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房里,我渾身濕透,像剛從水里撈出來。
護士把兩個孩子抱到我面前,我還沒來得及看清他們的臉,趙春梅就沖過來,一把搶過大孫子:“蕭家的根!是蕭家的根!”走廊上傳來蕭鐵柱拍墻的聲音:“協議作廢!兩個都姓蕭!”蕭穎舉著手機擠進來:“錄著呢錄著呢,看看這不要臉的兒媳婦。”
我沒哭。我朝門口看了一眼,薛明宇正站在那里,手里拎著我的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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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薛雅欣,二十八歲,在一家廣告公司做策劃。
和蕭星馳談了三年戀愛,感情一直不錯。
他這個人吧,說不上多浪漫,但心細,記得我生理期,半夜我說餓了能爬起來給我煮面。
我媽林蘭芳對他印象挺好,說他“踏實,不像那些油嘴滑舌的”。
但談婚論嫁那會兒,兩家差點打起來。
問題出在姓氏上。
我媽林蘭芳跟我爸薛家寶離婚那年,我才五歲。
法院把我判給了我媽,但薛家寶提出一個條件:孩子可以跟她,但必須姓薛。
林蘭芳答應了。
后來我媽再也沒嫁人,一個人拉扯我長大。
我弟弟薛明宇跟著我爸,所以算起來,我們薛家這支,就我一個女孩頂著薛姓。
“將來你結婚,第一胎不管男女,必須姓薛。”林蘭芳跟我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盯著我,語氣沒有商量的余地。
我說行。
我第一次把這事跟蕭星馳提的時候,他沒當回事,說“到時候跟我爸媽商量商量就行”。
后來我才知道,他壓根兒就沒跟他爸媽說。
一直拖到兩家人正式坐在一起談婚事,我媽把這事擺到桌面上,蕭鐵柱當場就拍了桌子。
“開什么玩笑?我蕭家的孫子姓薛?說出去不怕人笑話?”
林蘭芳也不示弱:“白紙黑字的事,有什么好笑話的?你兒子娶我女兒,我女兒生我外孫,跟我姓薛天經地義。”
“你外孫?那是你外孫,不是孫子!”蕭鐵柱臉紅脖子粗,嗓門大得整個飯館都能聽見。
那頓飯吃了一桌子菜沒動幾筷子,最后不歡而散。
回出租屋的路上,蕭星馳拉著我的手說:“雅欣,你別跟我爸一般見識,他就那暴脾氣,回頭我媽勸勸他就好了。”
我看著他,沒說話。
后來兩家又談了兩回,每次都崩。
最后是律師出的主意——如果第一胎是雙胞胎,一人姓一個。
蕭鐵柱琢磨了半天,覺得“至少保住了蕭家的姓”,勉強點了頭。
林蘭芳也覺得這辦法不賴,“兩個都是薛家血脈,又不是給人拐跑了”。
協議寫了兩份,公證處蓋了章,一家一份。
那天晚上,蕭星馳摟著我,挺高興:“總算是過了這個坎,以后咱好好過日子。”
我靠在他肩膀上,心里卻在想另一件事——我媽當年簽離婚協議的時候,薛家寶也是這么說的:“過了這個坎,以后好好過日子。”
可是有些人,坎過了,日子也沒好到哪里去。
02
婚后半年多,我懷孕了。
去醫院檢查,醫生說雙胞胎。趙春梅知道后,高興得跟什么似的,當天就跑過來給我燉了鍋雞湯。
“雅欣啊,你現在是金貴人,得好好養著。”她坐在床邊,眼睛亮晶晶的,“想吃什么跟媽說,媽給你做。”
我說沒什么想吃的。
“那就多喝湯。”她拍拍我的手,“這湯里放了枸杞當歸,對身子好。”
我看著她忙前忙后的樣子,心里說不上來是什么感覺。從談戀愛到結婚,她對我不冷不熱的,從沒這么熱情過。
我媽林蘭芳私下跟我說:“你這婆婆,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媽,你別這么說。”我嘴上替趙春梅說話,其實心里也沒底。
果然,沒過多久就開始有苗頭了。
那天我下班早,走到家門口聽見趙春梅在屋里打電話,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聽清。
“我跟你說,你得空了替我去廟里多拜拜,保佑她肚子里先出來個帶把的。”
電話那頭是蕭穎,她女兒。
“媽,你這都什么年代的老思想了?男孩女孩不都一樣嗎?”
“你懂個屁。”趙春梅聲音沉下來,“要是先出來個丫頭片子,協議上寫的那套不就得兌現了?讓你哥這日子還怎么過?”
我站在門口,手里攥著鑰匙,沒開鎖。
屋里繼續傳來趙春梅的聲音:“你爸說了,這事非得爭一爭不可。咱蕭家的種,憑什么讓人家牽一頭走?”
我深吸一口氣,開了門。
趙春梅看見我,愣了一下,馬上就堆上笑臉:“哎呀雅欣回來了?你看看我這,光顧著打電話,湯都快涼了。來來來,趁熱喝。”
我坐到桌前喝湯。她站在旁邊看著我,眼神里藏著什么,我看不太真切。
那天晚上,蕭星馳回來,我跟他說了這事。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雅欣,你別多想,我媽那就是嘴碎,沒什么壞心思。”
“協議都簽了,他們還能反悔?”
“不會的不會的。”他擺著手,“我爸那人重面子,白紙黑字的事,他不會賴。”
我看著他,想說點什么,終歸沒說出口。
不是不敢說,是說了也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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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懷孕五個月的時候,我心里越來越不踏實。
趙春梅還是天天來送湯,嘴上說著“男孩女孩都一樣”,但每次走的時候都要念叨一句“菩薩保佑”。蕭穎也來得勤了,時不時說些風涼話。
“嫂子,你這肚子這么圓,八成是個丫頭。”
“你咋看出來的?”趙春梅趕緊接話。
“我生了倆我還不知道?”蕭穎撇嘴,“圓肚子是閨女,尖肚子才是兒子。”
我沒搭腔,低頭喝湯。
晚上跟蕭星馳躺床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他說怎么了,我說沒事。他翻個身又睡了,呼嚕聲震天響。
我睜著眼看天花板,想著那些堵心的事。
后來我偷偷去咨詢了個律師。是朋友介紹的,姓周,四十多歲,說話直來直去。
“協議簽了,公證了,從法律上講,他們有履行義務。”
“那如果他們反悔呢?”
周律師推了推眼鏡:“反悔可以起訴,但官司打起來費時費力。而且……”
“而且什么?”
“你丈夫什么態度?”
我說不上來。
周律師看了我一眼,沒再追問。他想了想,遞給我一份東西:“這個是離婚協議書的范本,你拿回去看看,有備無患。”
我接過來,手有點抖。
“就當多個保障。”他笑了一下,“不是非得用。”
我把那份范本壓在衣柜最底下,沒告訴任何人。
不是不相信蕭星馳,是不敢相信。
我媽當年也是相信我爸的,結果呢?那個家還不是說散就散了。
04
懷孕七個月那天,趙春梅執意要陪我去做B超。
“媽陪你去,你一個人我不放心。”她這么說,我也沒法拒絕。
到B超室,醫生拿著探頭在我肚子上滑來滑去,屏幕上兩個小東西擠在一起,手舞足蹈。
“雙胞胎,發育挺好的。”醫生看著屏幕,“兩個都是男孩。”
話音剛落,趙春梅“哇”地一下就哭了。
“真的?兩個都是?”她抓著醫生的手,眼淚汪汪。
“是,兩個男孩,很健康的。”
趙春梅轉過身,抱著我哭:“雅欣!你聽見沒?兩個都是兒子!兩個兒子!”
我躺在那兒,肚子上還涂著冰冰涼涼的凝膠,腦子里嗡嗡的。
回醫院的路上,趙春梅興奮得不行,一路上給蕭鐵柱打電話,又給蕭穎打電話,聲音大得整個公交車都能聽見。
“老蕭!都是兒子!雙胞胎孫子!”
我在旁邊坐著,一句話沒說。
到了家,蕭鐵柱已經坐在客廳里了。看見我回來,難得地露了個笑臉。
“雅欣辛苦了,來,坐,爸給你削了水果。”
我坐在沙發上,接過他遞來的蘋果。趙春梅還在興奮地說著,說這孩子將來長得多好多好,該上什么學校,該學什么特長。
“協議的事,得重新說說。”蕭鐵柱忽然開口,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我手一頓。
“什么?”
“協議。”他看著我,“那兩個都是蕭家的種,都得姓蕭。”
趙春梅連忙接話:“對啊雅欣,你看,兩個兒子,你忍心讓他們一個姓薛一個姓蕭?將來長大了,你讓他們怎么相處?”
我放下蘋果:“協議是公證過的。”
“公證過又怎么樣?那是我們蕭家的孩子!”蕭鐵柱拍了一下桌子,“你一個女人,嫁到我們蕭家來,還想帶走我孫子?”
“協議是你們簽的。”
“簽了就不能改?”蕭鐵柱瞪著我,“我當年簽的時候,怎么知道是雙胞胎兒子?”
我看著他的眼睛:“兒子女兒,協議上寫了,一人一個姓。”
“可那是兩個兒子!”
“那就一人姓薛一個姓蕭。”
“不行!”蕭鐵柱站起來,“兩個都得姓蕭!這事沒得商量!”
趙春梅在旁邊抹眼淚:“雅欣,你就當可憐可憐媽。你爸這人一輩子就這點念想,要是兩個孫子都不姓蕭,他這日子過不下去。”
我看著他們,一個拍桌子瞪眼,一個抹眼淚說可憐。配合得挺好,像唱戲似的。
晚上蕭星馳回來,我把這事說了。
他沉默了很久,說:“雅欣,你看能不能……稍微讓一步?”
“讓什么?”
“要不……先讓他們姓蕭,等以后再說?”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我爸那人你也知道,脾氣上來誰都攔不住。等消氣了,咱再商量。”
“協議是簽了的。”
“協議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人挺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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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B超結果出來那天之后,家里的氣氛就不對了。
趙春梅不送湯了,蕭穎倒是來得更勤了,每次來都帶著兩個小孩,讓她們在客廳里鬧,嗓門大得好像要把天花板掀了。
“嫂子,你看我這兩個閨女,多可愛。”蕭穎坐在我旁邊,“當然了,還是兒子好。閨女長大了都是別人家的,兒子才是自家的。”
我沒理她。
她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我跟你說,我爸那個脾氣,你要是真跟他犟,他不定能干出什么事來。”
“協議簽了。”
“協議?”蕭穎笑了一下,“嫂子,你是真傻還是裝傻?我爸那種人,你跟他講協議?”
我攥著手,指甲掐進肉里。
蕭星馳看出了我的不對勁,那天晚上拉我到陽臺上說話。
“雅欣,要不……咱就先順著他們的意思?”
“順著他們的意思?協議怎么辦?”
“協議先放著。”他避開我的目光,“等我爸消氣了,我再跟他說。”
“他不消氣怎么辦?”
蕭星馳不說話了。
我看著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根本就沒打算站在我這邊。
“你是不是有什么瞞著我?”我看著他的眼睛。
他偏過頭:“沒有。”
“你看著我說。”
他轉過頭,看著我,眼神閃爍:“真的沒有。”
我沒再追問。
但那之后,我多留了個心眼。
周末蕭星馳說我回廠里幫幫忙,我說行,你去吧。他走后我翻他手機,翻到他和蕭穎的聊天記錄。
“哥,你跟嫂子說了沒?爸說了,要是不答應,廠子就給妹夫。”
“還沒說。”
“你怕什么?嫂子又不會吃了你。你就跟她說,這婚要是不想離,就乖乖聽話。”
“知道了。”
“哥,你別慫。爸那脾氣你也知道,真惹急了他,咱都得喝西北風。”
我放下手機,在沙發上坐了很久。
忽然想起來,蕭星馳之前跟我說過,爸那廠子,將來是要留給他的。他沒說給蕭穎,雖然蕭穎也嫁人了,但他爸說了,蕭家的產業,得留給兒子。
這下我全明白了。
他在意的,不是我的感受。不是孩子的姓氏。是他爸手里的那點家產。
我在衣柜底下翻出那份離婚協議書,改了改日期,簽了字,裝好。
沒有告訴他。
06
預產期那天,凌晨三點,我醒了。
肚子疼,一陣一陣的。
我推了推蕭星馳:“起來,我要生了。”
他慌慌張張爬起來,一邊穿衣服一邊喊他媽。趙春梅比他還快,拎著準備好的東西沖過來:“走走走,快去醫院!”
到了醫院,醫生檢查了一下,說還早,先在待產室等著。
趙春梅二話沒說,掏出手機給蕭鐵柱打電話:“你快來,快來!要生了!”
蕭鐵柱沒到半小時就趕到了,跟蕭穎一起來的。蕭穎懷里還抱著一臺單反相機,也不知道帶這玩意兒來干啥。
我疼得死去活來,哪有心思管這些。
林蘭芳和薛家寶也趕到了,薛明宇跟在后面,手里拎著個保溫杯。
“姐,媽給你熬的湯,你喝點。”
我搖了搖頭,疼得說不出話。
薛明宇把保溫杯放在床頭,低聲說:“姐,你別怕。”
我看了他一眼,想笑,笑不出來。
疼了整整十二個小時。
下午三點多,醫生終于說可以進產房了。
蕭星馳握著我的手:“雅欣,加油,我在這兒等你。”
我沒看他,被推進了產房。
生產過程我不想多說了。孩子們一個接一個出來,疼得我差點咬斷牙。
護士把兩個孩子抱到我面前:“恭喜,兩個兒子,都很健康。”
我看著他們皺巴巴的小臉,眼淚忽然就下來了。
護士把孩子包好,抱出產房。
外面立刻傳來了趙春梅的尖叫:“我孫子!是我蕭家的孫子!”
然后是蕭鐵柱的聲音:“兩個孩子呢?抱過來給我看看!”
我躺在床上,閉著眼睛,聽見外面鬧哄哄的。
過了沒多久,門被推開了。
趙春梅抱著大孫子走進來,臉上帶著笑,但那笑不像之前那么和善了。
“雅欣,你聽好了。”她抱著孩子,聲音不大,但很硬,“這兩個孩子,都得姓蕭。”
我睜開眼,看著她:“協議上寫好的,一人一個姓。”
“協議?”趙春梅笑了一聲,“協議作廢。”
蕭鐵柱也進來了,站在她旁邊:“雅欣,你是個懂事的姑娘,別學那些不懂事的人。”
走廊上傳來林蘭芳的聲音:“你們這是什么意思?協議都簽了,怎么能說作廢就作廢?”
“當著我們的面說的,你聽不見?”蕭鐵柱轉過身,“我蕭家的孫子,憑什么跟你姓?”
“白紙黑字蓋了章的!”
“公章還能作廢呢,何況你們那張破紙?”
我躺在病床上,聽著他們吵架,渾身疼得厲害。
薛明宇走進來,站在我床邊,看看我,沒說話。我使了個眼色,他懂了,轉身走到柜子那邊,拉開了我帶來的包包。
趙春梅抱著孩子,還在喊:“我跟你說,你今天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
蕭穎在旁邊舉著手機錄:“錄著呢,看看這不要臉的兒媳婦,嫁到我們蕭家還想帶走孫子!”
林蘭芳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趙春梅:“你、你……”
她話沒說完,趙春梅就打斷她:“我怎么了?我孫子跟我姓,天經地義!”
“夠了。”
我的聲音不大,但他們都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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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病房安靜下來。
趙春梅抱著孩子,看著我:“你說什么?”
我說:“我說夠了。”
薛明宇走過來,把兩份文件放在我床頭。
一份是公證書,蓋著章,寫著協議的內容。另一份是離婚協議書,我簽了字,日期是今天的。
“協議書我簽了。”我看著蕭星馳,他站在門口,臉色慘白,“你簽不簽?”
“雅欣……”他張了張嘴,“你……”
“協議撕了也沒關系,原件在公證處,你們撕的是自己那份。”我看著蕭鐵柱,看著他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地變,“這里面還有一份離婚協議。你們選。”
趙春梅慌了:“雅欣,你不能這樣,這孩子還這么小……”
“不是我選的,是你們逼的。”我聲音很平靜,好像說的不是自己的事,“協議簽了,你們反悔。孩子生了,你們要搶。我讓步讓了這么多次,你們一步都沒讓過。”
蕭鐵柱臉上的肉在抖:“你、你這是在威脅我?”
“我沒威脅你。”我轉過去看蕭星馳,“你選。”
蕭星馳撲通一下跪下來。
“雅欣,我求你了,你別離。”他哭了,眼淚流了一臉,“孩子的事我們先放一放,以后再說,你別離行不行?”
“以后再說?”我看著他,“什么時候以后?等你爸把廠子給了你?還是等你媽想出別的辦法?”
他愣住了,大概沒想到我知道這件事。
“你……你怎么知道的?”
“翻你手機翻的。”我笑了一下,“你在乎的是你爸的廠子,不是我跟孩子。”
“雅欣,不是這樣的……”
“那你告訴我,應該是什么樣的?”
他不說話了,眼淚啪嗒啪嗒地掉。
林蘭芳在旁邊擦眼淚,一句話沒說。薛家寶拍了拍我的肩膀:“閨女,想好了?”
“想好了。”
薛明宇把筆遞給我:“姐,簽了。”
我的手在抖。
簽名字的時候,我哭了嗎?我不知道。眼淚掉到紙上,把字暈開了。但我還是簽完了。
“我不會攔你。”林蘭芳當時跟我說,“但你要想清楚,這條路一旦走了,就回不了頭了。”
我想清楚了。
早就想清楚了。
蕭星馳看著協議書上的簽名,手抖得厲害。他抬起頭看我:“雅欣……”
“簽字。”
“你……”
“簽字,不然我讓律師來。”
趙春梅像瘋了一樣沖過來:“你不能走!你走了這兩個孩子怎么辦?他們是蕭家的孩子!”
“協議上寫好的,一人一個。”
“可他們是兩個兒子!”
“協議上沒寫兒子不可以跟媽媽姓。”
趙春梅被我噎住了,臉漲得像豬肝。
蕭鐵柱站在那兒,臉色鐵青,手指著我說不出話來。
薛明宇把協議書遞到我面前:“姐,簽好了。”
我點點頭:“抱上孩子,我們走。”
“孩子?哪個孩子?”
“小兒子。協議上寫好的,老二姓薛。”
趙春梅尖叫起來:“不行!你不能帶走我的孫子!”
“讓你兒子去告我。”我看著她,平靜地說,“協議在公證處,法庭上見。”
08
出院那天,薛明宇來接我。
病房里空空蕩蕩的,桌子上放著趙春梅帶過來的雞湯,已經涼了,結了一層油花。
“姐,車在樓下等著了。”
我點點頭,收拾好東西。
兩個孩子在旁邊的小床上睡著,大兒子叫蕭明澤,小兒子叫薛明遠。名字是我取的,早就想好了。
趙春梅今天沒來。蕭穎也沒來。蕭星馳來了,站在門外,不敢進來。
“雅欣。”他叫了我一聲。
我沒回頭。
“你……你真要走?”
我沒說話,彎腰把小兒子抱起來。
“你走了,我怎么辦?”
“你想怎么辦就怎么辦。”
他哭了出來,像個小孩一樣:“雅欣,我對不起你。我真的對不起你。可我也是沒辦法……”
“那你跟我走。”我看著他,“帶上孩子,我們重新開始。”
他愣住了,張了張嘴,一句話說不出來。
我笑了。
是啊,他怎么可能跟我走呢?他舍不下那個廠子,舍不下他爸的產業,舍不下那個“蕭家長子”的身份。
“我不會攔你。”我抱著孩子,從他身邊走過去,“你自己保重。”
林蘭芳在走廊上等著我,接過我懷里的孩子,眼淚汪汪。
“閨女,回家吧。”
我說嗯,回家。
回到家,薛家寶已經把房間收拾好了。客廳里擺了一桌子菜,我媽做的,都是我愛吃的。
“多吃點,生完孩子得好好養。”林蘭芳給我盛了一碗湯,“不然落下病根,以后有你受的。”
我說嗯,低頭喝湯。
薛家寶在旁邊看著,也不說話。等吃完了飯,他才單獨把我叫到陽臺上。
“閨女,爸支持你的決定。”他看著我說,“咱們薛家的人,不做虧心事。他們不講信用,是他們的事。”
我點點頭,鼻子酸酸的。
“以后有什么打算?”
“先把身體養好,然后回去上班。孩子的事,再說。”
“好。”他拍拍我的肩膀,“有啥難處,跟爸說。”
我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媽當年離婚的時候,他是不是也這樣,站在某個地方的陽臺上,跟媽說了同樣的話?
兩個人都說“以后好好過日子”,可一個也沒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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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日子就這么過下來了。
我請了產假,在家里帶孩子。林蘭芳幫著一起帶,薛明遠長得很快,一個月就胖了一圈。
我很少想蕭星馳。
但我還是會想起大兒子,想起那個叫蕭明澤的孩子,想著他在那個家里過得好不好。
趙春梅會不會也給他燉湯?蕭鐵柱抱他的時候,會不會也是那種兇巴巴的語氣?蕭穎會不會也舉著手機給他拍照?
我不知道。
有一天,薛明宇跟我說:“姐,我聽說那邊想把孩子的戶口改了。”
“改成什么?”
“改成兩個都姓蕭。”
我心里一沉:“能改嗎?”
“不知道。”薛明宇看著我,“我找人問了問,好像他們有路子。”
我放下手里的碗,想了很久。
最后托了周律師,讓他幫忙問問這事。周律師說:“如果他們真走了關系,這事可能還真辦得成。但你可以去申訴,要求撤銷。”
“代價大嗎?”
“官司打起來,費時費力,不一定會贏。”
我掛了電話,坐在陽臺的藤椅上,看著天邊的云彩。
薛明遠在屋里哭,林蘭芳正在哄他。
你說這世道,為什么白紙黑字的事,到最后還是這么難?
后來我聽說,戶口真的改了。兩個都姓蕭。
蕭星馳知道這事,他不僅知道,還幫忙跑了相關手續。
據說他打通了關系,找了哪個部門的熟人,把大兒子的戶口本重新辦了,小兒子的也順帶改了。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我也不想知道了。
周律師打電話來說:“要不要告?”
我說:“算了。”
“為啥?”
“懶得折騰。”
“可那是你兒子的姓。”
“姓什么不重要。”我看著窗外的月亮,“重要的是他好好的。”
周律師沉默了一會兒:“隨便你吧。”
掛了電話,我一個人在客廳里坐了很久。
薛明遠已經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均勻。
我看著他的臉,忽然想到大兒子。不知道他長成什么樣了,是不是跟弟弟一樣,嘴巴這么圓,眉毛這么淡。
其實我挺想他的。
但我不敢去想。想多了,我怕自己會撐不住。
10
一年后。
我已經回公司上班了,薛明遠送去了小區門口的托兒所。每天早出晚歸,日子過得平平淡淡。
偶爾會收到快遞,用牛皮紙袋裝著,沒有署名。拆開來看,是照片。
大兒子的照片。
有時候是小區的花園里,有時候是兒童樂園,有時候是他坐在學步車里,有時候是趙春梅抱著他。
照片拍得挺好,應該是用單反拍的。
我猜是蕭星馳寄來的。也許不是他,也許是蕭穎,誰知道呢。
我把照片塞進抽屜里,沒給林蘭芳看,也沒跟薛明宇說。
今天又收到一封。
牛皮紙袋,沒有署名,打開來,里面是一張照片。
大兒子穿著紅肚兜,上邊寫著“蕭家孫子”四個大字,被人抱著,沒笑。小兒子站在旁邊的角落里,穿著件普通的T恤,臉上也沒什么表情。
兩個孩子,一個站在中間,一個被擠在邊上。
我把照片看了一會兒,翻過來。
背面沒有寫字。
我把它跟之前那些照片放在一起,關上抽屜。
隔壁房間里,薛明遠正在跟著錄音機背唐詩:“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我關上門,靠在床頭,把燈關了。
窗外有月光照進來,淡淡的一層,鋪在地上。
我說不上來心里是什么滋味。有點酸,有點澀,有點疼。但這疼不像一年前那么猛了,鈍鈍的,像隔著一層東西。
我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那個家,那些事,那個人。
都結束了。
明天還要上班,還要早起,還要送孩子去托兒所。
日子嘛,總得過下去。
活著,比什么都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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