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話結論:能不放,就不放;必須放,就規范放。
近幾年我常收到地州醫院發來的求助——硬膜外導管拔不出來了,甚至拔斷了。有的開刀取出來了,有的開刀也找不到;導管留在體內,家屬不依不饒。整件事熬人、耗人,大大增加了麻醉醫生的焦慮。
這根管子,到底還值不值得放?一、這根管子的“功”,至今沒有其他技術可以完全替代
硬膜外導管自誕生以來功不可沒,它仍然是某些場景下的“金標準”。
第一,無痛分娩——剛性需求。產程長達8-12小時,必須通過留置硬膜外導管持續、低濃度泵注局麻藥鎮痛。需要中轉剖宮產時,這根導管可以直接用于手術麻醉,為母嬰安全爭取寶貴時間。我國無痛分娩普及率已從2015年的27.5%提升到2022年的60.2%,每一例成功的背后都離不開這根導管。這根管子,沒得替代。
第二,腰硬聯合麻醉——兼顧效率與安全。 腰麻起效快、效果確切,硬膜外導管作為“備份”:一是腰麻效果不理想時可以補救,避免中途改全麻;二是對于可能超過3-4小時的長時程手術,腰麻時間不夠用時,可以通過硬膜外追加給藥延長麻醉時間。一個方案解決兩個問題,這是腰硬聯合的核心價值所在。
第三,全麻復合硬膜外阻滯(Combined General/Epidural Anesthesia,CGEA)——高水平醫院的主流選擇。在血管外科、肝臟及胸外科手術中,全麻復合硬膜外不僅可以鎮痛,還能通過阻斷交感神經降低應激反應和氧化應激,減少全麻藥物用量,術后拔管更早,整體康復質量更高。在日本,全麻復合區域阻滯(包括硬膜外)是腹部手術的常用麻醉方式。
所以,硬膜外導管不是不能用,更不能一刀切地否定。
二、這根管子的“過”,你真的扛得住嗎?
下面這些“坑”,相信很多同行都不陌生。
① 堵管、置管困難。硬膜外導管看起來軟,但實際置入時并不總是一帆風順。針體角度偏一點、導管材質硬一點,就可能“卡在半路”——退不出來也進不去。還有堵管的問題,翻個身,導管打折,推藥阻力大,效果大打折扣。
② 硬膜外麻醉效果不滿意。如果采用單純的連續硬膜外阻滯,由于導管可能偏向一側、置入深度不當或藥物擴散不理想,麻醉效果并不總是令人滿意。
③ 拔管困難與導管斷裂——麻醉醫生的噩夢。有研究匯總多中心數據:拔管困難或折斷的發生率,國內為0.06%–0.2%,國外為0.0017%–0.04%。雖然絕對值不高,但落到任何一個麻醉醫生頭上,都是一場折磨。原因包括:置入過長(>5cm)在硬膜外腔盤繞打結、導管被骨縫或關節突卡壓、局部組織水腫固定等。切忌用暴力強拉,否則極易斷管。
2025年《Saudi Journal of Anaesthesia》報道了一例典型案例——麻醉醫師在置管遇到阻力后,在未拔出Tuohy穿刺針的情況下強行回抽導管,針的斜面將導管尖端約4cm節段切斷裂開,遺留在椎旁肌肉中。由于無神經癥狀且殘端在椎管外,最終保守觀察。
另一例報道,剖宮產手術腰硬聯合麻醉,置管時發現導管卡住、前后不能移動,向外拔時導管折斷,斷在里面的長度約2.8cm。幸運的是,患者后來沒有任何不適。
更離奇的是,2025年《BMC Anesthesiology》報道了一例:一位產婦在硬膜外置管時突然出現強烈的血管迷走反應,麻醉醫生緊急拔管以終止刺激,結果導管斷裂,殘端斷在腰大肌水平。好在患者最終沒有癥狀,選擇保守隨訪。
④斷裂后,取還是不取?沒有標準答案。目前全球尚無統一共識。綜合文獻報道和臨床經驗,一個實用的處理思路是:
斷端位于椎管內或引起神經癥狀:建議手術取出——遠期有神經損傷、粘連、移位風險。
斷端在椎旁間隙、患者無癥狀:保守觀察是合理選擇,手術創傷可能大于獲益。
殘留長度<1cm且無神經癥狀:可保守觀察;超過1cm且出現感染、出血或神經刺激癥狀,條件允許時建議手術取出。
但現實情況中,影像定位往往不精確,有時候CT看到了,真正開刀翻遍椎旁軟組織卻找不到殘端——這“取不取”的問題懸在空中,比任何醫療糾紛都折磨人。
三、我的臨床選擇:能不放,就不放
也正是因為看透了這些風險,我如今在臨床中很少常規放置硬膜外導管。
我長期采用單次腰麻。一個腰穿針,注入羅哌卡因,不需要置管,就根本不存在“拔不出來”的煩惱。羅哌卡因腰麻的感覺阻滯時間可持續2-4小時——完全覆蓋絕大多數下肢、下腹部、盆腔常規手術。
硬膜外鎮痛的“退潮”已成趨勢。來自美國2014-2020年的數據顯示,圍術期硬膜外鎮痛的使用率總體呈下降趨勢——這不是能力退步,而是臨床用腳投票。靜脈自控鎮痛(PCIA)、區域阻滯、多模式鎮痛的崛起,給了我們替代方案。單獨的全麻,術畢可用長效局麻藥切口浸潤、TAP阻滯,術后再加非甾體抗炎藥,絕大多數患者的疼痛完全可控。
一個理念的改變:不圖“萬一”。有些同行堅持做腰硬聯合,是因為擔心腰麻效果不好時硬膜外可以補救——為這一個小概率的“萬一”,讓病人承擔拔管困難、感染、血腫的高風險,這筆賬我覺得不值得。
四、什么時候必須放?
我不是主張“一刀切”廢棄硬膜外導管——有些場景,確實非用不可。
無痛分娩:不需要多解釋。
長時間手術:超3-4小時,單次腰麻不夠用。
CGEA:在高水平中心,患者能從降低應激、加速康復中真正獲益,有條件者可執行。
存在困難氣道等需避免全麻的長時間手術患者,且凝血功能正常:不得已時連續硬膜外麻醉是優選。
關鍵是根據手術時長、患者情況、醫院條件、外科醫生技術水平等因素靈活決策,而不是把所有病人都納入“常規置管”的流水線。技術本身沒有對錯,關鍵是用對人、用對場合。
五、寫在結尾
回到地州醫院那些求助信息。每次讀到,我都感同身受地替當事醫生著急。也更堅定了我的臨床判斷:硬膜外導管不是不能用,而是不該濫用。
收益有限:短時手術單次腰麻足夠,術后鎮痛有其他方案替代。
風險顯著:堵管、單側阻滯、效果不理想、拔管困難、導管斷裂——哪個都夠你喝一壺。
趨勢不可逆:硬膜外鎮痛在退潮,替代技術日益成熟。
必須保留:無痛分娩、長時程大手術、高水平CGEA方案——導管仍是剛需。
我的經驗(僅供參考):對于2-3小時的常規下肢、下腹部手術,我用單次腰麻,無需置管;對于可能超時的病例,與外科溝通后再決定。
在今天的醫療環境下,“避禍”也是一種智慧。少置一根管,多一份心安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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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National trends in perioperative epidural analgesia use for surgical patients. J CLIN ANESTH. 2024; 99 1116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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