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為什么要殺害恩人？

31歲的朱先生，一年前在小區的地下車庫里被人殺害，兇手很快被抓獲，現已判處死刑。這一案件本身并不復雜，但令人難以索解的是：殺害他的，竟然是他多年來真心幫助過的發小。

法院判決書顯示，被告徐某小時候因玩鞭炮不慎，被炸斷數根手指，受此重創，長期有自閉和輕生念頭。但朱先生并沒有放棄這位日漸孤僻的發小，2018-2022年間還先后安排他到自己經營的佛山和老家岳陽的服裝店工作。

說來匪夷所思的是，他的熱心幫忙，到頭來卻給自己惹下了殺身之禍。

那些年，徐某一度認為找個女友就能重燃對生活的希望，聽他這么說，朱先生也很樂于幫忙，徐某就把生活的希望都寄托在這上面。然而，當徐某結交女友未果而挫敗時，就怨恨起朋友了，進而萌生了將其殺害的念頭。

他并不只是一時沖動。在起殺機之后，他花了整整一年時間做計劃，通過網絡學習和網購配件自制了兇器。最終，他在多次蹲守后，從背后手持槍形射擊器發射鋼珠，謀殺了好友，并按事先計劃的路線逃離。

讓受害者家屬尤為痛心的是：兇手在被判處死刑后，雖然當庭認罪，卻仍然堅稱“不后悔”。

事情怎么會發展到這一步，太多人都實在看不懂。在相關新聞底下，評論區留言大抵都是感嘆“以怨報德”、“恩將仇報”，又或是“現實版的農夫與蛇”——這些話其實說的都是同一個意思，這樣評判兇手當然也沒錯，但說到底，除了道德譴責之外，并沒有解釋一個謎團：他為什么要殺害自己的恩人？

人們之所以感到困惑，是因為這違背了社會公認的道德準則：哪怕做不到“知恩圖報”，至少不能“以怨報德”。然而，正因為習慣了這樣的想法，我們常常忽視了一點：坦然承認“受人之恩”，本身就需要健全的心態，那些心力虛弱的人是做不到的。

受人之恩是讓人不好受的，因為施恩者總是處于一種更優越的地位，而當受恩者無力回饋時，如果他想要免除這種心理負擔，最簡單的辦法就是否認：讓自己相信那是理所當然的（比如對方本來就很有錢，施予一點是他應該的），甚至懷疑對方那么做是別有居心，不然為什么無緣無故幫自己？

種種跡象都表明，徐某是心力極弱之人：當他人生遇到困難時，他想的不是自己努力爭取，而是希望找到一個他人來解決問題。

當他自感生活沒希望時，就覺只要找到一個女朋友就可以重燃希望；而當這一愿望落空時，他并不是反躬自省，想想有什么辦法可以做到，而是怨恨發小，就因為發小曾說愿意幫忙但沒幫成。

這乍看很奇怪，但你想想看，其實孩子對家長的態度就常常如此。小孩子想達成什么愿望，自己又沒有能力，這時候要是滿足不了，就會撒潑打滾，全賴在父母頭上，嚷著：“都怪你！都怪你！”

從這一意義上說，徐某的恩將仇報，往深了看，其實最關鍵的是：在他小時候手指被鞭炮炸斷之后，他的心理成長可能就已停滯了。

在這種情況下，朱先生出于善意的幫忙，實際上無意中扮演了他“理想父母”的角色：做得好是你應該的，但你答應了又做不到，那就“都怪你”了。

這種心態，在屢屢發生的傷醫事件中也不時可見。撇開醫患雙方的溝通問題等因素，一個關鍵之處在于：行兇者大抵抱有一種“無限責任制”的心態，期待醫生就像神仙一樣，能藥到病除，然而一旦這一愿望無法達成，滿懷期望就此轉變為深深的怨恨。

在中國社會，像這樣不切實際的道德期待還特別普遍。常言說“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天”，都是指這種無限責任。然而，誰都不是神，哪能有求必應？醫生醫術再精湛，總不能包治百病；朋友愿意幫忙，但他又哪能打包票幫能找到女朋友呢？

這說起來原本是很簡單的道理，但有些人就是想不明白，因為他們的全部心力都耗費在把希望寄予外界上，仿佛自己不用努力，只要找到一個能滿足自己全部愿望的他人就行了。

不幸的是，現實中是沒有這種人的，如果你居然找到了，那要么是你找到的是一個騙子，要么是你把自己的全部理想投射在此人身上，直到有一天幻滅。

求神與弒神，就在這一轉念之間。在傳統社會常有這樣的事：老百姓先是燒香禱告，祈盼龍王下雨，然而當求告不成，他們立刻就翻臉了，甚至爬上神龕，將龍王拖出去鞭打暴曬。

金庸小說《倚天屠龍記》里，昆侖派掌門何太 沖愛妾得了怪病，延請名醫過來，均未奏效，他一怒之下將這些醫生都關起來，“每一位名醫初到，他對之都十分恭敬，但‘名醫’一變成‘庸醫’，他可一點也不客氣了。”

別看這些人前后態度翻轉，但有一點始終未變：那個被他們寄予期望的他者，看似被奉為神靈，但從本質上來說，其實只是滿足他們需求的工具。

對那些助人為樂的善良者來說，這是一個教訓：沒有邊界的拯救欲，最終極有可能救不了他人，反倒把自己都搭進去了。

這不僅僅是會不會“識人”的問題，而是一種明確的邊界感：要清楚地意識到，人只能靠自己的力量拯救，你就算燃燒盡自己，也拯救不了別人。盡管你阻止不了別人對你的心理投射，但至少可以不要承諾自己做不到的事。

這說起來似乎很容易，但有時卻很難做到，尤其當對方是對你很重要的親友時，實在很難忍住不去幫他/她，而那個“邊界”在哪里，常常并不明確，不知不覺中也就滑過了。與其說這是出于“拯救欲”，不如說是人們害怕不幫一把而產生的自責。

說到底，放下拯救欲、先把自己活好，不介入他人的因果，這不是“自私冷漠”，無須歉疚，相反，只有這樣，才能讓我們從沉重的關系里掙脫出來，得以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