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曉鴻：以科學之光，照見情緒深處的人性與本能

以科學之光，照見情緒深處的人性與本能

《情緒的本質》推薦序

——許曉鴻

復旦大學腦科學研究院、腦科學前沿科學中心特聘研究員

豐富的情感體驗，貫穿著我們人類生活的方方面面。自遠古以來，在這些體驗的驅動下，藝術家、詩人和畫家創作出了無數藝術品，人類學家和哲學家也對人類情感這個主題多有探討。俄國偉大的作家列夫·托爾斯泰曾將藝術定義為人類溝通情感的方式。然而，究竟什么是情緒，我們為什么要有這么豐富的情緒，依然是被熱烈爭論的問題。在與情緒障礙相關的精神疾病日益嚴重的后疫情時代，這些話題更顯得重要且具有現實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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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懸而未決的科學追問

在本書中，大衛·J. 安德森博士以自己實驗室過去 20 多年在果蠅和小鼠兩個物種中的研究結果為出發點，結合通俗易懂的語言、詳盡的科學事實與嚴謹的科學推理，與讀者探討了這樣三個核心問題：

“動物有情緒嗎？”

“我們可以利用動物來研究情緒的相關神經機制嗎？” “這些研究對人類有意義嗎？”

在安德森博士撰寫本書時，神經科學領域的研究者正在就動物是否有情緒，以及能否利用動物來研究人類情緒的神經機制展開如火如荼的辯論。這些爭論歸根結底在于人類情緒的主觀性。我們每個人可以感受到自己內心深處豐富的情緒，也可以將這種情緒通過語言向別人表達和傳遞。

因此，有一些心理學家堅定地認為，只有人類才擁有情緒。一些與人類相近的動物，如家里養的貓狗等寵物，或者其他靈長類動物，或許可以表現出被我們解釋為情緒表達的動作和行為，但是我們并不能確定它們是否主觀感受到了情緒，因為它們無法用語言向我們表達。由此，這些學者認為，情緒相關神經機制的研究，只能在人類中開展。

與上述觀點相對立的是，早在 19 世紀，通過細致入微的觀察，自然學家查爾斯 · 達爾文在他的書《人類和動物的表情》（The Expression of the Emotions in Man and Animals ）中寫道：“即便是昆蟲也會通過摩擦翅膀發聲來表達憤怒、恐懼、嫉妒和愛。”已故著名神經科學家雅克· 潘克塞普（Jaak Panksepp）也持有類似的觀點：動物當然有情緒，它們怎么可能沒有，我們只需要觀察它們的行為就可以斷定這一點。然而，這種斷言是否經得起科學的檢驗，是否有嚴謹證據的支持，仍值得商榷。

從果蠅與小鼠叩問人類情緒真相

在本書中，安德森博士采取了一種折中的態度。

他首先承認，我們確實暫時無法客觀地知道動物能否“主觀”感受到自己的情緒。但是，拋開主觀體驗不談，我們可以從客觀的生物學功能來看待它：情緒是進化篩選出的一種大腦狀態，它的核心意義是協調行為，簡化大腦對行為的調控。

盡管我們人類擁有內省感受、認知并報告情緒的能力，但是情緒作為一種大腦狀態，卻在多種多樣的物種中都可以存在，即便是在看似沒有情緒的低等昆蟲（如果蠅）中，也是如此。

更重要的是，安德森博士通過自己實驗室以果蠅和小鼠為實驗對象，就憤怒和恐懼兩種相關情緒的研究，向我們證明，科學家可以通過觀察動物的行為，研究控制動物行為的神經元，去反推在進化中高度保守的控制情緒狀態的腦機制。

并且，正是因為有像果蠅和小鼠這樣的模式動物，我們才有可能進行各種細致的操作，研究腦機制與情緒行為之間的“因果”關系。也只有這樣，我們才有可能真正理解人類的情緒，為治療情緒障礙指明未來之路。相反，如果我們認定情緒相關的神經科學問題只能在人類中進行研究，那我們可能永遠也無法從根本機制上理解情緒障礙，這將會是一個災難性的錯誤。

一場跨越時空的科學同行之幸

正是因為這樣一種緊迫感，安德森博士決定撰寫這樣一部面向大眾的科普作品。作為著名的神經科學家，安德森博士著作等身，獲得過各種榮譽，本書卻是他第一部科普作品。我們三位譯者都是神經科學領域的從業人員，這也是我們首次擔任譯者。查茜博士和我所在的實驗室主要研究小鼠的求偶、母性及攻擊行為背后的神經機制；汪菲博士則以果蠅為模型，主要研究雌性果蠅的求偶行為。

作為譯者，能有機會翻譯這本書，我們感到非常幸運，因為我們各自研究的領域與安德森博士的研究領域多有交集。按照安德森博士所描述的論點，我們的研究未來也許可以為理解母性行為和求偶行為背后的所謂“愛”這一情緒的神經機制提供線索，這是多么令人振奮的事情。

其實早在我還在美國凱斯西儲大學攻讀神經科學博士學位的時候，就曾有幸在講座后與安德森博士進行午餐會談，時至今日，我仍然記得當時內心的振奮。取得博士學位后，我更是選擇去本書中提及的斯坦福大學神經生物學教授尼拉奧 · 沙赫（Nirao Shah）的實驗室進行博士后訓練，尼拉奧 · 沙赫也是安德森博士的學生。

所以，在翻譯這本書的時候，每當讀到作者以第一人稱進行的故事性描述時（包括對紐約大學林大宇教授和段樹民院士的描述），我都覺得無比親切。我想安德森博士不僅是在為自己的研究發聲，也是在為我們整個領域發聲。

時至今日，這支隊伍日益壯大，這里面有朋友，有老師，有學生。我們謹以這本書獻給戰斗在科學一線的工作者，讓我們共同攻克難題。我們也希望通過這本書，能夠讓非科學研究領域的讀者對科學家有一個“有血有肉”的認識。最后，衷心希望大家喜歡我們的譯作。

2026 年 4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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