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建華對話錢漢東：從《太平年》看“納土歸宋”

吳越國末代國王錢弘俶畫像

隨著重大歷史題材電視連續劇《太平年》的播出，江南吳越錢氏文化引起社會的廣泛關注。在中華文明發展進程中，曾發生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978年吳越國王錢弘俶上表宋太宗，把他所轄江南二浙領土、軍民全部獻出，這使美麗富饒江南大地避免了戰爭，史稱 “納土歸宋”。上海社會科學院研究員、上海聯合國研究會會長何建華與上海文化學者、教授錢漢東展開吳越錢氏文化方面的學術對話，現整理如下，予以分享。

何建華：這部反映五代十國大型歷史電視劇《太平年》，內容生動，跌宕起伏，引人入勝，填補五代十國吳越國影視的空白。《太平年》的主人公錢弘俶于978年“納土歸宋”，他不是兵臨城下的被迫投降，而是為了民眾士兵的生命福祉，遵循祖訓，將吳越國江南文化完整地保留下來，“善事中國”，帶了錢氏族親和朝臣等3000余人，告別苦心經營百年的美麗故鄉——杭州，入居汴京即今河南開封，將人間天堂江南奉獻宋朝，這需要何等的勇氣和智慧。你是如何認知人類文明史上的這件大事，以及如何看待這部電視劇的？

錢漢東：《太平年》的熱播，在社會上引起了民眾對吳越國錢氏文化的關注，好評如潮。《太平年》編導、演員做出了很大的努力，讓被世人遺忘的吳越國歷史，重新進入大眾的視野。作品以蒼生為重，渴望國家太平，突出了和平統一的民本思想，值得高度肯定，并由此產生了這么大的社會影響，功不可沒。

晚唐五代十國被宋代史學家稱為“亂斯極矣”，當時藩鎮割據、戰亂相續、災荒頻仍，北方十室九空。“浙東大疫，死者大半”。北宋開國皇帝趙匡胤，文韜武略，南征北戰，統一了北方。但當時在東南一隅的吳越國國力強盛，占有當時將近全國三分之二的財政，擁有一支裝備精良、訓練有素的軍隊，造船能力為天下第一，完全具有抗衡之資。吳越國不是不堪一擊、可以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難能可貴之處，就是吳越國王錢镠之孫錢弘俶深明大義，遵循先王錢镠“善事中原，維護一統”的祖訓，為保護江南老百姓的生命財產免受損失，避免生靈涂炭，舍別歸總，做出偉大的放棄——取消吳越王位，尊趙氏為帝，將所部十三州、一軍、八十六縣、550680戶人家、115116名士卒，悉數獻給宋朝，使得富庶的江南經濟文化得以完整的保留下來，這無疑是出于錢鏐和錢弘俶的睿智選擇，安寧了一方。錢氏家族也得以保全宗脈，這也是后世人高度贊賞他的原因所在，也是宋代官方認定的《百家姓》中將“錢姓”排在趙家之后的緣由，錢氏家族因此受到宋代朝野的禮遇和敬重。富饒美麗的江南河山，避免了一次血雨腥風的踐踏。《太平年》這部片子客觀上反映了當時的歷史現實，故學術界還是比較認可的。 當然，這是一部藝術片，根據劇情發展難免會編制一些故事，如年輕時錢弘俶與趙匡胤就有交往，錢弘俶夫人孫太真出身海盜之家等，這明顯是虛構的，有些人物也與史實不符。電影藝術創作需要觀眾包容，真正有研究興趣的朋友，可以查閱史書，不必過分較真。

何建華：這部電視劇集中聚焦錢弘俶“納土歸宋”的壯舉，實在無可厚非。吳越國的創建者、其祖父錢镠為江南的經濟繁榮和文化建設貢獻巨大，彪炳千秋。897年鑒于錢镠討伐董昌有功，唐昭宗特賜“金書鐵券”，免其本人九死或子孫三死。后梁龍德三年（923年），錢镠被冊封為吳越國王，在杭州建立吳越國。錢镠制定的治國方略，直接對后世四位君王的執政理念產生了巨大的影響。請談談關于武肅王錢镠這段比較冷門的歷史，便于讓更多讀者來學習五代十國歷史，促進江浙吳越國文化旅游，推動當地經濟文化事業的發展。

錢漢東：錢镠（852－932年）在杭州建都前，浙江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在紹興，他為把江南打造成“上有天堂，下有蘇杭”付出了極大的辛勞。錢镠出身清寒，少時“肩販，負米，以養親”，十七歲習武，并自學四書五經、孫子兵法，深諳兵法奧妙。他從小事親至孝，貴而不忘本，關心百姓疾苦。錢镠做詩行文，書法繪畫，都有幾分靈氣。他寫過《還鄉歌》，氣勢磅礴，立志高遠；《陌上花開》更是情誼綿綿，廣為流傳。

世人也許有所不知，正是錢王的仁慈和賢明，才使西湖化解了一次“千年之劫”，得以保全至今。據記載：當時中央政府準許錢镠造一座王府，風水先生認定填了西湖造王府，這里風水好、有王氣，錢家可享有千年江山，否則只可享百年。但錢镠堅決不同意，說：“百姓靠湖水為生，無水即無民，我還要王氣干什么？”他不但沒填西湖，還設置了7000名“撩淺軍”，專門從事西湖等的疏浚工作，以保持西湖水域的清澈，后人用“留得西湖翠浪翻”的詩句贊揚他。蘇東坡寫下了著名的《表忠觀記》：“其民至于老死，不識兵革，四時嬉游，歌鼓之聲相聞，至于今不廢，其有德于斯民甚厚。”

說也蹊蹺，風水先生的話，一語成讖。錢镠政權實際存在98年，而非《太平年》所言的72年(根據封吳越國國王算起)，差了26余年。清道光年間的金山守山閣學者錢熙祚，引用宋真宗時路振撰《九國志》記載：錢镠24歲起兵，有國98年，“歷事四朝”，在位41年，81歲去世；吳越國第二代君主錢元瓘，開國武肅王錢镠第七子，謚號文穆王，在位10年；吳越國第三代君主，錢元瓘第六子錢弘佐，謚號忠獻王，在位7年；吳越國第四任錢弘倧，文穆王錢元瓘第七子，忠獻王錢弘佐之弟，謚號忠遜王，在位半年多；五代吳越國末代君主錢弘俶，文穆王錢元瓘第九子，謚號忠懿王，在位28年（947 年－978 年）。

887 年朝廷正式任命錢镠為杭州刺史，他自此獨立掌控杭州，之后即便兼任兩浙節度使、建立吳越國，治所始終設在杭州，直至 932 年病逝，實打實統治杭州45 年。唐末天祐四年（907 年），朱溫篡唐建立后梁，冊封錢镠為吳越王，吳越正式成為藩屬割據王國，這是史學公認的吳越立國年份。

何建華：錢镠于亂世中建立吳越國，保境安民，實屬不易，又留下“善事中原，維護一統”的祖訓，才有了“納土歸宋”之舉。您作何評價？

錢漢東：錢弘俶“納土歸宋”后，在河南生活整整十年，直到988年在鄧州（今河南鄧州）去世，葬于洛陽北邙山。據史料記載，錢弘俶在河南十年（978—988），前八年居汴京（開封）低調自保。他被封為鄧王后，心念蒼生，謹慎行事，在鄧州的兩年七個月，以水利、農桑、吏治、崇佛四大實政傳世，如修漢代鉗盧陂，引湍河水灌溉鄧州南部，使160多萬畝耕地旱澇保收，當地至今受益。他又從湖州引進2萬株湖桑，推廣江南絲織技術，設“桑織坊”教百姓養蠶織綢，今鄧州“桑莊”地名由此而來，開啟當地絲織手工業。凋敝之地快速復蘇，其功德至今被鄧州地方志與民眾銘記 。

今年仲春，我受河南錢氏宗親之邀去洛陽孟津尋找錢弘俶陵墓遺址，經過文獻史料、錢弘俶墓志銘及民間傳說，初步確認了這位偉大先祖的安息之地。“生在蘇杭，葬在北邙”。邙山位于黃河南岸，邙山的主峰安葬著20多位皇帝，主峰的北面則埋葬著投降宋朝的諸侯王，背臨黃河，如寫“春花秋月何時了”的南唐后主李煜等。邙山主峰的南側主要埋葬是王侯將相。錢弘俶墓葬亦在此處。墓志銘早在清代道光年間已出土，至1981年才被確定為錢弘俶墓志銘。因他封為鄧王，他避免宋太宗的猜忌，為保存錢氏家族，墓志銘中竟然沒有寫一個“錢”字，良苦用心矣。

這位為中華民族文化做出卓越貢獻的錢氏先祖錢弘俶，是值得紀念的人物。他在此興修水利，灌溉萬頃，勸農興桑，傳江南技藝；整肅吏治，減賦抑豪，崇佛建寺，留存文化遺產。他特別痛恨官吏壓迫百姓，廢除苛捐雜稅、裁汰冗官、打擊豪強兼并、減免貧民賦稅，“以信用安民、以美德訓吏”，兩年間鄧州政通人和、流民返鄉 。錢弘俶生活極為簡樸，不建王府，僅住民宅，擺王族儀仗，以地方長官身份理政。他時刻將民生掛在心頭，贏得極佳的口碑，他死后朝廷為其建造祠堂，歷代都有祭祀，可惜解放后被拆除，現在遺址還在，當地人擬重建錢王祠。

浙江省臨安錢王祠

何建華：《太平年》中關于錢弘俶夫人孫太真也有不少傳奇故事，如她出身于黃龍島海盜家庭，死后葬于大海。故事極為浪漫，頗具想象力。《百家姓》將“孫”家，排在趙錢孫李中第三大姓，不是偶然的，這與孫太真的懿德有關。據說她出身大戶人家，生活簡樸、解決紛亂，在“納土歸宋”過程中起過重要作用，著名的“雷峰塔”就是紀念孫太真，被朝廷破例冊封為“皇妃”，當地老百姓稱其為“江南圣母”。讀者對孫太真了解不多，可否作一介紹。

錢漢東：孫太真出生時間雖無明確的記載，從她弟弟孫承祐的生卒年推算，大約在930年前后，其家為杭州望族，系吳越重臣、泰寧軍節度使孫承祐的親姐姐，977年孫太真死后葬于洛陽北邙山。孫太真聰敏過人，自幼喜好讀書，最愛讀《論語》、《毛詩》。她知書達禮，克勤克儉，過著簡樸的生活。史載：她“性仁德，十分節儉”，平時素面朝天，不佩戴珠翠，穿著粗帛麻衣，除盛典、宴請、會客外，皆不粉飾盛裝。

孫太真心憂社稷，對錢弘俶率師出征的將士十分關心，安排內侍及時撫慰家屬。孫太真得知誰家缺衣少食，她暗中接濟；誰家有難事，她親自寬慰。《吳越備史》記載：“妃每歲春，親至軍營勞軍，遇士卒家屬有貧者，輒周給之，將士感泣，皆愿為死。”一次因前方糧草被官員克扣，士兵家屬聚集鬧事。孫太真聞訊帶著隨身宮女，拉著一車自己攢的糧食和織的布，當著所有百姓的面直接跪下，說道：“我深知諸位之苦……眼下糧草緊缺，是朝廷有錯，也是我這個王妃未盡職責。我保證只要孫太真有一口飯吃，就絕不餓著大家！”這一跪、一席話，危機瞬間化解。爾后，她親自監督糧草運輸，確保前線補給。消息傳到戰場，將士感動落淚，士氣大振，最終打退南唐軍的挑戰。

錢弘俶對妻子的所作所為，深為感佩，贊不絕口，封她為“賢德夫人”，后封其為賢德順穆夫人。孫太真還是一位富有遠見的人物，在吳越國“納土歸宋”的決策過程中起了重要作用。975年，宋朝大軍壓境，南唐岌岌可危。南唐后主李煜給錢弘俶寫信道，咱們兩國唇亡齒寒，應聯手對抗宋朝。據史料記載，孫太真認為如與宋朝抗衡，會使百姓流離失所，不如主動歸順保全民眾。錢弘俶最終把李煜的信交給宋廷，親自率軍配合宋軍攻打南唐。孫太真全力支持吳越國“納土歸宋”，功莫大焉。

錢弘俶是個有情有義的偉丈夫，為紀念孫太真，主持修建西湖皇妃塔，即后世聞名的雷峰塔。錢弘俶墓志中稱她“賢為女師，化被王國”。她讓富庶的江南免于戰火，讓百姓得以安居樂業，西湖邊高高聳立的皇妃塔，讓后人仰視并懷念。

《太平年》成功地塑造了錢弘俶這樣一位有遠見卓識、有血有肉的歷史人物，他懂得“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這個道理，他不是一般的亡國之君，沒有陳后主陳叔寶的荒淫，也沒有南唐李后主的懦弱。吳越大地沒有刀光劍影，不曾生靈涂炭，中國歷史上第一次完成了政權的和平更替。他遵循祖訓，納土歸宋，實現中華一統，有如此君王，乃吳越百姓之福。這亦為后來北宋王朝南遷臨安建都，傳承優秀的江南文化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中華三錢：錢學森、錢三強、錢偉長

臨安錢王祠錢氏宗親祭祖場景

臺灣錢復先生三兄弟杭州認祖歸宗

作者簡介

錢漢東，祖籍浙江省諸暨市。武肅王37世孫。上海報業集團《新讀寫》雜志社名譽社長、編審，《文匯報》高級記者，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散文學會理事，中國古陶瓷學會會員，上海錢镠文化研究會名譽會長，上海大學錢偉長學院人文導師、兼職教授，上海師范大學院兼職教授等。現任世界數字經濟組織數字文化藝術委員會主任。曾為中華四大佛教名山題匾，為屈原故里、當涂太白樓、東坡赤壁、西施故里等名勝題匾書碑800余處，譽為當代文人書法家。連續兩屆榮獲中國冰心散文獎，2013年榮登中國文化遺產保護年度十大杰出人物榜首，同年榮獲第三屆中國出版政府獎，2019年被諸暨市人民政府評為首屆十大最美鄉賢等。

臨安錢王故里石鏡山宗親留影（中間為錢教漢東授）

錢教授與臺灣連戰主席參加舌臺兒莊抗戰紀念活動合影

何建華，文學博士，上海社會科學院研究員、原副院長，上海聯合國研究會會長，上海文化研究中心首席專家，上海作家協會會員，江蘇省決策咨詢研究基地—南通大學長三角現代化研究院院長。曾先后在上海青年報、新民晚報、上海市委宣傳部、文匯報、文廣集團等單位工作。主要研究領域為聯合國與國際關系、文化與傳播及經濟社會發展，出版個人作品集與主編書籍10多本，發表大量學術時評文章。

本文來源：中國金融信息中心 陸家嘴金融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