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盤錦的四季,是8個字寫完的。綠盡。紅燒。金落。銀藏。盤錦的四季不是排隊來的,是疊著來的。春天的綠還沒散干凈,夏天的紅就燒起來了。秋天的金還掛在枝頭,冬天的銀就落下來了。四個顏色像四層宣紙,一張蓋著一張,你透過任何一張看,都能看見底下那張的影子。
綠盡
盤錦的春天,是被水叫醒的。三月的盤錦還沒醒。天是灰的,地是硬的,蘆葦是枯的,堿蓬是干的。風從渤海灣吹過來,帶著一股咸澀的涼氣,像大海嘆了口氣,吹到了內陸。你站在雙臺河口,什么都看不見。只有水。灰蒙蒙的水,一動不動的水,像一面沒擦干凈的鏡子。
四月中旬,某一天清晨,你推開窗,會忽然聞到一股味道。不是花香,盤錦的春天沒什么花。是泥土醒過來的味道。濕的,暖的,帶著一點腥氣。那是冰化了,河漲了,地底下的鹽堿被水沖淡了,堿蓬草的根開始往上頂了。一棵一棵地從泥里鉆出來。先是暗紅,不是鮮艷的紅,是那種干涸了一整個冬天之后、被水潤開的紅。然后變紫,變粉,最后才變綠。到了五月,整片海灘就紅了。
堿蓬草在鹽堿地上活了一整個冬天,根扎在又咸又硬的土里,葉子被風吹干了,被雪壓折了,可它沒死。它就那么忍著,忍到四月,忍到水來了,然后一夜之間,把所有的紅都還給了大地。"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白居易寫的是原上草。可我覺得他寫的也可以是堿蓬草。燒不死我,我就綠給你看。凍不死我,我就紅給你看。盤錦的春天不說話,它只是紅了。紅得安靜,紅得倔強,紅得讓你覺得這片土地是有脾氣的。
綠盡。不是綠完了,是綠把所有的力氣都用盡了,才換來這一片紅。所以盤錦的春天,第一個字不是綠,是盡。是耗盡之后的重生。
紅燒
春天的紅是含蓄的,夏天的紅是放肆的。六月,堿蓬草的紅到了最盛。不是暗紅了,是鮮紅,是那種你看一眼就忘不掉的紅。整片海岸線像被點燃了,從南燒到北,從東燒到西,燒得天都跟著紅了。可盤錦的夏天不只有紅。夏天還有綠。蘆葦的綠。盤錦的蘆葦蕩是亞洲最大的。一百萬畝蘆葦,密密匝匝地長在濕地上,從六月開始瘋長,一天一個樣。風一吹,蘆浪翻涌,綠得發(fā)黑,綠得發(fā)沉,像一整片綠色的海在呼吸。
紅在岸邊燒,綠在水中央涌。你站在棧道上,左邊是紅海灘,右邊是蘆葦蕩,前面是水面,水面上飛著一群黑嘴鷗。紅的、綠的、白的、灰的,全擠在一個畫面里。這畫面太滿了。滿到你覺得不真實。可它是真的。
楊萬里寫過"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他寫的是西湖。可我覺得寫盤錦的夏天也對。紅和綠不是對立的,它們是一對。紅因為綠才更紅,綠因為紅才更綠。盤錦人懂這個道理。他們不把紅海灘和蘆葦蕩分開看,他們知道這兩樣東西是一起的。紅是火,綠是水。火要有水才燒得起來,水要有火才活得下去。夏天的盤錦,就是火和水抱在一起的樣子。不分開。不讓步。不解釋。
紅燒。不是紅完了,是紅燒到了最烈的時候,把整片天地都燒透了。所以盤錦的夏天,第二個字不是紅,是燒。是不留余地的燃燒。
金落
盤錦的秋天很短。短到你還沒來得及準備,它就來了。九月初,風一涼,蘆葦就變了顏色。不是一下子變的,是一天變一點。先是葉尖發(fā)黃,然后整片葉子都黃了,最后連蘆葦穗都白了,毛茸茸的,像一夜之間白了頭。
稻子黃了。盤錦是產稻區(qū),秋天的稻田一片金黃,從高處看下去,像大地鋪了一層金子。可這金子不是買來的,是種出來的。每一粒米都在田里曬過太陽,喝過雨水,挨過風,才變成金黃的。
金黃是一種很特別的顏色。它不是新生的顏色,是成熟的顏色。它不是開始,是結束。可它不悲傷,因為它飽滿。稻穗越飽滿,頭越低。"稻花香里說豐年,聽取蛙聲一片。"這是辛棄疾筆下豐收前的夜晚,寫的是稻花香和蛙聲交織的那個瞬間。盤錦的秋天就是那個瞬間的延長。它不是一個季節(jié),它是一聲滿足的嘆息。
嘆完了,就該走了。十月底,蘆葦開始收割。收割機開進濕地,蘆葦一片一片地倒下,像一場盛大的退場。鳥也開始南飛了。黑嘴鷗走了,丹頂鶴走了,連麻雀都少了。盤錦忽然就空了。空得讓人心慌。可你別怕。空不是沒了,是讓位。大地把位置騰出來,是為了接住冬天。
金落。不是金沒了,是金把自己交出去了。交給了米,交給了人,交給了下一個季節(jié)。所以盤錦的秋天,第三個字不是金,是落。是心甘情愿的交付。
銀藏
盤錦的冬天很長。長到你覺得春天永遠不會來了。十一月,雪落下來。不是南方那種雪,濕的,軟的,落地就化。盤錦的雪是干的,硬的,落下來就不走了。一層蓋一層,一夜蓋一夜,最后整片大地都白了。白得干凈。白得徹底。白得像一張沒寫過字的紙。
蘆葦蕩在雪里站著,穗子上掛著霜,遠遠看去,像一片銀色的森林。堿蓬草枯了,紅海灘沒了,海岸線變成一條白線,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水也凍了。雙臺河口的水面結了冰,冰下面還有水在流,可你看不見。你只能看見冰面上的雪,雪上面的天,天上面的云。一切都安靜了。這種安靜不是空,是滿。是大地把所有的聲音都收起來了,攢著,等春天再放出來。
"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柳宗元寫的是孤獨。我覺得盤錦的冬天也孤獨。可這種孤獨不是凄涼的,是干凈的。像一個人把房間打掃干凈了,坐下來,什么都不想,就看著窗外的雪。盤錦的冬天就是這個樣子。它不討好你,不熱鬧,不給你看任何花哨的東西。它就給你一片白,一片銀,一片安靜。你若受得住這安靜,你就看見了盤錦最深的東西。那東西不是景色,是性格。
銀藏。不是銀沒了,是銀把自己藏起來了。藏在雪底下,藏在冰底下,藏在蘆葦的根底下。它不是消失了,它是在等。等什么?等春天。等水來。等堿蓬草的根再一次往上頂。所以盤錦的冬天,第四個字不是銀,是藏。是不動聲色的蟄伏。綠盡。紅燒。金落。銀藏。八個字,盤錦的一生。
【作者簡介】
史傳統(tǒng),資深媒體人、知名評論家;《香港文藝》編委、簽約作家,香港文學藝術研究院研究員,香港書畫院副院長、特聘藝術家。中國國際教育學院文學院客座教授;中國國際新聞雜志社評論專家委員會執(zhí)行主席。著有學術專著《鶴的鳴叫:論周瑟瑟的詩歌》(春風文藝出版社)、《三十部文學名著賞析》(花山文藝出版社);譚延桐藝術研究三部曲:《譚延桐詩論》《譚延桐文論》《譚延桐畫論》;《再評唐詩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國皇帝》《紅樓夢100個熱點話題解讀》《成語新解與應用》等10幾部;散文集《心湖漣語》《遼寧行》《特色盤錦》;詩集《九州風物吟》。詩歌《雨夜》《暮色》入選《生命的奇跡:2025年中國詩歌精選》。作品散見《芒種》《青年文學家》《香港文藝》《中文學刊》《河南文學》等。先后發(fā)表詩歌、散文、文藝評論3000多篇(首),累計1000多萬字。曾榮獲《青年文學家》“優(yōu)秀作家”稱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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