起了手機,給兒子發(fā)了一條消息。
“兒子,爸問你個事兒。”
過了一會兒,他回過來:“什么事?”
“要是爸找個伴,你覺得怎么樣?”
消息發(fā)出去,我等了很久。
手機一直沒有亮起來。
08
第二天一早,兒子就打來電話。
我剛接起來,他劈頭蓋臉就是一句:“爸,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我愣了一下:“你這話什么意思?”
“什么找個伴?你昨晚發(fā)的那消息,什么意思?”
“就是……就是一個人住著,怪冷清的,想找個伴。”
“找誰?”
“你不認識,我一個老同學。”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爸,你是不是被什么老太太給騙了?”
“什么被騙了?你別亂說。”
“我沒亂說。你這個年紀,找個老太太過來,人家圖你什么?圖你退休金?圖你這套房子?你腦子清醒點行不行!”
我被他說得愣住了。
“你……”
“爸,我跟你說明白,你要是真找個人回來,我是不同意的。”
說完他把電話掛了。
我拿著手機,坐在沙發(fā)上,半天沒回過神來。
下午,女兒也打來電話。
一開口,她的聲音帶著哭腔:“爸,你找什么伴?”
我說:“就是找個老同學,做個伴而已。”
“做個伴?媽才走了一年!你就這么著急?”
“我沒著急,我就是……”
“你就是要找個人伺候你唄?媽伺候了你一輩子,你還嫌不夠?”
她這話說得挺重的。
我被噎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繼續(xù)說:“爸,我告訴你,你要是再找,我就不認你這個爸了!”
“你說什么?”
“我說我不同意!”
她掛了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嘟嘟嘟的忙音,我手還舉著手機,半天沒有放下。
我沒想到他們的反應會這么大。
我不過是想找個人做個伴,怎么就成了十惡不赦了?
我把手機放在茶幾上,站起來,走到老伴的遺像前。
照片上的她,還是跟我記憶中一樣,笑著。
她走的時候瘦得不成人樣,但照片還是她年輕時候拍的,穿著那件紅色碎花衫,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
我看著她的照片,說:“你看到了吧?兒女就是這個態(tài)度。”
照片里的人依舊笑著,不回答我。
我嘆了口氣,轉身走回沙發(fā),坐下來。
屋里安靜得很。
墻上的鐘嘀嗒嘀嗒地響著,一下一下敲在我心上。
我不知道我該怎么辦。
李淑珍說的那些話,讓我心動了。
但兒女的態(tài)度,讓我心里發(fā)涼。
一個叫我“老糊涂”,一個說“不認我這個爸”。
我到底做錯了什么?
我就是不想一個人孤零零地過完剩下的日子,這有錯嗎?
正想著,手機又亮了。
兒媳婦張藝涵打來的。
“爸,今天的事我聽建國說了。”
“嗯。”
“爸,我不是不支持你找伴,我就是有點擔心。”
“擔心什么?”
“擔心你被人騙了,也擔心……擔心這個家,以后就散了。”
她頓了頓,又說:“爸,你要是真想過好日子,要不你搬來跟我們一起住吧?我伺候你。”
我說:“不用。”
“那請保姆呢?”
“也……”
我話說到一半,停住了。
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她。
“爸,你想清楚了再告訴我。”
我坐在沙發(fā)上,手機在手里攥著,屏幕都熱了。
我突然想起一個問題——
我這輩子,到底為誰活著?
為兒女?
為老伴?
還是為自己?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現在很難受。
特別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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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孫子王小明放暑假回來了。
他是我們全家的寶貝疙瘩,今年剛考上大學,小伙子長得高高壯壯的,跟他爸年輕時候一個樣。
他回來的第二天就跑到我家來了。
一進門就叫了一聲:“爺爺!”
我正坐在沙發(fā)上看電視,看到他來了,心里一下子就亮堂了。
我說:“你怎么來了?”
“放假了,過來看看你。”
他一邊說一邊把背包扔在沙發(fā)上,然后一屁股坐到我旁邊。
“爺爺,你這看著瘦了。”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會兒,說:“你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我說:“吃了吃了,你別跟你爸似的,老太太一樣。”
他笑了笑,然后看著我說:“爺爺,我聽說你要找老伴?”
我愣了一下:“誰跟你說的?”
“我媽說的。”
我心里頭一沉。
他說:“爺爺,你要是想找,就找唄。”
“你……你不反對?”
“我反對什么?”
他說:“你一個人住著,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我心里也挺不是滋味的。”
他把腿盤起來,靠在沙發(fā)上說:“我爸我媽他們啊,就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他們一年回來幾趟?憑什么管你?”
我看著他,心里頭說不上是什么滋味。
孫子這張嘴,跟他爸年輕時候一模一樣。
敢說。
而且說得直。
“爺爺,我跟你講,你要是開心,你就找。不用管他們。”
“他們怎么說,是他們的事。”
“你這一輩子,該干的都干了,該養(yǎng)的也養(yǎng)大了,你不欠誰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里帶著一股子倔勁。
我看著他的臉,突然覺得他長大了。
大到能替我說公道話了。
那天下午,孫子陪我下了一會兒棋,又陪我吃了頓飯——我煮的面,他愣是吃了兩碗。
吃完他說:“爺爺,你煮的面真好吃,比我媽煮的強。”
我知道他是哄我開心,但我聽了還是挺高興的。
他走的時候,走到門口,又回過頭說:“爺爺,你自己悠著點,別太累了。有什么事,給我打電話。”
我點了點頭:“行。”
他沖我笑了笑,轉身走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道里,心里頭暖洋洋的。
可是,還沒來得及完全暖過來,電話就響了。
是兒媳婦張藝涵打來的。
“爸,小明是不是去你那邊了?”
我說:“嗯,剛走。”
“他跟你說什么了?”
“沒說什么,就是過來看看我。”
“爸,小明還小,不懂事,你別聽他的。”
聽她這么說,我心里頭突然有點不高興。
我說:“他說的沒錯。”
“藝涵,你們要反對就反對,但我自己的日子,我自己過。你們過你們的,我過我的,互不干涉。”
我說完,掛了電話。
這句話一口氣說完了,心里頭反倒輕松了不少。
我坐在沙發(fā)上,想著剛才說的那些話。
我突然想明白了——
我這一輩子,為兒女操心操了大半輩子。
剩下的日子,我想為我自己活幾年。
10
最后,我沒跟李淑珍搭伙。
不是兒女反對,是我自己改主意了。
那天我在小區(qū)門口溜達,看到幾個小伙子蹲在路邊吃盒飯。
他們的衣服上全是灰,手上也黑黑的,一看就是干工地的。
我跟他們聊了幾句,才知道他們都從鄉(xiāng)下來城里打工,租的房子是地下室,一個月五六百塊。
沒有窗戶,沒有空調,連個正經做飯的地方都沒有。
我看著他們,突然想到了一個辦法。
我回家看了看我那三室一廳的大房子。
老伴走后,那三間臥室空著兩間,平時連門都不開。
客廳倒是挺大的,但我就一個人用著,浪費得很。
我想了幾天,然后把那兩間空房收拾了出來。
一間擺了一張床,一個衣柜,一個書桌。
另一間也是。
然后我去小區(qū)門口,找到了那幾個小伙子。
我問他們愿不愿意租我的房。
房租很低,一個月三百塊。
條件是:周末陪我吃頓早飯,平時能搭把手的時候,搭把手。
他們聽了,眼睛都亮了。
“叔,真的假的?”
“真的。”
第二天,他們就搬來了。
兩個小伙子,一個叫小劉,一個叫小趙,都是二十多歲,干活勤快得很。
第一天搬進來,小劉看到我家客廳的水管漏水,二話不說就鉆到洗手池下面搗鼓了半天,愣是把水管修好了。
小趙看我家陽臺的燈壞了,也爬上去換了一個新的。
他們忙完了,我給他們一人倒了一杯水。
小劉端著水杯說:“叔,你真是個好人。”
我說:“你們別夸我,你們也是好人。”
后來,我又把剩下那一間房租了出去。
這次來的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女人,姓周,在附近超市當收銀員。
她聽說我的條件后,也是二話不說就搬進來了。
她搬進來的第二天,就給我做了一頓飯。
紅燒肉、清炒空心菜、番茄雞蛋湯。
那天晚上,桌子前終于不是只有我一個人了。
小劉、小趙、小周,加上我,四個人圍在一張桌子上吃飯。
小周說:“叔,你做的飯比我媽做的還好吃。”
我說:“那是你媽沒放鹽。”
大家都笑了。
飯后,小劉幫我收拾碗筷,小趙拖地,小周洗碗。
我一個人坐在沙發(fā)上,看著他們的背影,突然覺得,這個家又活過來了。
后來兒子女兒來看我,一進門看到這陣仗,都愣住了。
兒子站在門口,看著小劉在陽臺上晾衣服,小趙在廚房切西瓜,小周坐在我旁邊幫我削蘋果,張了張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說:“怎么了?不認識了?”
他說:“爸,你這是……弄了個什么?”
我說:“租客,也是朋友。”
他沒說話,坐到沙發(fā)上,看著小劉端了一盤水果過來。
小劉說:“叔,您兒子來了?長得真像您。”
我說:“那當然,我兒子嘛。”
兒子看了我一眼,我看到他眼神里有點復雜。
走的時候,他站在門口,回頭看了看屋里。
小劉正在幫我修電視,小趙在幫我調手機,小周在廚房收拾。
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后轉過頭看著我。
“爸,你挺會過的。”
我說:“那是。”
他沒再說什么,轉身走了。
走到樓下,他又回過頭,沖我笑了笑。
那笑容有點勉強,但又有點輕松。
我知道他心里頭肯定不服氣。
但他也知道,他爸這一輩子,從來就沒讓他操過心。
如今,也不需要他操心。
我回到屋里,小劉已經把電視修好了,正坐在沙發(fā)上看新聞聯(lián)播。
小趙端了一杯茶過來:“叔,喝茶。”
我接過茶杯,呡了一口,熱茶順著喉嚨下去,整個人都暖了。
我坐在沙發(fā)上,看著窗外。
天快黑了,小區(qū)里的燈一家一家亮起來。
我家的燈也亮著。
不是孤零零一盞。
是三盞。
還有四個人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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