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一本物理學家談史說人與品書的佳作

|作者：朱邦芬

(清華大學物理系 高等研究院）

本文選自《物理》2026年第5期

* 本文是《劉寄星物理回望錄——談史·說人·品書》一書的序言，轉載時作者略有修改。

歷史(History)首先是人的故事(His Story)。4維時空(3維空間+1維時間)中所發生的事件及動力學過程構成了歷史，而人類歷史的演變主要是通過人和人之間的相互作用，因而歷史很大程度上表述為人和人之間的關系。對于個人而言，涉及的歷史無非分為自己親歷的事和間接獲悉的事。親歷事件的表述可以是親筆撰寫，也可以是口述，其中最為溫馨、印象最深的是對故人的回憶和記錄。間接獲悉的事，通常可通過閱讀、談話和網絡檢索而獲得。自從紙張和印刷術誕生以來，書籍成為記載歷史最重要和傳播最廣泛的媒介之一。盡管個人的記憶和感受或多或少存在偏差，間接獲悉事情的可靠程度一般隨傳播的次數增加而遞減，然而蕓蕓眾生、多角度、延續多代的記錄的集合及其相互作用，組成了豐富多彩的人類史。一個不吸取歷史經驗教訓、容易“遺忘歷史”的民族是可悲的！

2026年3月出版的《劉寄星物理回望錄—談史·說人·品書》

對于科學研究者而言，圍繞古今中外的人類科學探索史以及科學家在這過程中的所作所為而談史、說人、評書，是一種樂趣。人類探秘大自然的曲折的認識過程，堪比頂尖的偵探小說，懸念叢生，柳暗花明，引人入勝?？茖W史和科學家傳記的研讀也常為后人的科學研究突破提供借鑒和靈感。劍橋大學科學史與科學哲學系系主任張夏碩(Hasok Chang)還提出，科學史還具有補充功能，即“重新召喚消失的事物，享有宛如創造新生般喜悅”的“補充科學”。二三好友，回首往事，臧否人物，激揚文字，實乃人生一大快事也！

不僅如此，高質量的科學史研究、科學家評傳和優秀的科普書籍及視頻，作為科學傳統的重要組成部分，在建設科學文化、塑造科學精神方面還有獨特的不可替代的作用?？茖W研究重大成果的取得，固然取決于經濟基礎和科研投入、穩定的環境、研究者個人才能、努力與機遇；然而，科學文化和科學精神的作用絕對不能低估，這也正是我們與先進國家差距最大之處，而其中的一個關鍵因素——科學傳統，其重要性往往還沒有被國人充分認識。

科學傳統可以大致分為有形的科學傳統與無形的科學傳統。有形的科學傳統包括師承關系、科學技術論著、科學技術史、科學家傳記、各種科研規章制度、檔案資料的積累等等，還包括在各種論著中很難找到、還原重大科學發現過程的口述歷史。優秀的科學家傳記或科學史，往往能反映出當事人當時當地的心路歷程，特別是科學家在解決重大科學問題時是如何提出科學問題(即為什么和怎樣提出這個科學問題)、如何解決問題及在這過程中遇到的種種困惑和挑戰，具有很大的啟示價值。無形的科學傳統包括科學精神、學風、科研誠信和學術規范、科研成果評價、學術爭鳴、技術竅門(know-how)等等。這些潛移默化的風氣和約定俗成的“規則”，對于科學進步和人才脫穎而出也起著怎樣強調都不過分的重要作用。

中國科學院理論物理研究所劉寄星研究員酷愛讀書、勤于思考，人生經歷頗為豐富。我結識寄星兄30余年，無論在理論所的學術會議，在《物理》雜志編輯部，還是私下場合，都受教良多。我讀過他的許多文章(包括收入本書的大部分文章)，真切地感到他的文章恰如其人：求真、嚴謹、直言不諱。寄星兄在“米壽”前夕，應科學出版社之邀，將自己近年來38篇讀書、說人、論史的精心之作結集出版。全書分為5部分：(1)“談歷史、贊先輩”，主要是考證他間接了解的幾位前輩科學家的貢獻，特別是幾位在統計物理、生命科學和醫學領域做出杰出成就的中國科學家，如王竹溪、王明貞、王承書、湯佩松等，此外還收入三位我國現代生物學先輩的事跡；(2)“憶師友”，是作者對自己熟悉的中國物理學界的老師們和朋友的懷念，以及對他們做人做事做學問的記述，包括彭桓武、黃祖洽、沈克琦、何祚庥、趙凱華、卓益忠、郝柏林等，其中尤為珍貴的是對他的導師黃祖洽先生的訪談，“無冕之兩彈元勛”回憶這段歷史，據我所知，似乎是唯一的一篇，絕對是一篇能留存下來的重要歷史文獻；(3)“論朗道——朗道學派漫談”，講述了著名理論物理學家朗道不平凡的經歷及其學派的功績；(4)“品圖書”，包括幾篇書評和幾本書籍的譯后記，這些譯后記表達了作者從事物理圖書翻譯的一些感悟；(5)“說自己”，講述了自己近80年的經歷和對父親——一位“一二·九”運動后從清華走出去的老干部的回憶，盡管不同時代背景下的兩代人想法不完全一致，但追求真理的愛國情懷一以貫之。總之，我認為，對于廣大的科學愛好者，特別是對中國近百年科學史和科學家的經歷有興趣的青年學生，這是一本值得精讀的佳作，定將對我國科學文化建設和科學精神弘揚有所裨益。

中國傳統史學的核心價值體系是“史德、史學、史識、史才”四者統一：史德為魂，史學為基，史識為眼，史才為用。我以為，將傳統史學的核心價值體系沿用到現代科學史和科學家的研究也頗適用。寄星兄雖不是科學史的專業研究工作者，但從他的談史、說人、品書來看，確實做到了“德”“才”兼備、“學”“識”俱佳。

史德是指研究和評述歷史時所秉持的道德操守和心術品格，簡而言之是求真務實、恪守學術誠信。此書一個最明顯的特點是實事求是。例如，既不回避愛因斯坦的失誤，稱贊審稿人和期刊的堅持真理；也為1949年以前的、被歷史埋沒的一些先驅者發聲。在我印象中，中國科學院理論物理研究所有三位旗幟鮮明、敢于批評的先生——郝柏林、何祚庥、劉寄星。經?？梢栽跁弦姷剿麄優橐粋€問題各持己見、大聲爭辯的場面，然而這絲毫不影響他們之間的感情。這本書收錄的《一位為理想而奮斗的理論物理學家——祝賀何祚庥先生八十壽辰》文章，寄星兄把他和何祚庥爭辯的場景描述得栩栩如生，并記述了他們三人維護學術誠信，聯手揭露李富斌學術剽竊的詳細過程。在《經典名著豈能如此翻譯？——評理論物理學教程第七卷〈彈性理論〉2009年譯本》文中，他對名著譯本不留情面的批評，體現了他“善善惡惡，褒正嫉邪”的風格。

史識是指治史者對歷史的洞察力和判斷力。中國最早的幾位理論物理學家周培源、吳大猷、彭桓武、黃昆等是留學歐美回國的，而以周光召、郝柏林、何祚庥、于淥為代表的中生代理論物理學家大多有留蘇的經歷，蘇聯最杰出的理論物理學家朗道、栗弗席茲著的《理論物理學教程》影響了幾代的中國的理論物理學家。蘇聯的體制及其理論物理研究對中國有很深的影響。寄星兄選擇“論朗道——朗道學派漫談”連續撰寫了7篇系列文章。他從10卷本巨著開始，講述了朗道不平凡的經歷、朗道學派的組成、朗道勢壘、師生關系、朗道學派的功績、朗道與蘇聯核武器試制，以及朗道與蘇聯當局之間的恩怨糾葛，不少事是他直接從俄文資料研讀而撰寫的，國內鮮為人知。這是很有洞見的一項研究。如果由此作為開端，以寄星兄的功力，帶一兩位年輕人編著一本中國科學院理論物理研究所史，那更是一件功德無量的善舉了！

史學是指治史者所掌握的史料、具備的知識體系以及研究方法。劉寄星酷愛讀書、勤于思考、博聞強記，加上卓越的物理基礎，為他的科學史評論和研究打下了良好基礎。該書中的談史文章往往一篇是一部科技史的簡寫本，例如，《漢語物理學名詞統一編訂的早期歷史》，《近代物理學在中國興起的艱苦歷程》，《中國學者與統計物理學》。該書中的書評文章往往一篇就是一個領域的評述，從三卷本的百科全書式的《20世紀物理學》譯后記，到金茲堡的《理論物理學與理論天體物理學》簡介，及對趙凱華所著的《電漿基本理論》的評論，再到推介秦克誠所著的奇書——《郵票上的物理學史》。涉及面如此之廣博，我只能嘆為觀止！

史才是指治史者的史料處理、組織、撰寫和表達能力。寄星兄是一位物理學家，但文史皆通，邏輯清晰，文筆具有科學家的簡潔明了。他又是一個對文字表達十分講究的人，我始終記得他多次說過的一句話：“文章至少得改三遍，方可示人。”該書文章的撰寫和表達一流，閱讀是一種享受。

美國諾貝爾物理獎獲得者I. I. Rabi強調科學品味、風格、品質和傳統的重要性，曾說過：“People of my generation went abroad，mostly to Germany， and learned not the subject，but the taste for it，the style，the quality，the tradition. We knew the libretto， but we had to learn the music.” 今天，我們與世界科技發達國家存在的差距主要是在這些科學精神、科學文化和科學軟環境的建設上。我懇切希望我國物理界同仁在這方面多多努力。《物理》雜志一以貫之，也將此作為自己的一項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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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理》是由中國科學院物理研究所和中國物理學會主辦的權威物理類中文科普期刊，注重學科性與科普性相結合，秉承“輕松閱讀，享受物理”的辦刊理念，集學科大家之力，追蹤物理學成果，服務物理學領域，促進學科交叉，讓科學變得通俗易懂。已成為我國眾多物理專業的大學生、研究生、物理學家案頭常讀的刊物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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