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祥松｜當律師也可能被關進“籠子”：一場關于法治尊嚴的拷問

法律是什么？

這是一個看似簡單，卻又極其沉重的問題。

對于普通人而言，法律可能是一紙判決書，是一次訴訟，是遇到不公時最后能夠依靠的力量。

對于律師而言，法律更是一種職業信仰。

他們站在法庭上，不是因為他們喜歡與誰爭辯，而是因為現代司法制度需要有人替權利發聲，需要有人在權力面前提出疑問。

如果一個律師因為履行監督職責，在法院之內被帶走、被關押，甚至被關進原本用于刑事被告人的羈押設施，那么這已經不再只是一起簡單的庭審沖突，而是一個必須被認真審視的法治事件。

據公開信息顯示，2026年7月15日，北京律師侯志遠作為一起案件的辯護人，在濟南市歷下區人民法院參加庭審。

其稱，在庭審開始前發現大量律師和群眾無法進入旁聽區域，而旁聽席內已有多人提前占據位置。

其中部分人員身份不明，并攜帶標有“嚴禁外泄”的案件材料。

侯志遠認為，這可能涉及“占坑式旁聽”、旁聽秩序異常以及案件材料管理問題，因此進行錄像取證。

隨后，承辦法官孫志彬以擾亂法庭秩序為由，要求法警帶走侯志遠，并將其關入法院地下羈押室。

侯志遠稱，自己被限制自由約20分鐘，之后又持續受到限制，并因身體不適被送醫。

截至目前，相關方面尚未對此事作出公開回應。

事實究竟如何，需要調查，需要證據，需要完整的視頻資料。

但是，司法最重要的價值，并不是等待所有爭議消失之后才談法治，而是在爭議出現的時候，依靠法治程序去解決爭議。

因為司法不是一個只允許一種聲音存在的場所。

法院不是權力的舞臺，而是規則的殿堂。

如果法院內部發生爭議，首先應該接受法律程序的檢驗，而不是依靠強制手段讓提出問題的人閉嘴。

一個現代法治社會，最重要的原則之一，就是權力必須受到約束。

法官擁有維護庭審秩序的權力，這是毋庸置疑的。

法庭不是菜市場，不允許任何人任意喧嘩、擾亂秩序。否則，司法無法運行。

但是，問題在于：維護秩序的權力，本身也必須受到秩序約束。

否則，維護秩序的人，就可能成為破壞秩序的人。

法律賦予法官權力，是為了讓司法能夠公正運行，而不是讓任何人在法庭空間內擁有無限裁量。

如果律師錄像取證的行為確實違反規定，可以依法處理。

警告、制止、要求退出、紀律處分，甚至依法采取進一步措施，都有明確程序。

但如果沒有經過必要程序，沒有經過比例衡量，直接采取最嚴厲的強制措施，把一名正在履行辯護職責的律師帶離法庭，并關入羈押設施，那么公眾自然會產生疑問：

這到底是在維護司法尊嚴，還是在展示權力的威嚴？

司法的權威從來不是來自讓別人害怕。

真正的司法權威，來自人們相信：即使面對質疑，法院也能夠坦然回應。即使面對批評，司法也能夠依法處理。

更值得關注的是，如果侯志遠所反映的情況屬實，即有人未經正常程序進入旁聽席，并持有標注“嚴禁外泄”的案件材料，那么問題的性質就更加復雜。

因為律師拍攝取證的目的，并不是為了破壞法庭秩序，而是為了固定可能存在的問題。

監督不是司法的敵人。

監督恰恰是司法獲得公信力的重要來源。

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真正成熟的司法制度，是靠“不允許別人看”建立起來的。

司法需要公開。

法官需要接受監督。

程序需要接受檢驗。

因為司法權不同于普通權力。

普通行政行為出現錯誤，可能影響一個人的利益。

司法行為出現錯誤，則可能影響一個人的自由、財產，甚至生命。

因此，司法必須比其他權力更加謹慎。

一個法官最大的榮譽，不是沒有人批評他，而是即使有人批評他，他依然能夠按照程序處理。

一個法院最大的尊嚴，不是沒有爭議，而是在爭議面前依然保持透明。

令人感到悲哀的是，在很多時候，人們對于司法的不信任，并不是來源于法律本身，而是來源于一些具體的行為。

法律文本寫得再漂亮，如果執行法律的人缺少敬畏，法律也可能變成墻上的裝飾。

憲法寫著保障權利。

法律寫著程序正義。

司法改革文件寫著建設公正法院。

但是，如果一個律師走進法院時，心里首先考慮的不是如何準備辯護，而是：“我今天會不會因為提出問題而被處罰？”

那么，這對于司法生態而言，無疑是一種傷害。

律師不是法院的對立面。

律師是司法制度的一部分。

辯護律師提出質疑，不是在挑戰法院，而是在幫助法院發現可能存在的問題。

一個沒有律師敢說真話的司法體系，表面上可能非常安靜，但這種安靜未必代表公正。

有時候，最危險的地方，不是有人爭論，而是所有人沉默。

有人說，法官也需要尊嚴。

當然。

但是，法官的尊嚴來自哪里？

不是來自別人必須服從，不是來自手中的權力。

而是來自他對法律的忠誠。

一個法官如果能夠在面對質疑時保持克制，能夠讓程序說話，讓證據說話，讓法律說話，那么他的尊嚴自然存在。

反之，如果一個法官需要依靠強制措施證明自己的權威，那么恰恰說明權威正在受到損害。

真正強大的司法，不怕監督。真正自信的法院，不怕錄像。真正有底氣的裁判，不怕公眾追問。

因為事實越清楚，越不需要恐懼。

第九、第十、第十一屆全國人大代表遲夙生律師對此事發表評論，表達了對律師執業環境和司法信任的擔憂。她認為，如果類似行為被默許，將可能損害公眾對法律的信任。

這種擔憂并非沒有道理。

司法是一座需要長期建設的大廈。

它不是一天建成的。

但它也可能因為一個個具體事件而受到損傷。

普通群眾不會研究復雜的司法理論，他們看到的是一個簡單場景：一個律師進入法院，一個律師提出質疑，一個律師被帶走羈押。

如果最后沒有透明調查，沒有公開說明，沒有責任追究，那么公眾留下的印象可能就是：法律要求別人遵守，但法律執行者是否也需要遵守？

這才是問題真正尖銳的地方。

當然，我們也必須強調，任何事件都需要等待調查。

不能因為律師身份，就自動認定律師一定正確。

也不能因為法官身份，就自動認為法官一定錯誤。

法治社會最基本的精神，就是讓事實說話，讓程序解決問題。

但是，同樣必須明確：調查不能成為拖延的工具，程序不能成為回避的借口。

面對公眾關注的問題，最好的回應不是沉默，而是公開。

法院應當及時公布相關視頻資料，說明事件經過，依法調查相關行為。

如果律師存在違規，應當依法處理。

如果法官存在違法違紀，也應當依法追責。

法律不能只要求普通人敬畏。

掌握法律權力的人，更應當敬畏法律。

一百多年前，人們開始追求現代法治，其中一個核心目標，就是讓國家從“人治”走向“法治”。

所謂法治，并不是讓法律成為管理別人的工具。

而是讓所有人，包括掌握權力的人，都受到法律約束。

今天，一個律師是否能夠安全地在法庭上提出問題，某種意義上，也是在檢驗整個司法制度是否真正相信自己的規則。

如果一個制度害怕監督，那么它害怕的不是監督本身，而是監督可能揭示的問題。

如果一個制度歡迎監督，那么它看到的不是挑戰，而是完善自身的機會。

法律的生命，不在于寫在紙上的條文。

而在于每一個具體的人，在每一個具體的時刻，是否愿意按照法律行事。

因為最終，決定法治高度的，從來不是宏大的口號。

而是當一個普通律師站在法庭里，面對強大的司法機器時，他是否仍然能夠相信：這里有規則，這里講程序，這里允許質疑。這里不會因為一個人的聲音，而把他關進籠子。

這才是法律真正應該給予每一個人的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