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鵝腿阿姨”變成“鴨腿阿姨”

文 | 難得君

▌一場關于名字的戰爭

“鵝腿阿姨”攤上事了。

6月9日，這位在北大清華周邊靠烤腿走紅的小攤主，在一個團購群里發了條公告：被舉報了，正配合相關部門工作。順便坦白了一個讓不少老顧客心里咯噔一下的事實，這些年大家吃得很香的那個“鵝腿”，其實是鴨腿。

“原材料是鴨腿，以后都會給大家寫清楚，介意請勿下單。”公告里這句話寫得挺坦然。緊接著又補了一句：“‘鵝腿阿姨’叫了十幾年了，不存在欺詐等行為。”

你看，這就是典型的“我說了十幾年，所以我是對的”邏輯。就像有人騙了你十幾年，突然有一天被揭穿了，他第一反應不是道歉，而是說“我都這么叫了十幾年了，你怎么現在才說”。

11518次接龍。這是她的團購頁面顯示的接龍次數。一萬多次下單，一萬多次“鵝腿”的期待，最后發現吃的是鴨腿。這個數字放在那里，安靜得很，卻比任何控訴都有力量。

▌鵝腿還是鴨腿，這是個價格問題

先別急著站隊，咱們算筆賬。

鵝腿的成本通常是鴨腿的2到3倍，零售價差一倍左右。這不是什么秘密，去菜市場問一圈就明白。那么問題來了：“鵝腿阿姨”這些年賣的，到底是鵝腿的價還是鴨腿的價？

如果她賣的是鴨腿，收的卻是鵝腿的錢，那這不叫“品牌名稱”，這叫價格欺詐。

如果她賣的是鴨腿，收的也是鴨腿的價，那問題就變成了：你為什么不直接叫“鴨腿阿姨”？

答案也很簡單，“鴨腿阿姨”上不了熱搜，也賣不了一萬多次接龍。

2023年底，清華、北大、人大的學生們為了搶她的“鵝腿”差點打起來，“鵝腿阿姨之爭”登上熱搜。

那時候大家爭的是什么？是稀缺的鵝腿，是那個據說“親手沖洗、切配、腌制和烤制”的鵝腿。沒人知道自己排了半天隊、搶破了頭去接龍的，是一只普普通通的鴨腿。

這就像你花高價買了張“純羊毛”大衣，穿了兩年發現是腈綸的，店家跟你說“這是品牌名，叫‘純羊毛’，不代表真的是羊毛”。你什么感受？

律師說這是欺詐，阿姨說我沒有

浙江豐國律師事務所的陳松濤律師給出了專業判斷：大概率已構成民事欺詐。

《反不正當競爭法》第8條寫得清清楚楚：經營者不得對其商品的性能、功能、質量、銷售狀況、用戶評價、曾獲榮譽等作虛假或者引人誤解的商業宣傳，欺騙、誤導消費者。

“鵝腿阿姨”這個名字，在十幾年的經營中已經形成了明確的商業標識和指向性。消費者沖著“鵝腿”兩個字下單，她賣的是鴨腿，且長期不主動澄清，這叫“隱瞞真相”。

陳律師還舉了個例子：“鵝腿阿姨”只是個商標，不代表賣的是烤鵝腿。這和“手打掛面”不意味著手工制作、“120W”充電器不是功率120瓦特一樣，都是掛羊頭賣狗肉。

但“鵝腿阿姨”自己怎么說？

“不存在欺詐”。

梁德才，她的丈夫，在接受采訪時說當天他們不做生意了。你看，這個反應也很微妙，如果真的問心無愧，為什么要停業？

我并不是說一個小攤販就該被千夫所指。擺攤二十多年，從2000年到北京賣水果開始，到后來改行烤腿，陳秀鳳確實不容易。但這世界上，不容易的人多了去了，不容易不是不講規矩的理由。

▌北大刪了推文，輿論開始分裂

這事兒最有意思的一個細節是：北京大學官方公眾號曾經發過一篇推文，標題叫《“鵝腿阿姨”來北大啦！》，記錄她在北大百周年紀念講堂分享自己25年創業之路的故事。那篇推文里，陳秀鳳動情地講述自己如何制作“鵝腿”，“每天早上7點，供應商將新鮮的鵝腿送到她的手上”，然后她親手清洗、改刀、烤制。

現在，這篇推文已經被刪了。

刪得挺快。但互聯網有記憶，學生們的記憶更好。那些曾經排隊買“鵝腿”、在朋友圈曬圖、把“鵝腿阿姨”捧上神壇的大學生們，現在是什么感受？

網上吵成了一鍋粥。有人說“鵝腿阿姨”就是個品牌名，就像“老婆餅”里沒有老婆、“魚香肉絲”里沒有魚，沒必要較真。也有人說，食材應該標清楚，價格要對得上，這跟品牌名是兩碼事。

我傾向于后者。老婆餅里沒老婆，但你買的時候心里清楚，沒人會以為老婆餅里真有個老婆。

但“鵝腿阿姨”賣的是鵝腿還是鴨腿，消費者在買之前是不知道的。這兩者能一樣嗎？

你花50塊錢買一袋“老婆餅”，如果里面裝的其實是饅頭，你還覺得是品牌名的問題嗎？

“鵝腿阿姨”賣的是具體食材，不是抽象概念。

▌市監所介入，這場戲還沒完

北京燕園街道市監所的工作人員說了，已接到線索，正在核實，是不是虛假宣傳要實地檢查后才能判斷。朝陽區市場監管局也在了解情況，說如果確定是朝陽區的管轄范圍，會通過官方賬號通報處理結果。

天眼查上顯示，陳秀鳳已經申請注冊了多枚“鵝腿阿姨”商標，國際分類涉及方便食品、食品、醫療園藝等，部分已經注冊成功。

所以“鵝腿阿姨”確實是個注冊商標。但商標歸商標，產品歸產品。你注冊了“鵝腿阿姨”的商標，不代表你可以把鴨腿當成鵝腿賣。這個邏輯不難懂。

現在這件事的核心其實很簡單：她到底賣的是鵝腿還是鴨腿？如果是鴨腿，她收的是鵝腿的價還是鴨腿的價？這兩個問題搞清楚，是非對錯就一目了然了。

可“鵝腿阿姨”的回應里，這兩個問題一個都沒正面回答。她說“鵝腿和鴨腿都會用，只要鵝腿好她就會用”，這話聽著像承諾，其實是空話。“只要鵝腿好”是個什么標準？誰來定義這個“好”？過去十幾年，是不是一直沒好過，所以一直用鴨腿？

▌小本生意不是遮羞布

有人說，“鵝腿阿姨”做的是小本生意，擺攤不容易，學生買她的腿也是為了支持她，沒必要上綱上線。

這話我最不愛聽。

擺攤不容易，那賣菜的容易嗎？賣肉夾饃的容易嗎？每一個小攤販都在風雨里討生活。

不容易不是欺騙的理由，辛苦不是撒謊的通行證。如果把“不容易”當成護身符，那這世上還有什么規矩不能破？

貨真價實，童叟無欺。這八個字是做生意的底線，不管你是擺地攤的還是開商場的。你可以在名字上玩花樣，但不能在產品上玩貓膩。你可以叫“鵝腿阿姨”，但不能把鴨腿當鵝腿賣。這個道理，不應該是律師說出來大家才懂。

從2000年到現在，二十多年了。從北大西南門的水果攤，到如今火遍全網的一萬多次接龍，“鵝腿阿姨”這一路走得不容易。但越是來之不易的東西，越應該珍惜。那些排隊買腿的學生，那些在社交媒體上為你吶喊的網友，他們捧你的時候是真心的，現在發現自己可能被騙了，他們的失望也是真心的。

“鵝腿阿姨”說她正準備去市場監管局配合工作。希望她能把這個事情說清楚。也希望這件事能給所有“掛羊頭賣狗肉”的生意人提個醒，互聯網有記憶，消費者有眼睛，監管有法律。

最后，給大學生們說一句：分清什么是真鵝，什么是假鵝，什么是真學，什么是假學，也是一生的必修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